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中鹤》秋水泽

47、番外四 恨离愁（六） “恨离愁恨

　　见人背对自己，皇浦孤渊颤抖着抬手，将藏了多时的箭弓对准谢别鹤头颅。只要他此时用力拉紧弓弩放箭，谢别鹤便会立刻死于非命。可看那人越发清瘦的身躯，皇浦孤渊眼眸闪烁，迟迟无法动手。

　　恨自己的不争气，皇浦孤渊紧闭双眼，努力回想起五年前那一夜。那一夜谢别鹤冷漠无情，一心想置他于死地。一个想杀掉他的人，绝不值得他心软……

　　再次睁开双眼，皇浦孤渊眸子通红，再无柔情可言。皇浦孤渊咬了咬牙，欲要放箭，彻底除掉这个扰乱他心智之人。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无言的谢别鹤忽地开了口。

　　“阿渊，你一定很恨我吧，恨我五年前为何如此无情……自五年前你死了后……每每我杀了人，我曾无数次瞧见，你站在我身后想要杀我。”

　　“可当我真的回头，却根本看不见你，仿佛一切只是我臆想中生出的幻觉。若有可能，我真想再见一见你。若眼下一切都是真的，今日你便真的杀了我吧。”

　　“我谢别鹤昔日杀人无数、手染鲜血，早已不奢求什么别的了。最后能死在你一人手中，算作我谢别鹤唯一的归处，我很知足。动手吧。”

　　谢别鹤默默闭上了双眼，静待着他的死亡。自方才开始，他便发觉有人在跟着他。那人感觉极其熟悉，像极了他记忆里的那个人。他不确定，也不敢去赌皇浦孤渊还活着的一丁点可能。

　　他怕他一回头，又是一场镜花水月。凭心而论，他也不知，刚刚他为何要救下那个流浪儿……

　　大概是那个流浪儿的眼与皇浦孤渊的眼太过相像，他便再无法瞧见那人死于非命。

　　此刻，站在他身后之人，或许也并不是他的阿渊。他爱的那个人，早就死了……

　　就当这一切，只是他的幻想。如果最后的尽头，他能做一个死在深爱之人手中的梦，倒也不错。

　　听到谢别鹤所说，皇浦孤渊心口一颤，手一抖，箭便飞了出去。眼看箭快要射向谢别鹤，皇浦孤渊什么也顾不上，再次用双手抓住了瞄准爱人的武器，一如当年。

　　鲜血顺着掌心直流，将洁白雪地染得斑驳陆离，顿时白烟滚滚。

　　冥冥之中，有什么冰封许久的东西，也随之一道破碎。怕谢别鹤瞧见自己的丑态，皇浦孤渊强忍下剧痛，毅然转身离去……

　　听见身后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谢别鹤睁开了眼。

　　谢别鹤终于反应过来，方才一切不是幻梦，全是真的。只是不知何故，那打算夺他性命之人竟就这样放过了他。真是让人想不到，他谢别鹤明明杀人无数，根本就不是一个善人。

　　一个想要刺杀他的人，仅仅是与他的阿渊有几分相似，便真的同那人一般心软放过了他。

　　可他记忆里的那个人早就没了，世上再不会有阿渊。再不会有人不顾性命不计后果，心甘情愿徒手替他挡住致命武器……

　　世上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再无后悔药可吃。谢别鹤凄厉一笑，迎着漫天风雪继续往前走，不曾回过一次头。看不见的角落里，不知是谁的眼泪混着簌簌风声一并消散……

　　与此同时

　　皇浦孤渊紧握着流血不止的掌心，颤巍巍地往后退去。每走一步，掌心处便传来阵阵灼疼。可这些疼，都远远比不得心头的疼来得钻心。

　　皇浦孤渊总算明白，最可笑的人不是谢别鹤，而是他皇浦孤渊。即便，谢别鹤曾经想要杀了他，可他还是不愿割舍掉对谢别鹤的情感。

　　他不愿伤了谢别鹤，还惦念着谢别鹤。

　　世上，怎会有他这样执迷不悟的蠢货？那人仅是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他便像个傻子一样，心甘情愿不计后果飞蛾扑火。

