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虚无》鸡米仁

14、妻语落，两相契 回家后

　　回家后，沈曼曼领着琅烁进了自己房间。
　　雨丝轻轻打在玻璃上，淅淅沥沥。
　　两人趴在床上，沈曼曼低头看向他手机屏幕，游戏还卡在更新进度条，缓慢往前走。
　　她偏过头，眼里带着好奇：“琅烁，你怎么突然想打游戏了？”
　　琅烁握着手机，停顿了片刻。
　　“嗯，我想跟你们多一些话题。”
　　他心里揣着一点小小的不安。
　　只要离开沈曼曼，自己大部分时间都会埋在工作里面。
　　偌大的公司再怎么样事情也是很多，自己只能想办法一点点挤出时间。
　　曼曼和许思琪在学校经常会聊这款游戏，聊对局、聊皮肤，他大多时候都接不上话。
　　他不想只是默默陪在她身边，想走进她日常的小世界，拥有可以和她一起分享的爱好。
　　沈曼曼轻轻笑了：“原来是这样啊，那刚好，等更新完我们就开一把。”
　　琅烁点头，乖乖应声：“好。”
　　沈曼曼先操作演示一遍，随后把手机递到他手边，让琅烁拿着自己的手机跟着上手练习。
　　就在两人对局途中，琅烁的游戏终于更新完毕。
　　可沈曼曼本身打的也不算特别厉害，两个人配合生疏，一路被对面压着打。
　　沈曼曼气得鼓了鼓脸颊，抬眼看向身侧的琅烁：“琅烁，你等一下，我叫思琪带我们打！”
　　琅烁指尖还停在屏幕上，微微偏头，轻声问：“许思琪打游戏很厉害吗？”
　　“嗯，她打游戏超厉害的！”话音刚落，沈曼曼立刻拨通许思琪的电话，一连串消息轰炸过去。
　　电话那头传来许思琪无奈的声音：“小祖宗，你要干嘛呀？”
　　“思琪！你现在在做什么？”
　　“跟念念做手工呢，怎么啦？”
　　“峡谷救急呀琪琪！我被欺负得好惨！”
　　许思琪在听筒那头低低笑出声：“看你这点出息，等着，我现在上号。”
　　“琪琪最好啦！”
　　等到许思琪上线，沈曼曼立刻把人拉进房间。
　　“怎么还多了个人？”
　　“这是琅烁。”
　　听筒那边安静了几秒，才响起许思琪的声音：“哦，是琅烁啊。”
　　许思琪的操作确实亮眼，进场之后一路乱杀，双杀，三杀！超神！！
　　只是今天她话格外少。
　　“琅烁，你感觉这个游戏难吗？”
　　“有点，我多练练。”琅烁侧头应着。
　　下一秒琅烁又开口：“曼曼，为什么他们的角色都这么好看？”
　　“那个是皮肤啦。”
　　这一局结束，沈曼曼跟他讲解商城的位置，琅烁垂着眼，指尖在界面上点着。
　　沈曼曼转头对着听筒连声夸赞：“琪琪你打得太厉害了，KPL没有你简直是遗憾！”
　　就在这时，沈曼曼瞥见自己游戏邮箱跳出红色提示点，点开一看，里面满满全是琅烁赠送的皮肤。
　　她心头一慌，转头看向身旁的人：“琅烁，你干嘛啊？”
　　琅烁微微一怔，语气很认真：“别人有的，我想你也有。”
　　“不用不用，谢谢你，但是真的不用。”
　　“曼曼不喜欢吗？”
　　“喜欢。”
　　“那就够了。”
　　这番对话，一字一句落进听筒里。
　　许思琪听见，心慢慢沉了下去。
　　紧接着，她自己的邮箱也亮起红点，同样是琅烁送来的皮肤。
　　许思琪怔怔盯着屏幕，抿紧唇，胸口一阵发热。
　　听筒里依旧是沈曼曼轻快的声音，还有琅烁温柔应答曼曼的话语。
　　她闭了闭眼，开口说道：“曼曼，今天打了好几把了，念念的手工还没做完，我先下了。”
　　“好的好的！”
　　挂断之后，琅烁执拗的赌气：“我就是想给你，我的就是你的。”
　　有钱也不是这样花的呀。”
　　“我又不差这些。”
　　琅烁垂着眼，语气有点低落：“曼曼，送出去的，退不回来了。”
　　沈曼曼望着他认真的模样，终究答应了：“好，谢谢琅烁了，不过真的不要再送了。”
　　听见这句道谢，琅烁笑着抬起眼，像得到嘉奖的小狗，轻轻把脑袋靠向她肩头，低声问：“还打不？”
　　“打。”
　　两人又接连玩了好几把，正切换到双人小游戏时，玄关传来开门声响。
　　是沈父难得赶在晚饭前回了家。
　　听见动静，沈曼曼和琅烁很有默契地放下手机站起身。
　　“爸，今天回来这么早？”
　　沈父朗声大笑，把外套挂好：“手里这个项目终于收尾了！我还纳闷，海外那位珠宝老板怎么会看中咱们做木材的公司，项目交到我手上，你爸我还升职了，哈哈哈！”
　　“哇塞，这么好！”沈曼曼眼睛一亮。
　　琅烁顺势开口：“爸，这段时间很忙吗？”
　　“也算不上忙，只是上头公司摊子大，我怕底下人松懈，亲自过去盯了一阵。”沈父笑着回应。
　　琅烁斟酌着轻声问道：“爸手艺这样好，有没有考虑过，自己开一家公司？”
　　沈父神色顿了顿，开口：“说实话，肯定想过，但是现在一家人和和美美，什么都不缺，没必要再去冒这个风险。”
　　琅烁轻轻颔首。
　　沈曼曼走到母亲身后，抬手替母亲捏着肩膀。
　　琅烁也学着上前，帮沈父揉着肩颈。
