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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捆盐的人
他没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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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怪孟怎么连吃什么都问,也没替行里许从明日起人人有肉。孟听懂,摸摸衣内准备寄回家的铜钱,最后把肉碗还给伙计,自己的饼在粥里掰碎。
“这饼能再要么?”
“饭份里有第二块。”卢道。
孟这才拿来第二块,像终于找到一项不必先猜会不会又少钱的东西。
宋坐到同一条凳上,脱下湿了边的手套。孟看见他掌心旧勒痕,问车夫是不是比扛盐的人挣得多。宋答有车就有车的费用,坏一架,许多趟白做;赶别人的车又是另一种账。
孟不再问数,转而说自己想学修车。他这一年短工换了好几处,每回搬完就走,若能认木、认轮,以后至少知道哪里须修,不只等人喊力气活。
“先学看旧板能不能用。”宋把脚旁一小块垫木翻给他看,“这头开裂,不能拿去替榫。别以为钉子多就是稳。”
孟凑近灯下,顺木纹摸到裂缝。指侧伤还疼,他用完好的指腹慢慢试,问若今晚帮认几块,算不算换明日的工钱。
“你学看,不算在行里搬货里。真给我做一份修活,先说酬。”宋道,“今晚把手歇着,眼睛认便够。”
孟将木片放回凳脚,不怕这回没立刻干出一件能够计钱的事。他喝完粥,还盯着灯照到的那条细缝,像新看见了一条也许能走得长一些的路。
另一处尚未那么明白。
罗带的路用表有一行,正常行车日包食宿,超过两日的停候须另报行主,额外费用从哪个项出待核。全班的旧则仍将一些候日食费排在总酬之前。洛早已问过,罗肯对准假留副记、验损分明,却没权当场免去行主尚未同意的所有扣项。
她把今日实际迟程原因记清,今晚还在预备改期后的站路安排内。倘若后头冻雨封道,脚夫不得擅逃,却也不能未见行主回复便默认他们愿意饿着等。那一行仍在纸上,没人因为今日一路平安就说已经彻底解决。
常鹭接过夜里看货的时段,与黎分别轮。守夜不是十来个人一起忍困,谁在何时醒,谁可以睡,先说。火盆远离货与油布,店里仍留能通行的道,范不肯他们为了护货把客屋唯一的出口全堵掉。
洛核完实卸,回耳房坐下。
谢已经将药与水按晚上的用时放好,只用左手。他今日没有再咳成一串,胸口仍有一点劳后的紧,歇暖才慢慢缓。洛的肩也不是坐得住便好全,她把外衣脱到一半便停,让另一只手将袖角慢慢翻下,谢在旁只帮扶布,不突然替她拉臂。
屋里炭烧得不旺,范留了通气口,门边一盏灯照见两张窄床。正房有人夜咳,伙计端水过去,耳房的人没因自己也是伤者便要求那边不要出声。
谢问她今日收的六钱怎样分。
她把留作诊住、暂存还款与路用的小纸托指给他看,未付的三期仍原数。他记下,没将一趟新单已起运当作对柳湾的余债已全部还完。
洛望着他,忽然问:“要是明早你又咳呢?”
“报,停。找医者。你先把我能留的地方问好,再谈货往哪走。”
“我若也走不了呢?”