　　皇浦孤渊扯了扯唇角，血红双眼中隐有泪花泛出。眼前景象越发模糊时，街角与他擦肩之人脚一滑，就这样撞了过来。

　　皇浦孤渊浑然未察，砰的一声被人撞倒在地。

　　见皇浦孤渊衣着不凡似达官显贵，撞倒皇浦孤渊之人不敢唐突，赶紧道歉。

　　“对不住！对不住！”

　　“贵人，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饿了，这才犯了糊涂不慎撞倒了您。望您见谅……”

　　皇浦孤渊抬了抬眼，只见一蓬头垢面的流浪儿挠着脑袋，对他咧嘴直笑。看清眼前人容貌，皇浦孤渊面容微变。此人，竟是谢别鹤方才救下的流浪儿。

　　皇浦孤渊轻拍衣袖，随口一答，“无事，无心之失而已。倒是我有一问，还请小兄弟解答。刚刚那个江湖杀手，同你说了什么？他到底为何要救你？”

　　掌心伤口渗出的血，把皇浦孤渊衣袖染得一片血红。冰天雪地里，若是寻常人等看到他这副凄惨模样，早该原地逃了。哪晓得，这流浪儿竟半点也不怕生人，反而大大咧咧地回答了。

　　“哦，贵人您问这个啊。那个杀手说，我的眼睛和他认识的一个人很像。想来该是如此缘由，那杀手这才心软救了我。”

　　“哎，我本瞧着那杀手人不错，想求他带我走来着。可他却说，曾经他也是这样救了一个人，但最后却亲手将人送进了死路。他不想给人希望，又给绝望，然后他便拒绝我了。”

　　这么多年以来，流浪儿难得遇见一个肯主动搭理他之人，说得那叫一个欢。可说到某处，流浪儿回头一看，不知何时，站在他眼前的贵人竟红了眼眶。

　　小流浪儿怕得不行，对着人不停挥手，“哎呀，贵人，您怎么哭了？您别哭啊，是小的说错什么话了吗？”

　　皇浦孤渊强压下哽咽，故作镇定，“我没哭。你哪只眼睛，瞧见我哭了？”

　　“好嘛好嘛，您没哭。是小的眼拙看错了。”

　　“你叫什么名字？怎会流浪在这大罗京城？”

　　“回禀贵人，小的叫核桃。几年前两国边境闹饥荒，小的不慎与家中亲兄走散。这么多年，小的一直在寻兄长。因两国边境寻不到人，小的这才一路流浪到京城，想要寻自家兄长讯息。”

　　见皇浦孤渊面相极好，定是一个大善人。流浪儿话锋一转，便开始谋算着为自己寻个去处，“对了，贵人，您家中缺不缺仆从？”

　　“您看小的这样的，行吗？这寒冬腊月的，小的讨不了打杂活儿都快饿死了，就想跟着您讨口饭吃。”

　　皇浦孤渊斜睨了人一眼，“瞧你根骨不错，是个练家子吧。要不然，也不会敢一人从边境来这大罗京城。我自幼父母双亡，族中毫无可说上话的宗亲，还有一个时刻想要与我争权的弟弟。”

　　“我身旁连一个护卫都没有，你若要当我的仆从，怕是每日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你确定要跟着我？”

　　难得有京城贵人愿给自己活儿干，核桃哪能放过这个机会，赶紧用力点头。

　　“要的！要的！小的糙命一条，能管饭就成！至于别的，到时候再说吧。贵人，您可真是个大善人啊！小的此生跟定你了！”

　　“那你跟我走吧……”

　　皇浦孤渊不再多说，抖了抖衣袖便往前走。怕跟丢了人，核桃赶紧跑了上去。

　　“主子！主子！您等等我啊！哎呦，您慢点！”

　　……

　　几个时辰过去，一位民间唱曲人恰好路过，瞧见满地的血，以及两人对峙留下的脚印，老者连连摇头。也不知是怎样两人，才会在这冰天雪地里为对方停滞不前？或许，该是两个为情不得的苦命人吧……

　　一时来了兴致，老者口中哼着凄楚曲调，“恨离愁恨离愁，恨是离别几多愁。不知，来年春后可再逢？”

　　一曲完毕，又是一场冬雪去，徒留思绻入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