　　沈父挑眉，笑着打趣：“你俩想干嘛？”
　　沈曼曼笑嘻嘻的：“能干嘛呀，就是想问问二老，等我和琅烁高考结束，能不能出去旅游？”
　　“旅游？”
　　沈父想了想。
　　“爸爸这边可能抽不开空，但我尽量争取。”
　　沈母也跟着点头：“只要有空，没什么问题,你们俩是有想去的地方？”
　　沈曼曼用力点头：“不去国外那么远的地方。”
　　琅烁在一旁轻声接话：“曼曼要是想去国外，我也可以安排。”
　　沈母掩唇轻笑。
　　“哎呀，你忘了咱们之前说好的啦？”
　　琅烁闻言立刻闭了嘴。
　　沈父哼了一声，目光落在两人身上：“说吧，到底还想干嘛？”
　　沈曼曼嘿嘿一笑：“想去的城市比较多……”
　　“你们现在年纪还小。”
　　琅烁轻轻咳了一声：“爸，我不小了。”
　　沈父瞥他一眼：“还有半年才高考，你俩老实点，这件事我会考虑考虑。”
　　沈曼曼立刻欢呼：“爸爸万岁！”
　　沈父一拍桌子：“好了好了，时间也不早了，媳妇儿你别在厨房忙活了，咱们下馆子去！”
　　琅烁微微一怔，下意识开口：“那……那我先回家了。”
　　沈父伸手一把拉住他，佯作不满：“哎，你小子这是什么意思？咱们不是一家人？”
　　沈曼曼和沈母在一旁掩着唇偷笑。
　　“不是的爸……”
　　沈父哼了一声，大手一挥：“收拾收拾，现在出门！今晚全场消费，我沈振国买单！”
　　一家人兴致盎然地动身出门。
　　只是琅烁今晚的事格外多，工作消息接连不断，他时不时就要低头查看回复讯息。
　　沈曼曼见他神色紧绷，也就没有上前打扰。
　　到了餐厅，满满一桌菜肴很快上桌，沈父留意到琅烁一直心神不宁，开口唤他：“小烁。”
　　“小烁？”
　　琅烁闻声，立刻抬眼应声。
　　“手里的事情很忙吗？”
　　话音未落，琅烁的手机骤然响起。
　　他站起身：“我去接个电话，爸妈曼曼，你们先吃。”
　　说完便走出包间。
　　电话那头是助理焦灼急促的声音：“琅总。”
　　琅烁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耐：“我现在在忙，这种事为什么都处理不好？”
　　助理语气十分为难：“夫人一直闹，说您不告诉她女儿的下落，她就寻死。”
　　琅烁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漫上疲惫冷意：“她要是真舍得去死，反倒给我省不少麻烦，行了行了，我明晚的飞机，后天早上就能到。”
　　助理连忙应下，又迟疑补充：“还有一件事……”
　　“什么？”
　　“老爷那边，医院找到了他……顾小姐，配型成功的心脏，但是您之前交代，他若是不安分就一直拖着，医生那边建议尽快安排手术。”
　　琅烁眉心紧蹙：“好了，我知道了。”
　　电话那头助理还想再说什么，琅烁已经按下挂断键。
　　手机屏幕暗下去，街道也到处是喧嚣。
　　他垂着手，指尖还攥着手机边缘，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胸腔里翻涌着说不清的烦闷和无力。
　　他靠着冰冷的墙面慢慢滑下去，短暂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把翻涌的情绪压回去。
　　他不能就这样带着一身戾气回到包间，不能让沈叔叔沈阿姨，更不能让曼曼看见他这副样子。
　　包间里沈父也一直放心不下。
　　“曼曼，你去看看小烁，这孩子总藏心事，你去问问他，有没有什么我们帮得上的”
　　沈曼曼应了声，一出来就看见蹲在地上的琅烁，快步上前：“怎么了，琅烁？”
　　听见她的声音，琅烁没有立刻抬头，深吸一口气才缓缓站起身。
　　“没事。”
　　说完便转身，准备往包间走。
　　“琅烁。”
　　琅烁脚步顿住。
　　沈曼曼绕到他身前，仰起脸，安静地望着他。
　　走廊暖光落在她眼底，清澈又认真，像是一眼就能看穿他强撑的平静。
　　琅烁垂着眼帘。
　　“在看什么？”
　　“看你有没有哭。”
　　琅烁唇角牵起一抹淡淡的笑，带着一点自嘲：“如果哭了，曼曼会怎么样？”
　　沈曼曼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是踮起脚尖，张开手臂，抱住了他。
　　琅烁浑身一僵，缓缓阖上双眼，手臂收紧，用力回抱住她。
　　沈曼曼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不管发生什么，你还有我们，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琅烁埋在她发间，胸腔震出一声低低的“嗯”。
　　沈曼曼也闭上眼，不再多说话，只是陪着他，让他好好缓一缓。