“有我们签下的撤换办法。”
他指向外屋。黎、常、罗、车夫和卢都在那里,不会因主角坐进一间小屋,便忽然失去自己能做的事。
洛听了一会儿他们说水热不热,将门口的毡帘轻轻放下。
天色完全黑了,外头的灯还亮。一半照着干间前的二十四袋盐,一半照着孟禾把第二块饼泡进粥里的手。石梁这十里已经真正走过,下一站的灯尚在更远处,他们今夜先留在这盏灯下。
孟禾的手在盐袋上停了一瞬。
麻布没有结霜,捆绳上却有一层细白。他昨夜洗净的手,碰过那层白,又像被针扎进指缝。指侧裂口张开,血还未冒出来,他已经把拇指蜷了回去。
“换边。”冯屹道。
第五十三日清早,石梁店的干间门刚开。天色还灰,三堆盐袋在垫木上,没有人少睡一夜便能将五十斤变轻。卢成安将提带铺到袋底,叫孟先站定,不要只抓袋口。昨日卸进来的二十四袋,今日还要按原车装回去。
孟不想换。他右手这一边正靠车,若挪到另一边,冯便要多绕一步。他刚说一声能抬,冯已将提带放下。
“你手松了,我那边也跟着落。不是你一个人撑住便算行。”
声音不高,孟却红了耳根。
洛青禾站在门边核号,听见了,没抢过那条带。她将小簿移到门内木箱上,先替他们照灯,让脚边空筐的影子退开一些。卢从包中取了干布,叫孟裹住裂处,换到不必用伤指紧扣的位置。布只能隔住摩擦,盐碰进伤里仍疼,第一袋上车以后,孟便改递轻垫木。
清晨谢听澜吃过温粥,服了原有的药。夜里只咳过几声,没有试路那日的长咳与汗,胸紧歇暖后缓下来,起身在耳房慢走也未加重。他自己把这几件事说全,洛才去找罗季议下一站。
范松告诉他们,石梁到槐井二十八里,前半段夹着村墙,午后有一处背风脚店能歇。槐井有小医铺,也有沿路车队常住的店,昨夜已传过话,今日可留两间小屋。若半途旧症再起,脚店也能落脚,不必硬撑到站。
罗算了日光,答可以按慢路走,午后若迟,先留脚店。他不能许每一段路都同昨日十里一样短,却也没将六个行车日变成命令谢必须赶到的日子。
洛回屋,谢已经把竹杖靠在能用左手拿到的地方。
“今天二十八里。”她说。
“中间能停?”
她将问来的屋与脚店说给他,连医铺有没有人也只说范听说平日开着,未说大夫今日必在。谢听完,自己将小包移到座边。他愿意试这一段,愿意并不替身体作一份保证。
干间外,第二车的车夫正在扎布。
他叫韩定,眉间一条旧伤,眼睛总像眯着。前车鲁振年长些,话少,每装两袋便去看牲口有没有被垂下的绳头扫腿。洛昨日记的是前车、次车,今日核分单时才将两人的名字也记全。
韩定把一条绳横过盐袋,拉紧,又从车底穿回。
洛见绳贴着袋子的硬角,问要不要垫一下。
“昨日这么扎到的。”韩道。
她没有因此说昨日能到今日便不能。他手里那条绳较新,表面不起毛,她也不能只看见拐角就认定必断。她请他松半圈,等宋四过来,看绑在何处既不滑又能避开车侧的木棱。
宋正给自己的牲口整理胸带,被叫来时有些不耐,蹲下才看清这处。
“不是袋角。你看这里。”
他把绳往旁边拨,车侧一根挡板露出旧钉孔。孔边木皮翘起,绳拉得越紧,越贴着那一点硬刺。韩用指甲抠掉木皮,宋另拿一小块软垫,压在绳下。
洛望着那道孔,知道自己方才问得并不准。若只在袋角添一块布,木刺仍在。
韩将绳重新穿好,没有谢,也没有发脾气。他说自己这车去年换过一边板,另一边是旧的,平时扎杂货不会这样压紧。盐怕串袋,今日用力较狠,反倒逼出了旧处。
“下回你看车底,先喊我。”他向洛道,“别伸手进去试。车还没收稳。”
她应了。
常鹭在旁将一根备用短索绕到腕上,孟看她收得利落,问能不能学那结。常把绳递给他,先叫他找一根凳脚。
孟照着绕了两圈,活扣留在上头,一拉便松。
“这一种能救急收毡,不能拿来替货绳。”常说,“你总想一个结什么都能系。要是盐袋在坡上动,这个就会先放。”
