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卿同渡》力挽狂岚

16、第 16 章 沈

　　沈念卿看着食盒里那几座拔地而起的“高楼”，忽然笑了。

　　是那种从心底最深处炸开的、怎么都压不住的笑意，笑得肩膀都在微微发抖。

　　【这个女人……】

　　原来，纪晚棠不是高高在上的神明，不是在用恩赐和挑逗俯瞰着她这只蝼蚁。

　　原来，那块玉佩也不是什么枷锁，不是宣示所有权的冰冷标记。

　　眼前这几块笨拙又认真的糕点，就是一封跨越了千年隔阂的、无声的情书。

　　它在说：你说的那个世界，我听见了，我记住了，我甚至……在笨拙地为你实现它。

　　纪晚棠被她笑得浑身不自在。

　　那双总是噙着势在必得笑意的眸子，此刻竟罕见地流露出一丝“心思被看穿”的窘迫。她微微侧过脸，耳根处，一抹淡淡的粉色悄然蔓延。

　　“笑什么？”她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声音却比平时低了半分，“工地上不许生火，府里带的，不吃就倒了。”

　　“吃，怎么不吃。”

　　沈念卿捏起一座“高楼”，毫不犹豫地咬下一大口。

　　甜而不腻的桂花香气瞬间在唇齿间弥漫。

　　她看着纪晚棠，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一字一顿，无比清晰地说：“很好吃。”

　　这三个字，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

　　咚。

　　纪晚棠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发现自己竟有些不敢直视那双过于坦诚和灼热的眼睛。

　　工地的喧嚣，风中的尘土，在这一刻统统虚化成了背景。

　　沈念卿咽下口中的糕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忽然开口：“我明日休沐。”

　　纪晚棠一愣，下意识接话：“嗯？”

　　“我想去城外走走，”沈念卿看着她，目光专注而认真，“你……要一起吗？”

　　空气，再次凝固。

　　这是一个邀请。一个来自猎物的、史无前例的邀请。

　　纪晚棠迅速找回了主场。她唇角重新勾起那抹熟悉的、带着绝对掌控感的弧度，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这个终于学会主动的“小东西”。

　　她向前微倾，凑近沈念卿，温热的气息精准地拂过对方敏感的耳廓。

　　“怎么？”她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淬了蜜的蛊惑，“沈大人这是……才一日不见，就想姐姐了？”

　　又是这招。

　　又是这种居高临下的、逗猫逗狗般的语气。

　　【来了来了，她又开始了！】沈念卿内心咆哮。

　　若是放在昨晚，她大概已经面红耳赤，溃不成军。

　　可现在，她手里捏着纪晚棠亲手为她建的“高楼”，心里忽然就有了前所未有的底气。

　　她没有后退。

　　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学着纪晚棠的样子，也向前凑近了一分。

　　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沈念卿能清晰地看到纪晚棠那纤长微颤的睫毛，闻到她呼吸间那股清冷的雪松香。

　　【这波，叫反杀。】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小奶狗揣着明白装糊涂的狡黠，用气声轻轻响起：

　　“姐姐，难道不想和念卿每天都见吗？”

　　“……”

　　时间，停滞了。

　　纪晚棠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空白和龟裂。

　　那抹玩味的、掌控一切的笑意，僵在了她的唇角。

　　她大脑一片轰鸣，只剩下沈念卿那句带着热气的问话，和那个无比亲昵的、软刀子一样的自称——“念卿”。

　　【这个蠢货……她怎么敢……她怎么敢用这种语气说话？！】

　　一股前所未有的、剧烈的慌乱，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半生修筑的端庄壁垒。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弹开，一步撤回安全距离，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转过身，用后背死死对着沈念卿。

　　宽大的袖袍下，一只手死死按住自己狂跳不止的心口。

　　那里，像有一百只小鹿在集体蹦迪，撞得她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完了。

　　玩脱了。

　　这波，破大防了。

　　她亲手养大的那只温顺无害的小兽，终于亮出了爪子，还精准无比地挠在了她最柔软的心尖上。

　　“明日辰时。”

　　纪晚棠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仓惶。

　　“我派人去接你。”

　　说完，她再也不敢停留片刻，提着裙摆，几乎是跑着离开了。那背影，哪还有半分平日里从容优雅的县主风范。

　　看着那道仓促的背影消失在工地的拐角，沈念卿终于忍不住，靠着身后的木料堆，低低地笑出了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那只雕了一半的、呆头呆脑的木鸟。

　　【纪晚棠，原来你也有今天。】

　　她心情大好地拿起刻刀，准备继续创作，却发现工地上的工具实在粗糙，用起来总有些滞涩。

　　就在这时，之前那个去而复返的侍女，又一次出现在她面前。

　　只是这一次，对方的态度恭敬到近乎谦卑。

　　侍女双手捧着一个半尺见方的紫檀木箱，低眉顺眼地递到沈念卿面前。

　　“沈大人，这是我们县主赏您的。”

　　沈念卿疑惑地打开木箱。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躺着一套崭新的雕刻工具。

　　从开胚的斧凿，到修光的圆刀、角刀，再到最精细的、用于刻画羽毛纹理的尖刀，一应俱全。刀柄是温润的黄花梨木，刀身闪着冰冷的寒光，一看便知是名家打造的顶级货色。

　　沈念卿拿起一把最细的尖刀。

　　刀柄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纪晚棠的体温。

　　她忽然明白了。

　　那个女人，即使被撩到落荒而逃，也依旧用她自己的方式，回应着一切。

　　不言爱，不动情。

　　却把你随口一提的喜好，把你笨拙的、不为人知的心意，全都妥帖地、珍重地收藏好。

　　然后，再用最矜贵、最温柔的方式，不动声色地还给你。

　　沈念卿握紧了手里的刻刀，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妈呀。遭不住了……】

　　她把脸埋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