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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纪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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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府的马车,像一艘无声的幽灵船,在夜色里悄然滑入府门。
刚踏入灯火通明的前厅,一股无形的压力便扑面而来。
正堂之上,纪晚棠的父亲,当朝礼部尚书、太子太傅纪恒,正端坐于太师椅上。
他一身素色常服,却比穿着朝服时更显威严,手边的茶早已凉透。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一双眼睛,像鹰隼般锐利。
“父亲还未歇息。”纪晚棠敛去所有在外的锋芒,屈膝行礼,动作标准得如同尺规量过,声音温顺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纪恒没让她起,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缓缓开口:“又去静心湖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纪晚棠的心,轻轻一沉。
她知道父亲的眼线遍布京城,却没想到,连她这点微不足道的行踪,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是。”她垂眸,应道。
“晚棠,记住你的身份。”纪恒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山,“你是纪家的女儿,是京城贵女的表率。你的婚事,关系到整个家族的荣辱,关系到太子在朝堂的根基。”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她消化这番话。
“宫里递了话,皇后娘娘对你很满意。不日,赐婚的旨意就该下来了。”纪恒的语气里,是不容反驳的宣告,“未来,你是要母仪天下的人。我不希望在你身上,看到任何污点,听到任何流言。”
最后那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纪晚棠心上。
他什么都知道。
这个念头,让纪晚棠的指尖瞬间冰凉。她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死死攥住,尖锐的护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可她抬起头时,脸上却绽开一抹浅淡而完美的笑,温婉,端庄,甚至带着一丝少女的娇憨。
“父亲教诲的是,女儿都记下了。”她仰头看着纪恒,眼眸清澈,仿佛刚才那些机锋,只是寻常的父女闲谈,“夜深了,父亲也早些歇息,别为女儿这些小事操劳。”
纪晚棠越是如此滴水不漏,纪恒的眉头反而锁得越紧。
他盯着女儿那张温顺完美的脸,却仿佛在看一团华美的云锦——摸不着,看不透。从小,便是如此。
“下去吧。”他挥了挥手,语气里透着疲惫。
“女儿告退。”
纪晚棠再次行礼,转身,莲步轻移。
她一步一步,背影纤细笔直,走得无可挑剔。
直到廊柱的阴影将她吞没,那张完美的笑脸,才在一瞬间,寸寸碎裂。
回到那方雅致却冰冷的绣楼,屏退所有侍女,纪晚棠猛地推开窗。
夜风灌入,吹乱了她的发丝,也吹散了她身上那股被礼教熏出来的、刻板的香气。
她大口地呼吸着,仿佛要把胸腔里那股要把人溺死的窒息感,全都吐出去。
脑子里乱成一团。
一边,是父亲那张冰冷的脸,是那座名为家族与皇权的囚笼,压得她喘不过气。
另一边,却是沈念卿那张又羞又恼、烧得通红的脸。像一团野火,烧得她心慌意乱。
那个“蠢货”。
纪晚棠闭上眼,湖边那声带着颤音的“姐姐”,又在耳边响起。
她清晰地记得,在那一瞬间,自己心中涌起的,不是算计得逞的快意,而是一种更为陌生的、剧烈的心悸。
像一头蛰伏已久的凶兽,被那声柔软的呼唤,舔舐了最脆弱的逆鳞。
还有沈念卿说的那个世界。
——女子可随心行走、择业、爱人,无需困于深宅,更不必受制于什么狗屁的礼教尊卑。
那样的盛世,是她穷尽一生也到不了的彼岸。
纪晚棠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自嘲。
她一直以为,自己渴求的,是那份挣脱一切的自由。
可现在,她却有些分不清了。
我是真的想要那份自由,还是……只是想要那个胆大包天,在我心上盖了座违章建筑的闯入者?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在她死寂的心湖里,炸开了万丈波澜。
她猛地转身,冲到书案前。
那上面,铺着上好的宣纸,笔墨俱是顶尖。往日里,她会在这里临摹字帖,绘制工笔花鸟,消磨这漫长无趣的时光。
可今天,她握住那支紫毫笔,悬在空中,许久,一个字也写不出。
脑子里,全是沈念卿在图纸空白处,勾勒出的那些奇怪的、高耸入云的建筑。
鬼使神差地,她手里的笔,落了下去。
没有画她最擅长的棠花,也没有写她烂熟于心的诗文。
而是在一张干净的宣纸上,用一种笨拙的、颤抖的笔触,画下了一道道笔直交错的线条。
那是一个极其怪异的轮廓,像一座高耸的山,却又棱角分明,直愣愣地刺向天空。
是沈念卿口中,那千年之后,名为“高楼”的东西。
画完,她怔怔地看着纸上那个不伦不类的东西,许久,才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呢喃。
“沈念卿……”
“你那个世界,到底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