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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白袋漏雨 他答得很短 ...

  •   他答得很短,见她没有走开,才说去年入冬前给东棚搬过半月袋,末一笔仍未结。东棚由灶边包工的蔡福记人,牌上只记到工日,不是晨渡开的盐票。这一回到了沧口,他想绕去找蔡,听说人还在,不知道账是否还在。
      “多少?”洛问。
      “得同留在家里的工页合。不能只凭我这块牌算。”冯道,“我先问到人,再叫家里把那页带来。”
      卢在对面吃饭,听见蔡福的名字,抬了抬眼。他从前也带班去过灶边,没有在众人面前把冯的旧工当作自己的事说。冯看见那一眼,低头把牌塞深一点,转而问孟伤指有没有又破。
      孟伸手给他看,布边已有一点淡红。
      冯叫他下午少抓绳,晚间再洗换,不要拿盐去揉,说听老人讲盐能止血便自己试。脚店主人有一盆温水,不另收钱,孟洗时疼得吸气,洗完仍不敢蜷紧,却终于没有偷偷把湿布藏回袖里。
      下午的路长,三车一前一后走在枯桑之间。
      洛有一段随车慢步,肩歇得松些便上车,不把徒步当作必须补给盐行的力气。谢坐着听见后车孟在数辐条,偶尔漏了一根,宋便叫他找一处榫作起点。孟每次数错,轮还是那个轮,宋不替他把漏下的那根说成没有。
      黄昏前,槐井门楼终于露出来。
      鲁振先到店外问位,其他两车停在平地。卢再去看卸货处,罗去问明早向柳墩的路。洛扶着车沿下地,脚底微麻,等能站稳才叫谢。
      这一日从石梁走过二十八里,连昨日共三十八里;到沧口的一百八十六里,还剩一百四十八里。写下的距离没有代替车轮走过它,走到的也不因人累便变成更远。
      店内灯亮时,孟与冯又站到盐袋两端。
      孟这回先看了冯的脚,等对方点头,才将自己的脚往外挪半寸。两人提起十九号袋,袋底擦过车沿,平稳落在干垫木上。没有谁喊一句好汉,他的手依然疼,却知道这一下为何没有落到别人脚上。
      洛在旁报出袋号,灯火照着她搁在木箱上的小簿,也照着绳索底下那些裂开的手。
      第一滴水打在谢听澜的左手背上时,他以为是盖毡外的残霜化了。
      水很冷,顺着指骨滑下。他抬眼看木挡顶端,接着又落下一滴,撞到杯沿,发出极轻的一声。
      槐井出发时天色阴,店主说昨日傍晚南面有人看见雨云,没说今日一定下。罗季问过柳墩的路,三十四里,上午先到旧砖窑岔口,再往南走。第五十四日的这段路原准备多留几次歇,不越过柳墩赶下一站。
      盐清晨从槐井干间装回,仍二十四个号,三车原分不改。洛核过外封,袋面干,货布旧补处未见张口。她在分单上写的是当时看到的,不是保证整日风雨都进不去。
      此刻谢将杯放下,左手去碰顶边。
      “有水进来。”
      洛没叫他再伸出去摸。她喊宋停,自己把靠近顶边的小包移到内侧。前两车的轮声还在,宋吹了短哨,鲁振回头,三车才渐次停到路旁。
      路走了九里,旧砖窑的岔口就在前面。细雨落在枯叶上,叶面先湿,又很快挂出一层薄亮。宋踩下一脚,鞋底往外滑,借辕站稳,脸色便变了。
      “不能在这里慢慢补。去窑边问棚。”
      谢胸口受了冷,已有一点咳意,先将手收回毡内。宋座顶只是接缝渗水,洛把干布暂塞在滴处,不把漏水这一刻当作还够再走二十五里的理由。
      罗让常鹭先去问,黎寅留在三车之间。前车鲁振抬高布脊,叫水流向两边;韩定站到第二车后面,一只手托起布,另一只手去摸最下层的袋角。
      摸第二处时,他没有立刻收手。
      洛望见他的肩停住,问哪号。
      “九号,外头有一点湿。”
      “里面呢?”
