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中鹤》秋水泽

44、番外四 恨离愁（三） “谢别鹤，

　　见人晕了，花生将谢别鹤抱至床榻，细心包扎着谢别鹤的伤口。

　　“但是帮主，属下不愿见您难过。那人欺瞒身份骗了您，伤透了您的心。不如帮主您趁此机会与他一刀两断，而他亦回到其真正身份。如此一来，对你们两人而言，又何尝不是一桩好事？！”

　　“帮主，您别怪属下心狠。属下是真心想要帮您的……昔日您待属下有救命之恩，属下此生绝不会害您一分！”

　　看着谢别鹤恬静的睡颜，花生再忍不住，低下头想要吻心上人的脸。可两人的脸堪堪只有一寸时，花生还是依依不舍地停下了动作。

　　花生并非不愿与心上人有过多亲密接触，只是他怕真的这样做了，谢别鹤再不会让他靠近半分。

　　眼下，谢别鹤被旁人迷惑失了心智。给谢别鹤一些时日消化，相信谢别鹤必会恢复如初。来日方长，他定还有机会……

　　花生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谢别鹤卧房。

　　出了卧房，花生吹了一声口哨。片刻未到，数名黑衣暗卫落地。花生眼也未抬一下，手指落至腰间佩刀不轻不重地敲打。

　　“走吧，做事去。”

　　“是！”

　　……

　　几日前，大罗太子皇浦朝山来天牢后便无缘无故死了一名狱卒。据说，此人死相凄惨，几乎不能再叫人看一眼。此事虽蹊跷古怪，但顾及到皇浦朝山的身份，大罗王朝无一人敢吐露其半点不是。

　　眼看皇浦孤渊问斩之期将至，这几日里皇浦朝山总是眉眼带笑，只觉胜券在握。

　　不曾想，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时，竟被人杀出了一杆回马枪。

　　几个时辰前，有殿前宫人来报，天牢里死了狱卒一事无意被天灏帝皇浦天浩晓得。

　　此事引起了皇浦天浩的怀疑，不知天牢里那囚徒究竟何般身份，居然引得太子皇浦朝山如此忌惮。一番思索后，当朝皇帝当即决意去天牢见那囚徒一面。

　　一知晓此等讯息，皇浦朝山生怕计划落空哪敢多呆，连忙便命人摆轿去了天牢。

　　如皇浦朝山所料，他刚一进天牢，就见皇浦天浩一动不动地盯着囚架上的人直瞧。

　　囚架上的人是皇浦朝山同父异母的亲哥哥，亦是皇浦天浩的嫡长孙。或是血浓于水的缘故，皇浦天浩第一时间便识出了眼前囚徒的非同寻常。那年轻囚徒竟与他死去多年的嫡长子有几分相似，甚至可以说，两人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人。

　　在这个世上，真的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吗？

　　若说这两人之间没有任何关联，皇浦天浩断然是不相信的。

　　听见身后跌跌撞撞的脚步声，皇浦天浩回过头，正好瞧见皇浦朝山慌张的神色。

　　见到当朝皇帝，皇浦天浩不敢不行礼，低声道：“朝山拜见皇祖父。不知今日，皇祖父怎的有兴致来此？天牢历来是问刑囚徒之地，血腥甚重。皇祖父如今年岁已高，何苦来到此？”

　　皇浦天浩反问道：“是吗？”

　　未等皇浦朝山作答，一道灼灼目光落在皇浦朝山身上一动不动。帝王的目光太过尖锐，不是一般人可审视的。哪怕是皇浦朝山这一储君，也不敢随便正视亲征过沙场、见过鲜血的帝王。

　　皇浦朝山赶紧垂下眼，不再看皇浦天浩一眼。

　　皇浦朝山明白，如今他尚是大罗太子，便能想到这般狠辣手段对付亲兄长。而祖父皇浦天浩当了几十年大罗皇帝，只怕帝王算计和谋略不会比他更少。

　　毕竟，当年祖父便是忌惮他的母族昭武将军古家，硬要他母亲做了他父亲的妾室。

　　如果不是这样，他皇浦朝山早就是嫡出了，哪来皇浦孤渊这一嫡出？想到过往母子两人所受屈辱，皇浦朝山不自觉地握紧了拳，眼神中也多了一丝怨怼。

　　若说皇浦朝山来此之前，皇浦天浩还不太确定牢里囚徒真实身份。眼下见皇浦朝山一连串反应，皇浦天浩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他若猜得不错，眼前被绑着的囚徒便是他走丢多年的嫡长孙皇浦孤渊。

　　真是让他想不到，他力排众议让庶出孙子当了大罗储君，早已给了皇浦朝山最大殊荣。这混账东西便是这般心狠手辣，竟想在不知不觉间置亲兄于死地。

　　皇浦天浩眉头一皱，抬手便给了皇浦朝山狠狠一耳光。

　　“皇浦朝山，这囚徒究竟是什么身份，你自己说！”

　　事到如今，皇浦朝山仍不愿承认囚架上绑着的人是他亲兄，无视脸颊上传来的刺痛，故作镇定。

　　“皇祖父，您说笑了。囚架上绑着的人，不过是一江湖贼子。多年以来此人密谋杀了我大罗不少官员，罪孽滔天。哪怕将此人杀一千次一万次，也不为过……”

　　“因此人所杀朝廷命官众多，孙儿这才斗胆越过皇祖父，率先处理了此人。而几日前天牢里死的狱卒，亦是此人同谋。孙儿晓得后，即刻秘密处死了那狱卒。至于这囚徒容貌，无非是一个意外罢了……”

