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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到眼皆春 许昌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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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昌看不下去,上前半步,挡在琅烁身前。
“夫人,您冷静一点,您冷静一点。”
女人剧烈的挣扎慢慢泄了劲,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肩膀不住颤抖。
她坐在床上,一遍遍念着:“我的媛媛……她是你妹妹啊!你到底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琅烁心口翻涌着一团酸涩。
同是血脉相连,母亲的所有焦灼全都系在那个私生女孩身上。
那他呢?
作为亲生儿子,在她心里,又被摆在什么位置?
琅烁猛地闭上眼,胸腔起伏越来越剧烈,控制不住地大口喘气。
许昌一眼看出不对劲,少爷这是要发病。
他不敢耽搁,伸手拽着琅烁快步退出病房,将人按在走廊的座椅上。
“少爷,您撑住,我现在去找医生!”
琅烁闭着眼,粗重的喘息从喉咙里挤出来,断续摇头:“不用……不用。”
许昌急得蹲下身,转头朝着走廊远处用法语呼喊:“Docteur!Docteur!”
就在这时,琅烁西装内袋里的手机传出声音。
方才慌乱间,麦克风意外打开,病房里母子对峙的所有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到了听筒那头。
慌张又清晰的女声从手机里钻出来:“琅烁?”
琅烁浑身一僵,大口的喘息骤然顿了半拍,以为是幻觉。
下一秒,沈曼曼着急的呼唤接连响起:“琅烁!琅烁!你让我看看你,琅烁!”
琅烁只觉得轰然一塌。
全都听见了。
她全都听见了。
那些难堪的争吵,母亲撕心裂肺的质问,全部落进她耳朵里。
她会怎么看待自己?
会不会觉得他很不堪,觉得他做的那些事,很恶心?
他僵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订在地板上,不敢去碰口袋里的手机。
许昌晃着他的胳膊:“少爷,少爷,您清醒一点!把手机拿出来,和沈小姐说几句话。”
琅烁拼命摇头:“不要……不要。”
“少爷!”
琅烁仰头向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目光望向头顶惨白的日光灯,视线一点点发虚模糊。
许昌急得没办法,想去掏他口袋里的手机,又不敢贸然冒犯。
听筒里,沈曼曼的声音没有停下,带着快要哭出来的急切,一遍一遍唤他。
“琅烁,你现在在干嘛?”
“琅烁,你怎么了?是不是发病了?”
“琅烁,你听我说!”
“不要管她说了什么,你还有我,你还有我们,我的爸爸妈妈都爱你,琅烁,你听见了吗?琅烁!”
“不是说要回来吗,我们还等着你。”
琅烁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好想哭。
怎么办。
自己怎么这样不小心。
怎么办。
“琅烁,你听到了吗?你不是还要回来吃我做的蛋炒饭吗?你不是说我这边还有巧克力月饼要留给你吃!。”
“琅烁,琅烁!我们还要去吃鱿鱼堡,你还记得吗?你考到那个名次,都还没有跟我做一天同桌呢,琅烁,你听到没有,琅烁!”
琅烁泛红的眼角溢出几滴滚烫的眼泪,声音发颤:“我知道了。”
走廊的动静引来了医生,两名护士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琅烁,要将他带去处置室治疗。
琅烁固定面诊的心理医生并不在这家医院。
众人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先给他注射少量镇定剂。
临时联系了一位心理医生,许昌简单告知状态,医生重新调配药物,喂他服下。
药效慢慢漫开,身体紧绷的窒息感稍稍缓解。
琅烁只觉得快要崩溃。
自己狼狈难堪的模样,全都被她听见了。
怎么办?往后该怎么面对她?她到底会怎么看待自己?
沈曼曼的声音持续从听筒里透出来,焦急地追问:“琅烁,你身边还有别人吗?”