      韩没答,掌心移向旁边,十号袋底露出一条不该有的白线。
      那条线从麻布下缝出来,沿着垫板细细铺开。雨水碰上去,白渐渐退去,木板湿痕却往下延。韩提袋角,布里的盐又流了一小撮。
      “别提。”卢成安已经赶过来,“先托住底。”
      第二车顶上的旧补布裂开了半尺。雨先沿内侧滑进低处,九号在靠边一层,十号底缝贴着一块略翘的垫板,湿以后受挤,旧线的一段开了。洛昨晚看过的木刺已削,货绳也仍完整;此刻漏出来的是袋底,不能将两个部位混为一件事。
      孟禾拿出空浅筐,筐孔太大,卢叫他先放回,找干布铺在筐内。冯屹用两只手从袋底承住,韩去松横绳。黎站在外侧,挡住后来一辆车靠得太近,叫对方往路内过,不要压到他们脚旁。
      那车也怕滑,车夫不肯挪,答此地只是站路,不是晨渡的院。
      黎把盾放低,没碰对方的辕。他指着十号下面要接落盐的位置,说这里要留半个车身,自己可以先把后车往前导。宋会意,牵自己的牲口往前两步,腾出一处。对方终于绕开,临走骂了一句雨天还卸货。
      黎没有追过去讨一句好听的。
      常回来,鞋上带着窑场红土。
      “窑还有人住,西棚能借。进去半里,路平,但门窄,两车不能并进。先过一车,把牲口收住,再过下一辆。”
      罗问价,她报了棚、垫板与过夜的位置,尚未答应住整夜。窑主只肯腾西棚,东棚有已经晾了半干的砖坯,踩坏一排,春前补不出来。
      雨变大了。
      众人给第二车临时罩上备用布,十号下放接盐的布筐,没在雨里将袋倒开重缝。洛记了开始漏的时刻与看见的范围,罗留在韩身旁,一起看哪处仍有白粒往下落。牲口慢行,冯扶着袋底走了几步便换卢,不让一个人的两只手一直替裂缝受力。
      到窑场门口,门梁下悬着一块挡雨的苇帘。
      鲁振前车已经进去,韩的车到门内时,帘角被侧边旧铁钩挂住。车再动,帘便横着绷到牲口胸前。韩向后牵,牲口往旁一挣,车轮随即逼近门边堆着的砖坯。
      窑主喊别往东,拿着木棍跑来。
      常鹭踏进门内,没有跳上盐车。左足落在门槛里较干的砖面,身子向侧转,先让过摆来的辕,左手托住绷紧的苇帘。右手剑出鞘半寸,光贴着帘索一闪,束帘的旧麻线断了。
      苇帘落下来,被她顺势向西带开,没有砸在牲口眼前。韩借这一下牵正车头,黎在外边扶辕尾,轮子才离开东棚砖坯。常把剑收回,抖落掌心的雨,抬头看那根铁钩。
      “帘是你的,我断了线,补。”她对窑主道。
      窑主喘着气,伸手摸过最外一排坯,确认没被轮碰坏,才将棍放下。他不懂她这一剑叫什么,只知道自己若先冲去拉帘,很可能被夹在车辕和门柱之间。
      “人先往西。这里不是站人的地方。”他说。
      宋车最后入场。洛与谢从较干的一侧下车,谢只走到棚内便坐下,咳了几声,等温水来。他右腕不能扶门,左手握杖,黎便叫另一个人先别从那条窄道过,让他有自己的步子走完。
      窑主叫钱启,妻子在后屋煮饭,女儿帮着递柴。停烧的窑洞很深,看似挡风,钱却不肯让病人进去,说里头昨日才清了一半烟道,不能把门一堵当成暖房。他腾出西边灶房一角,灶火与人中间隔了矮木架,外门留缝。
      谢坐稳,洛摸出他原有的药包,按既定时辰放好。新药不是因为淋了几滴就能自己加,她向钱问槐井医铺的事。钱说开铺的施有秋上午通常在家,能看寒咳,去这一趟仍要看路,不能说喊一声人便到。
      鲁振先去安畜。常随后借窑家一件蓑衣,带了盐队的位置与谢旧伤、今日反应,步行回槐井请人,路上若难行便不硬赶。她走的是刚走过的九里,仍需真用时辰;黎留下守货,罗不再给她同时安排另一趟南行报信。
      西棚内,二十四袋按原号放到干板上。