　　片刻之后，琅烁喉结轻轻滚动，低声唤她：
　　“曼曼……”
　　“嗯？”
　　“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沈曼曼闻言，下意识想稍稍松开怀抱，抬脸去看他的神情。
　　可她才刚一动，琅烁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一下不肯放松。
　　沈曼曼只好环着他，尽力的去看他的神情。
　　“我的世界一直都是算计、拉扯，所有人接近我，都带着目的，所有人都期待我足够冷静、足够强硬，不能软弱，不能出错。”
　　“只有你不一样，你不会因为我身上那些家族纷争就害怕我，也不会要求我永远撑着，不管是什么糟心的事情，你第一反应不是追问，不是劝我权衡利弊，只是担心我有没有难过有没有出事。”
　　他呼吸的温热落在她头顶。
　　“曼曼，是你让我觉得，我除了是琅家永远不能出错的少爷之外，我也可以只是琅烁，可以累，可以难受，可以被人好好接住。”
　　他沉默片刻声音又低了几分。
　　“其实最开始，我就只是记着从前那些记忆，念着你曾经对我的好，才回来的。”
　　“我原本以为，只是放不下当年那份善意，我自己都没有察觉，这份念想什么时候，变成了喜欢。”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离开你之前就已经有了这份心意，只是我一直没察觉到。”
　　“可我后来想明白了，心里既然有了这份想法，就不该藏着，应该亲口告诉你，所以，那天我才会那么突然的表白。”
　　琅烁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直直的望着她，像是在等待她的回应。
　　沈曼曼沉默了会儿，抬起脸，声音轻柔。
　　“琅烁。”
　　“我在。”
　　……
　　“我想你是误会了。”
　　听到这话，琅烁心里刚浮起的那点期待瞬间僵住。
　　沈曼曼望着他，语气平静。
　　“你刚刚说的这些，听上去更像是一个长久没有得到爱，一直独自扛着所有压力的孩子，只是贪恋一份温暖。”
　　“你怀念当年我对你的善意，渴望有人能接纳你的脆弱，这份心情我能明白。”
　　“可是……这和男女之间的喜欢，好像并不是一回事。”
　　琅烁攥紧手垂下眼，喉结艰难滚动，下颌绷得很紧，眼尾漫上红。
　　他不生气，但心里好委屈，还有止不住的害怕。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说得足够清楚，却没想到，自己掏出来的真心，被她归成了仅仅只是缺爱求暖。
　　他指尖攥得发白，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你是这么想的吗？”
　　沈曼曼也不再敢去看他的眼睛。
　　“我只是希望想你能想清楚”。
　　琅烁眼里的泪水终于兜不住，像断线的晶莹珠串，一颗接一颗砸落，浸湿下颌。
　　他肩膀微微发颤，连呼吸都发涩，却仍旧执拗地望着她。
　　“我分得清。”
　　他缓慢开口，话音刚起就带上哽咽，每个字都发着颤。
　　“我缺温暖，可我想要温暖，不必非要是你，可以是任何人给我的善意、理解、包容。”
　　“可我只想要你。”
　　“我只想要沈曼曼。”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轻轻摇了摇头。
　　“这不是孩子的渴求依靠，是我想要和你，成为恋人。”
　　“我想和你在一起，想和你做很多事。我会控制不住地想靠近你，对你，我也有生理反应，曼曼，我不是小孩子。”
　　“我今年二十了，等考完，我就二十一了。”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沈曼曼垂在身侧的手指蜷起，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
　　眼前的少年眼眶还红着，泪痕未干，那双眼睛里的执念，重得让她无法忽视。
　　可她呢。
　　她总不能昧着良心说她愿意。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轻。
　　“琅烁，心意是你的，可我不能答应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琅烁克制不住的上前一步，带着未歇的哽咽伸手拉住沈曼曼。
　　眼泪还在往下落，急切地解释。
　　“没有，我不是要给你压力……对不起对不起”
　　他垂着头，睫毛已经湿成几簇，气息不稳。
　　“你就当……当我刚才那些话没听见也可以的，别躲着我好不好？”