琅烁始终不敢拿出手机。
他缓缓将手伸进口袋,拇指长按住电源键。
周遭瞬间安静,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喘息。
许昌看着他这个动作,叹了口气,不再开口劝说。
琅烁抬起手,掌心挡住双眼,努力平复翻涌的呼吸。
“少爷,不如跟沈小姐说一说。”
“不要。”
许昌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心底憋着一股闷气,却不敢对着琅烁发作。
“您既不肯好好吃药,也不愿配合治疗,一直这样。”
琅烁没有应声。
“我去给你抓药。”
话音落下,许昌离开了。
长廊只剩下他一个人,惨白的灯光落在身上,凉得刺骨。
就是这样,本来就是这样,是他自己的问题。
如果幼年时他能维系好这个家,父亲根本不会在外找女人。
如果他懂事一点,能好好安慰母亲,母亲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全部都是因为自己。
全部,都是因为自己。
他缓缓放下挡在眼前的手掌,视线空洞地落在地面瓷砖缝隙里。
胸腔又开始发紧,刚刚平复下去的窒息感,又开始往上涌。
浑身的力气像是一瞬间被抽空,他顺着冰冷的墙壁,失力地滑坐到地上。
后背贴着冰凉的墙面,双腿无力地摊开。
医院长廊的地砖浸着寒意,透过布料刺进皮肤。
他垂着头,额前碎发落下来。
呆滞的望着前方。
算了。
自己的一生。
本来就是不值得的。
安静了片刻,他撑着身体站起来。
他没有留在原地等许昌,扶着墙,慢慢朝着楼梯间走。
他避开往来医护的视线,目标很明确。
那扇通往天台的门。
周遭安安静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密闭楼道里回响。
他伸手握住天台门冰冷的金属把手,用力一推。
风裹着淡淡的烟味与食物香气扑面而来,天台上面零零散散站着不少人,有人倚着护栏抽烟,还有几个人铺了野餐垫,正低声说笑。
琅烁推开门的动作猛地顿住,脚步僵在门槛上。
他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手还搭在门把上,眼底的空茫里多了一丝无措。
那些野餐的人很快留意到门口的他,笑着站起身,一连串轻快的法语问候涌过来。
不等他回避,几个人已经上前,把他拉到那块暖融融的橘色野餐垫上坐下。
人群随意地哼唱起《Sur le pont d'Avignon》(《阿维尼翁桥上》)
琅烁呆呆坐在垫子边缘,没有跟着开口。
他抬眼,望向那无边无际的蓝。
周遭热闹的歌声与笑语像一层薄薄的隔膜,隔着他,无法落进心里。
喧闹是他们的,他依旧沉在自己的寂静里。
约摸十分钟的样子,许昌从楼梯口冲上来。
“少爷!”
他急急忙忙冲到琅烁面前,按住他的肩膀来回摇晃。
“少爷你来上面干什么?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刚刚查监控才找到你上来,你要是出了什么闪失我怎么跟老爷交代啊?”
琅烁呆滞地眨了眨眼。
天台的风掀动琅烁额前的碎发,少年眼底依旧空空的。
周围的法国人停下哼唱,好奇地望向突然冲过来情绪激动的许昌,互相询问发生了什么。
许昌把手机举到琅烁面前,屏幕亮着,视频画面里是沈曼曼。
“少爷,跟我下去。”
琅烁空洞的目光缓缓落向手机屏幕。
天台的风还在吹,旁边法国人低声交谈的声音,残留的歌谣余韵全都淡下去。
他凝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颤动。
许昌的手依旧轻扣在他肩膀上,不敢用力,只低声重复:“沈小姐在等你接电话,跟我走好不好。”
琅烁没有立刻起身,视线牢牢锁在沈曼曼的脸庞上。
安静坐了几秒,才慢慢撑住野餐垫,尝试站起来。
许昌看着他苍白单薄的侧脸,喉间发紧。
“何苦这样作践自己?少爷,他们不爱你,你就不管他们不就行了吗?这样的父母根本就……”
话到这里,他猛地止住,难受地别开脸。
有些话,轮不到他这个做下属的评判,可看着琅烁这副样子,心口堵得发疼。
琅烁没有应声,只是垂了垂眼,目光短暂离开手机屏幕。
风掠过天台,卷起野餐垫边角,远处的蓝天依旧辽阔。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重新借力,慢慢站直。
视线再次落回许昌手里亮着的屏幕。
“走吧。”
他声音很轻,沙哑干涩。
许昌低头按下手里的通话键,听筒几乎立刻被接起。
他把手机怼到琅烁耳边。
“沈小姐,拜托你了。”
琅烁僵在原地,手机贴到耳畔的瞬间,听筒里传来沈曼曼熟悉的声音。
那边传来沈曼曼略微焦急的声音:“琅烁,你听得见吗?琅烁?”
