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中鹤》秋水泽

46、番外四 恨离愁（五） “你为何要

　　在天牢里受尽了酷刑，皇浦孤渊的身体早已到了极限，仅剩下一口气息。即便有医术高明的太医及时诊治，皇浦孤渊仍昏睡了整整两年，直至今日才彻底醒来。

　　刚一苏醒，皇浦孤渊的记忆还停留在两年前谢别鹤抛弃他的那一夜。当晚无论他对谢别鹤如何恳求，就算他说了甘愿放弃大罗皇族身份，谢别鹤依然不肯接纳他。

　　或许，在谢别鹤内心深处，谢别鹤从未有过一日，真正相信过他皇浦孤渊。他们两人曾相爱过这件事，就像是一场幻梦。

　　幻梦醒了，他与谢别鹤两人就结束了……谢别鹤依旧是那个狠厉无情的江湖杀手，而他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大罗皇子。

　　瞧见陌生的房屋、陌生的仆从，皇浦孤渊哈哈大笑，只觉荒谬。兜兜转转到最后，他还是只有回到大罗皇室。

　　除了薄凉无情的大罗皇室，他还能回到何处去？

　　他唯一视作归处的谢别鹤，也终是狠心抛弃了他，就和数年前抛弃他的生父一样……

　　笑到最后，皇浦孤渊一脸泪水，哪里还有半点尊贵皇子模样？目睹全程的仆从不知所措，不知这位身份尊贵的皇子醒来，之后怎会是这般反应……

　　一个丢失民间多年的皇子侥幸回到皇室，不是该欣喜若狂吗？毕竟背靠皇室作为支撑，世上可不是人人都有这般好福气的……

　　见皇浦孤渊又笑又哭的癫狂模样，仆从抖得不止，生怕他一个不慎便小命呜呼。

　　仆从急得团团转时，不经意间瞧见一旁放置多时的临渊剑。据说，这把尚方宝剑是这位皇子幼时所有，代表其无上尊贵的身份。

　　或许将这把尚方宝剑献上，能让这位走失多年的皇子心头舒坦几分。仆从不知实情，抓起宝剑像献宝似的呈至皇浦孤渊眼前。

　　“殿下，这是您的旧物，如今总算物归原主。想来殿下定是在民间多年受尽了委屈，眼下终于回到皇室，这才一时高兴落了泪。殿下，您既已回到皇室，往后，再不会过以前的苦日子了。”

　　仆从不知临渊剑与谢别鹤间的关联，还以为说了这些谄媚之言，定会让皇浦孤渊好受些。

　　不料，皇浦孤渊看到仆从手中宝剑，脸色更差了几分。看到谢别鹤转手赠他的“临渊剑”再次回到眼前，宛若一巴掌狠狠扇在了皇浦孤渊脸上。

　　皇浦孤渊双眼一片通红，夺过仆从手中的剑，狠狠摔在了地上。

　　皇浦孤渊用了极大力道，毫不顾忌剑刃划破了他的指尖。嫣红鲜血流了一地，滴滴答答发出不小声响，好似地狱深处催命的鬼曲。

　　仆从吓到满脸惨白，赶紧跪下，连连磕头求饶。

　　“殿下赎罪！殿下赎罪！是奴的错，奴罪该万死，不该自作主张。”

　　“滚！”

　　“是是是，殿下……”

　　仆从不敢违抗，转身就跑。

　　空荡荡的屋子只剩皇浦孤渊一人，一时间，怨恨、不满、苦楚剧烈袭上皇浦孤渊心头，快要将他整个人硬生生地撕裂。

　　急火攻心下，皇浦孤渊再克制不住，咳出一口浓血。昔日爱意早已化作滔天恨意，将皇浦孤渊困在其中解脱不得。皇浦孤渊无处可撒气，便将满腔怒火都撒在了昔日宝剑上。

　　皇浦孤渊用力掐住宝剑，想要把剑生生毁了。

　　然血肉之躯对上利剑，好比石头对上羽毛，伤的不过是有血有肉的人罢了。皇浦孤渊此举没有任何意义，到最后伤的仅他一人。

　　许久过去，这场单方面的自虐才得以结束，而临渊剑再次被人摔在了地上……

　　那一日醒来后，皇浦孤渊就像变了一个人，眼眸深处尽是见底的冰霜。非但如此，皇浦孤渊日日做的事只有一桩，那便是四处抓一位姓“谢”的江湖贼子。

　　大罗皇室自知亏欠了皇浦孤渊，竟无一人胆敢阻止皇浦孤渊的荒谬行当，哪怕是大罗当朝皇帝皇浦天浩亦是如此。

　　大罗王朝上下皆以为，皇浦孤渊只是在民间吃尽了苦头，一时不平而已。待时日一长，皇浦孤渊定会恢复如常。哪知一年又一年春夏秋冬过去，转眼已到了第三年，这位大罗皇子依旧如此疯魔。