　　她原本已经做好准备，迎接他被拒绝之后的失落，却没料到他第一反应不是执拗追问，而是慌乱道歉，只恳求她不要躲开。
　　这份小心翼翼的卑微，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她心底。
　　她能清楚感觉到，他攥着她的力道很克制，生怕稍微重一点，就会惹自己反感。
　　泪痕还挂在他脸上，平日里沉稳的少年，此刻脆弱得像怕被丢弃的小狗。
　　沈曼曼喉间发涩，原本准备好的冷硬说辞，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
　　她沉默了会：
　　“我不会躲你。”
　　话音刚落，琅烁便再次俯身环住了她。
　　压抑的呜咽慢慢泄出来。
　　沈曼曼身体顿了一下，没有推开。
　　她安静地任由他抱着，抬起手，很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只需要再多给他一点关怀就好了。
　　这样……就够了。
　　可指尖落下的每一瞬间，她心底泛着的痛都在告诉她，不应该是这样。
　　她分不清自己的这份温柔，是对兄长心疼，还是对少年的怜惜。
　　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直起身，眼眶湿漉漉的，鼻尖也泛着浅粉。
　　他垂眸避开她的视线，指尖局促地蜷了蜷。
　　“对不起。”
　　沈曼曼望着他，安静没有出声。
　　琅烁抬眼，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可撞进她沉静的目光后，又立刻心虚地垂落眼帘。
　　他等了片刻，见她依旧一动不动，没有回应，心底那点刚刚稳住的慌乱又翻涌上来。
　　她还是生气了？
　　是不是刚刚那个拥抱，终究还是越界，惹得她心烦了？
　　他喉结轻轻滚动，睫毛颤得厉害，缓缓闭上眼，已经做好准备，打算再一次开口道歉。
　　就在他将要出声的那一瞬，沈曼曼动了。
　　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开口责备。
　　她扬起脸，抬着自己的手虚扶了一下，动作轻得像一片落下来的羽毛。
　　随即，很轻很轻地，在他的脸颊上落了一个吻。
　　那一瞬空气仿佛凝滞。
　　琅烁原本闭着的眼睛骤然睁开，眼睛瞪得圆圆的，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怔怔看着她，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没有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画面，方才那些委屈忐忑，全都变成错愕。
　　沈曼曼做完这个动作，也愣住了。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个举动。
　　像是心底某个不受控制的念头，在那一刻自行驱使了她。
　　滚烫的热度瞬间漫上脸颊，耳根迅速染红，她一下子慌乱起来，眼神闪躲，手足无措，结结巴巴地解释。
　　“我就是……我不想看见你哭。”
　　话音落下，她自己都觉得这句解释仓促，脸颊烧得更厉害了。
　　周围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他喉头轻轻滚动，心跳撞得胸腔发闷。
　　他该做点什么。
　　……
　　他跑了……
　　对。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跑。
　　方才那一幕在脑海里反复盘旋。
　　她泛红的脸颊、慌乱的语气，还有那句“我不想看见你哭”，所有画面交织在一起，让他根本没办法再镇定地站在她面前。
　　等沈曼曼反应过来的时候，琅烁已经脚步声匆匆消失在路口尽头。
　　沈曼曼愣在原地，抬手还能感觉到脸颊残留的灼烫。
　　她怔怔望着空下来的门口，一时间哭笑不得，又有点发懵。
　　原本还悬着的心，这下变得更加微妙。
　　她原本以为他会像之前那样，安静地接住话，再老老实实回去吃饭。
　　他竟然直接跑掉了。
　　她捏着衣角，还在想怎么跟父母解释，正觉得头疼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是琅烁发来的消息。
　　只有短短一行：我等会回去。
　　沈曼曼盯着这行字，怔了怔。
　　能想象到他此刻大概是躲在外面某个安静角落。
　　沈曼曼又有点想笑，最终只回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