她拆开,另教他看承力的那一段。孟手疼,绕慢了,卢没有催他一边学一边搬第三袋。他用凳脚试过,记不住的那一处请冯在木片上划了道箭头,收进衣内。
到出店时,二十四个号逐一报完。原封与十七号重装记仍在,三车各八袋,油布下留出的弧度能让薄雪滑下,不在顶上围出兜水的窝。洛站在车后看了片刻,才回前座。
前两段村路走得平。
谢透过木挡间的窄缝看见一户门前挂着萝卜干。几个孩子追着一只空竹圈,跑到车前又被母亲唤回。他的左手扶着座侧,没拿竹杖去逗孩子,也没强撑着下车同所有人说话。
洛将盖毡收好,肩不再向前悬着。她看宋赶车的手,只在要变路时提起一点,缰并不一直勒紧。前边有辆柴车,鲁振便放慢,三车的间距渐渐长起来,没有为了显得像一队便紧贴着前轮走。
到午前的小坡,他们停了。
坡不陡,却长,路中央被冻车辙顶起一道脊。坡下井台的女人告诉宋,昨晚有辆豆车滑过,撒出来的豆子还留在中间,鞋踩上去也滚。宋带她去认,不把这句话听完就坐回去赶。
洛和谢在背风井墙处下车歇。这里离脚店尚有一程,水温还在。谢坐到宋带的折凳上,洛没让自己的肩承担他下车的重量。两个人卸去车前的人重,宋才开始牵牲口上坡。
前车先过,卢与冯在下侧推扶,孟在后头拾路上的豆子。豆子带泥,不能捡进谁的饭包,只归到路旁一小堆。井台女人拿来笤帚,说扫净以后别倒进她家的井沟。
第二车上到半坡时,轮辙里忽然传来一声短响。
不是绳断,是后轮轧碎了一块薄冰。车身向外一偏,韩定侧身去牵,牲口踏到散豆上,前蹄一晃,车便往下退了半尺。
冯的脚刚要踏进轮后,黎寅喝了一声:“出去!”
小圆盾没有拿去顶四百斤盐。他将盾靠在路内,自己低身跨过车后横木,双足一前一后踩住较干的路面,手掌推在能够受力的后框。常同时到了车侧,短索绕住外侧把手,身子朝路内沉下。
两个人只把偏势缓了一缓,韩立刻牵头回正。卢把楔木塞到轮后,宋已从第三车跑上来,抓住辕侧,使韩不必一手牵畜、一手扶车。车终于停住,冯的鞋尖距轮沿只剩一掌。
洛站在井墙外,右手已经碰到行囊。
她在那里停下。刀不能使轮退回原处,她若冲过去,也只会挤掉黎的落脚地。她转身向井台借一块较宽的木板,叫孟在路内同她接过去,自己不抬,只指给宋看能放的方向。
宋试了板,嫌薄,没有用它托车。井台女人又从柴棚取出一根厚木,说是断掉的磨架脚,若要拿走须给钱。宋答只借到车过,不截不削。她看着他们将木放稳,仍站在旁边等还。
第二车重新起步,先用牵头的牲口向上带,黎与卢在后框相帮,常只稳侧。那半尺没有被人一把扳回来,是靠轮旁的楔木逐次挪,走过薄冰处才真正过去。
冯站在坡顶,拍掉鞋边的泥。
黎取回盾,问他方才为何往轮后踩。
“平地惯了,想着顶一下。”
“退车时轮也走。你肩膀没顶上,脚已经过去。”
冯应了一声,没说自己扛了十几年盐,懂得比持刀的人多。黎也未顺势讲一场教训。他蹲下看楔木有没有劈裂,好的留下,裂的另放,免得下一辆照样拿来用。
第三车过坡以后,宋还木,向井台女人道谢。她摸过厚木没坏,抱回去,仍说磨脚归磨脚,明年还要修,不可到处替人垫轮。
谢在井墙后歇得尚可,没起连续咳。众人多留了一刻钟,吃过随行的饼才去脚店。屋内炉暖,谢将微冷的脚慢慢焐回,洛肩上因上午坐姿起的酸也缓了一些。她把坡上实情写进路记,韩那条货绳没有断,不能凭车险就改写成先前提醒的事果然被她料中。
冯坐在窗边,把衣内一块小木牌取出来,擦过又放回。
洛见上面刻着“沙湾东棚”,问是不是灶上领工用的。
“以前是。如今留着等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