　　“传闻，这些江湖贼子向来会易容之术，旁人难以鉴真假。想来此人定是打听了一番大罗皇室渊源，这才敢斗胆易容成前太子、父亲他的容貌，欲扰乱圣心……”

　　皇浦朝山说到此，抬头望向他的亲祖父，欲笑不笑道：“祖父，父亲他早已死了六年之久。不过是一与父亲有几分相似的囚徒，便惹得祖父您如此重视……”

　　“若旁人知晓此事，还不知该如何说我大罗皇室荒唐。祖父，您认为呢？”

　　观当朝皇帝神色有异，皇浦朝山深知此事还有回转余地。为力挽狂澜，皇浦朝山又下了一剂猛药。

　　“若祖父真的惦念父亲，当年又何必下了圣旨，废了父亲的太子之位。但凡祖父当年对父亲多一分心软，父亲他也不会气血攻心……”

　　果不其然，皇浦天浩神色大变，眉眼间居然多了几分哀恨之意。前太子皇浦涧越的死，一直是大罗皇帝皇浦天浩心中多年的刺。

　　当年为了缅怀亡妻，皇浦天浩立了他的嫡长子皇浦涧越为储君。怎知，他的嫡长子不满他的赐婚，几次三番在朝堂上与他对着干。

　　原是父子间的小打小闹，皇浦天浩倒也未往心里去，甚至过后也准了嫡长子纳心爱女子为妾室。

　　谁晓得，几年后嫡长子竟在登基前一日，将发妻所出之子弃于街头不管不顾。此举导致的后果是，他的嫡长孙音讯全无，生死未知。

　　一气之下，他废了嫡长子的储君之位。不料，当晚嫡长子因此事急火攻心暴毙身亡，这才有了多年后他立庶出孙子为君的渊源……

　　皇浦天浩耿耿于怀此事多年，每每夜深人静，时常懊悔当年之举气死了亲子。

　　经庶出孙子皇浦朝山这么一提，皇浦天浩叹了口气，也觉得自己当真是魔怔了不成？不过是一个与死去多年儿子长得相似的青年，便引得他如此心神不宁，以至于疑神疑鬼打了孙子这么一巴掌。

　　生出几分后悔，皇浦天浩抬手抚着太阳穴，长叹一声。

　　“朝山，你说的对。是朕方才魔怔了。此贼子昔日杀我大罗官员无数，藐视大罗皇权罪无可恕。此贼子，便由你一人处置吧。”

　　皇浦天浩抖了抖衣袖，转过身，苍老双眼尽显疲惫。

　　“摆驾回宫吧。”

　　“是，陛下！”

　　“孙儿恭送皇祖父！”

　　看着皇帝的背影，皇浦朝山深吸一口气，只道惊险。若非方才他反应及时，皇浦孤渊又因重伤昏迷无法开口，只怕他根本瞒不住祖父。但不管如何，他与兄长皇浦孤渊的这场争斗，终究是他赢了！

　　皇浦朝山唇角勾起，得意之态藏也藏不住。

　　然意外就发生在这一刹那。

　　眼看皇帝快要走出这间牢房，一枚晶莹剔透的玉佩从囚架上跌落下来，发出叮当一声翠响。

　　白玉玉佩不偏不倚正好掉落在皇浦朝山脚下。

　　看到玉佩上雕刻的“渊”字，皇浦朝山双眼大睁，难以置信地往后退去。几日前，他明明命人将皇浦孤渊身上唯一能证明身份的玉佩收走，藏至东宫。如今，这枚玉佩又怎会从东宫中消失，出现在这天牢？

　　难不成，是他这个太子的东宫出了奸细？可事情已然发生，纵然皇浦朝山想要弥补，也是无济于事。

　　被玉佩落地的声音吸引了注意，皇浦天浩停下脚步，回头望了过来。瞧清掉落在地的白玉玉佩，皇浦天浩双手发颤，竟连站都快站不住。

　　“这是……”

　　自知再难隐瞒，皇浦朝山咬了咬牙，只得跪了下来。之后，陆陆续续的人将大罗天牢重重围起。

　　不解实情之人不知发生了何事，可藏匿于其中的别鹤楼中人却是知道得清清楚楚。待今日一过，再无什么别鹤楼的刺客阿渊，只有大罗皇室遗留在民间多年的皇子。

　　见事办妥，借着无边黑暗遮挡，别鹤楼一众人等离开了天牢。

　　……

　　别鹤楼 谢别鹤卧房

　　谢别鹤躺在榻上辗转反侧，眉头几乎皱成了一团。谢别鹤深陷梦魇难以自拔，在他的噩梦里，他在乎的人无一例外尽数离去。

　　直到最后，仅剩下他一人，在这人世上孤苦伶仃。虚幻梦境与残酷现实交织在一块儿，压得谢别鹤根本睁不开眼，意识只能在光怪陆离的梦境中不断穿梭。梦境中，谢别鹤时而是少年，时而又是青年。

　　过往记忆像走马灯一样不断回放，无一不提示着梦中人的一无所有。

　　梦境的末尾，便是谢别鹤这一江湖贼子被人暗算，万箭穿心而死。生命的尽头，谢别鹤大睁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前方那个高大冷漠的青年。

　　和记忆里阳光明媚的少年郎不同，那青年眉眼阴鸷，周身尽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谢别鹤，这就是你的报应！你谢别鹤心狠手辣，根本死不足惜。就算将你万箭穿心一千次一万次，也难解本殿当年心头之恨！”

　　“待你谢别鹤断气，本殿会命人将你挫骨扬灰，让你永生永世不得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