      九号外面下半湿了一片,封口仍在,需进一步看里面受潮多少;十号底缝裂,已经漏出部分盐,筐布里接住一些,路上被雨冲掉的也确实收不回来。其他二十二袋此次卸时未见新的破封和袋面湿痕,洛只这样记,没有把未见写成每处盐粒都验过。
      接在干布中的散盐单独包好,注明出自十号,随货留存,不添一个二十五号冒作新足袋。车板上混泥的白粒另隔开,更不能扫进十号里,用凑回一个五十斤的数来结束事情。
      韩定盯着那条裂缝,忽然伸手去扯筐底。
      卢按住他的手,问要做什么。
      “摊干。总不能眼看结硬。”
      筐下还有没弄清是否洁净的接布,韩手里的那片板也才从车上取下,水正滴。他的意思并非全错,仓促倒在这片板上,却会把好坏混成一摊。
      洛请钱借两块干板与几只干净浅簸箕,钱先要她说明用途。听说是货盐,他摇头,说家里吃粮的筛不能装完盐再不说一声送回去。最后取来两只空的新簸箕,价按新用物算,干板可租。
      罗应下这笔钱。
      他要保货,也在心里算损。今早油布有人看过,雨来才裂旧补,是否早该换、袋缝为何正好在那处开,须把布、垫板和各人所见都留下。他若当场说都是天雨不可抗,行主会问是谁查的;若说韩一人赔,韩便会问行里发来的旧布为何多年不换。
      “先别算在任何一个人工里。”罗说,“我记暂支,到沧口核。”
      这句没有使韩轻松多少。他的车还得走,今晚还要清湿板,而十号原有五十斤净盐,如今到底剩多少可交,不是围着秤称一下湿袋便能知道。
      钱有一杆称柴的大秤,可以称湿袋总重,秤本身是否足准、袋吸了多少水、里面哪些仍能按原粗白等级交,都没核。罗问钱是不是懂盐,钱答自己只烧砖,懂冬天的烟与泥,不懂替盐行定一袋的损。
      谢在灶房听见这句话,抬眼向洛望了一下。
      她正把雨水打湿的抄件晾到火远处,懂得他那一眼。北地有人用一张过早的销记将没到的药写成已经到;今日也不能因他们急着知道赔多少,就把湿盐的总重写成净盐未损。
      她在分单旁留出一行空处,注明待验,并将十号原封与裂袋一同收好。九号也另置,暂不混回其余堆。
      午后,灶房热粥端出来。
      钱家没有客店那么多碗,孟拿自己的小碗,先让谢与车夫盛过,再蹲到门内。手布洗换以后又渗了红,今天没有药师来前,他不再搬重袋。宋把一段卷起来的绳放在他膝旁,叫他只看,手想松便停,不必每时每刻用干活表示自己值得吃饭。
      冯屹没吃完,起身到棚边看雨。
      雨到地上还响,棚檐却结起细冰。出去的路面一段明亮,别说向柳墩,今晚倒着回槐井也不稳。罗终于去同钱议留宿,约了西棚货位、灶房隔处给洛谢歇,其余人铺板,有篷布遮开风口,车畜另拴,柴火算量不包任烧。
      正常行车日的基础食宿仍由行支。今日停下未到两日另报的期限,罗照约先付,不趁窑家只有一口锅便减成半份粥。若明日后仍困在这里,旧则中的候费从何处出,尚没有行主回话。
      冯摸着衣内那块木牌,问卢若货全损,工钱是否一并没了。
      “还没全损。”卢答。
      “我是问真损了的时候。”
      卢隔了一会儿才说,得看损是谁的责任,有些旧班账先扣总项,再分到各人头上。他知道这说法会让冯更沉,却不能替罗把未核的候费与赔损都免去。
      “今日你的手接了袋底,我记着。”卢又说。
      冯没有应。他把那块牌隔着衣服按住,像怕话一停,木牌上的工日也会跟着消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白袋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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