　　不知实情之人只待，皇浦孤渊生性狂妄，不近人情。对于这些人的议论，皇浦孤渊视若无睹，依旧我行我素，满脑子里只有抓住谢别鹤这一个念头。

　　可谢别鹤武艺何等高强，又怎是他区区皇子可抓住的？更何况，谢别鹤身后还跟着一群训练有素的江湖杀手。

　　这三年以来，皇浦孤渊无数次想要抓住谢别鹤，又一次次以失败告终。若是一般人早该放弃了，可偏偏皇浦孤渊就是不死心。

　　或是功夫不负有心人，有一年冬日，皇浦孤渊竟真的寻到了谢别鹤的踪迹。

　　彼时，大罗京城下起了鹅毛大雪。某偏僻角落，谢别鹤独自一人与数名江湖人士争斗。

　　“谢别鹤，今日便是你的死期！去死吧！”

　　“呵，区区鼠辈，也敢与本帮主纠缠！放马过来！”

　　“我呸！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兄弟们给我上！”

　　“杀了谢别鹤，江湖第一帮主的头衔便是我虎头帮的了！”

　　看着打斗在一处的人群，皇浦孤渊并未立刻出现，而是藏在暗处默默注视。

　　人群中谢别鹤一身黑衣，和五年前他们分别时毫无二致。唯独和五年前有所不同的是，谢别鹤的眼神越发冰冷无情，就连出刀杀人的动作也比过往还要凛冽几分。

　　片刻不到，地上便倒了黑压压一片，方才攻击谢别鹤的每一人都是鼻青脸肿好不好看。

　　谢别鹤把玩着染血的刀，冷笑道：“不自量力！看来今日不给你们一个教训，江湖之中，不知是哪等宵小也敢与本帮主纠缠了……”

　　谢别鹤抬刀便要给为首之人一个教训，怎料一流浪儿误入此地。

　　瞧着满地的血，那流浪儿吓得不行，“啊”的一声便摔在了地上。眼瞧着流浪儿即将被飞来的刀刺中，生死存亡时，一黑影闪了过来。

　　“躲开！”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方才将众人揍成筛子的谢别鹤。谢别鹤原可不管这无关紧要之人，但不知出于怎样目的，居然出手救下了这流浪儿。

　　见谢别鹤露出致命破绽，虎头帮中有人动了歪心思。那人拿着剑，朝谢别鹤狠狠刺去。

　　“谢别鹤，去死吧！”

　　谢别鹤躲避不及，手臂挨了一刀，发出一声闷哼。见谢别鹤中刀，皇浦孤渊眼眸剧变，却没有选择去救人。

　　皇浦孤渊停在原地一动不动，双手不自主发颤。

　　等到皇浦孤渊回过神，转眼一看，偷袭谢别鹤之人早死在了谢别鹤刀下。那人双眼大睁，胸膛被人穿胸而过，血泡子直往下掉。

　　见到此人惨象，其他人哪敢多呆，扭头就跑。因受了伤，这些人跑得歪歪扭扭，那叫一个滑稽。

　　看到眼前光景，皇浦孤渊自嘲一笑，只待他真是魔怔了。谢别鹤这般武艺，怎用得了他去救？

　　不过谢别鹤杀人时一向无情，怎会出乎反常救下一误入的流浪儿？皇浦孤渊倍感不解时，不远处有一人问出了他心中疑惑。

　　被救下的流浪儿指着谢别鹤的脸，哆哆嗦嗦道：“你你你……是杀手？你一人，居然打趴了这么多人？不不不……你为何要救我？”

　　谢别鹤并未回答，而是若有所思地望着流浪儿，好像在透过此人，去看另一个本不该存在之人。

　　过了许久，谢别鹤动了动嘴皮，似是说了什么话。因相距太远，皇浦孤渊并未听清谢别鹤所言。他只看到那流浪儿扯着谢别鹤，两人拉扯了好一会儿，最终，以谢别鹤推开流浪儿而结束。

　　见人逐渐走远，皇浦孤渊什么也顾不上，连忙追了上去。

　　谢别鹤走了一路，皇浦孤渊便追了一路，直至谢别鹤猛地停在街角一动不动。像是心中有预感一般，谢别鹤偏过了身子，想要窥探身后之人究竟是谁。

　　可到关键时刻，谢别鹤却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