琅烁垂着头轻轻应了一声:“嗯。”
“琅烁,你现在在哪?”
“我在……医院。”
“你现在安全吗?”
“安全。”
手机那头短暂掠过一阵嘈杂的声响,随即换成沈父沉稳的声音。
“喂,小烁,喂,小烁,听得见吗?”
琅烁沉默着,没有开口回应。
“曼曼刚刚跟我说了,你还好吗?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别管他们了,他们就只是你生物意义上的父母,不必在意他们,你还有我们,听到没有?”
琅烁指尖攥的发白。
他垂着眼,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微弱的声响。
许昌静静站在一旁,屏住呼吸,小心扶着他的胳膊。
听筒那头,沈母温和又带着担忧的声音混着沈曼曼的声音一同传过来。
“琅烁,开视频好不好,让我们看看你,你把手机开开,我们给你打视频。”
琅烁的肩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怯意像潮水裹住四肢。
他还是害怕。
许昌感受到身侧少年身体微微发僵,低声对着听筒轻声解释:“他现在状态不太好,有点怕镜头。”
他一边说,一边低头看向琅烁,放缓语调:“少爷,不想开就不开,听听声音就好。”
琅烁吸了下鼻子,举起双臂挡住眼睛,呜咽出声。
那细碎的哭声顺着听筒飘过去,传到沈家那边。
沈曼曼的声音瞬间软了:“好,不开视频,我们就听声音,琅烁,我在呢,慢慢哭没关系的。”
沈母也放轻了语调温声安抚:“孩子,想哭就哭出来,不用忍着,我们都在。”
许昌手稳稳扶着他的胳膊,不再说话,安静给他留出情绪宣泄的空间。
“你说你这孩子,才刚走一天,你就这么让我们心疼,我们怎么放心得下让你一个人留在那?”
“琅烁,听见了吗?我们都惦记着你,不要一个人扛着好不好,有任何事,你都可以打给我。”
琅烁半晌,才从臂弯里溢出一句模糊沙哑的回应:“我知道。”
琅烁还是把电话挂了。
方才还压抑颤抖的肩膀,此刻慢慢稳住,只是眼底依旧蒙着一层湿雾。
“把心源还给他吧,我不扣了。”
“还有媛媛,也送回去吧。”
许昌一怔,垂眸看着他:“少爷,您想清楚了?”
琅烁轻轻点头,目光虚虚落向远处辽阔的蓝天。
“我想回家。”
……
琅烁望着许昌。
“可是。”
“公司怎么办。”
许昌一愣。
“少爷……”
琅烁垂下眼睫,方才稍稍平复下来的情绪又翻涌上来。
“我好累许昌,我好累。”
他肩头垮下来,像是长久绷着的那根弦快要断裂。
许昌放软了声音。
“少爷,公司的事有我,还有其他高管顶着,您不用硬扛所有东西,先顾好您自己。”
“好多事……都堆在那里。”
“可以放一放。”
“先休息,先回家,其余的,我们慢慢处理,不急。”
琅烁摇头。
“不行的…不行。”
琅烁闭了闭眼,鼻腔又泛起酸涩。
“停不下来。”
“爷爷把希望都放在我身上,我不能这样。”
许昌喉间一涩,看着他眼底未干的泪。
“可老爷若是看见您把自己熬到崩溃,也不会愿意。”
琅烁睫毛轻轻颤了颤,眼底的泪又漫上来一点,声音很轻,带着麻木。
“不会心疼我的,这里他们都不会心疼我的。”
许昌心口猛地一沉,一时之间竟找不到话来反驳。
琅烁侧过头,望向远方铺展的蓝天,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飘忽。
“我只是琅家继承人,不是琅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