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中鹤》秋水泽

43、番外四 恨离愁（二） “可他却隐

　　心中积聚的千万般情绪再难隐藏，顷刻间爆裂而出，化作对身旁死物的迁怒。

　　谢别鹤手一扬，便将酒壶砸了出去。哐当一声，酒坛当场碎了个四分五裂，就同他和皇浦孤渊早已破碎不堪的关系一样。

　　飞溅的碎片划破了谢别鹤掌心和脚踝，鲜血顺着衣衫滴答直流。谢别鹤视若无睹，任由他的血流了一地。

　　捂着剧痛无比的脑袋，谢别鹤跌跌撞撞朝前走去。可地上摆满了酒坛，根本没有半点可容身之地，正如他这个混血在两国艰难生存的处境一般。

　　他实在是不知，他究竟该往何处而去?试问这天下，又有何处才是他谢别鹤的归处？又有谁，值得他信任半分？

　　他谢别鹤在世上毫无一两信任之人，不管他做什么，不管他如何对旁人付诸真心，那人终究还是背叛了他。他早已无家可归，他唯一动心之人从一开始便不复存在。

　　那人根本不叫“阿渊”，那人姓“皇浦”名“孤渊”，本是他此生最该怨恨仇视的皇族。他怎能对这样一个人动心？他若对其动情，便是对自己过往悲催境遇的自我忍命！可他谢别鹤凭何要认命？

　　就因为他只是身份低贱的两国混血吗？从始至终，明明做错事的人并非他谢别鹤，而是那些高高在上、肆意拆散有情人姻缘的权贵。

　　就算他真的做错了，也是这些人先逼他的！

　　为了讨得想要的公平，他只能被迫拿起刀刃，成为无情无义的刽子手。就算被人怨恨被千夫所指，他谢别鹤也绝不后悔，哪怕这报应是杀死他此生唯一动心之人。

　　不顾流血不止的伤口，谢别鹤将阻碍他的酒坛尽数踢翻在地。

　　如谢别鹤所愿，酒坛一个接一个地掉落，又一个接一个地在他眼前破碎。可破碎的，岂止是这些酒坛，还有冥冥之中一对有情人的心。

　　碎片与鲜血混杂在一处，染红了整个地面，还有谢别鹤早已模糊不清的通红双眼。看着这场自己造成的闹剧，谢别鹤往后退去，哈哈一笑。也不知笑了多久，谢别鹤才停止了大笑，扑通一声瘫倒在地。

　　倒在地上的那一刻，谢别鹤只觉他这一生像极了一个笑话。在这人世上，没有任何人比他谢别鹤还要可笑。他的真心爱意根本不值一提，也无一人在乎。

　　谢别鹤绝望地闭上了眼，深陷在爱恨纠缠中难以解脱，他原以为一切也不过如此了。没想到，一道雪白影子陡然撞开了大门，直冲冲地扑了过来。

　　醉意上头，谢别鹤根本分不清来人究竟是谁，只知有什么人闯进来了。

　　谢别鹤连连打着酒嗝儿，奋力睁开双眼，“本帮主……不是说了吗？今夜，谁……也不许来此打扰。若有人犯……必不……轻饶……”

　　然谢别鹤话还未说完，胳膊忽地一沉，似是有什么东西死死拽住了他。谢别鹤定眼一看，不知何时，皇浦孤渊养的那只白狗竟偷偷溜了进来。

　　见谢别鹤浑身是血倒地不起，白狗着急不已，竟不断扒拉着爪子想要将他拉起。那白狗通不了人的话，只能嗷呜嗷呜地叫着，试图引起谢别鹤的注意。

　　说来也是怪，明明只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白狗，谢别鹤却仿佛透过它，瞧见了它的主人皇浦孤渊。

　　平日里，皇浦孤渊也是同它一样，露出巴巴的眼神，任谁都能瞧见其中藏不住的关切之意。

　　无论他在何处，无论他狼狈亦或是潇洒，只要他选择回头，总能瞧见那样的眼神。亦是那样的真挚眼神，让他不知不觉动了心生了情，像个蠢货一般陷入情爱无法自拔。他明知自己服下剧毒命数不多，却也幻想着能与那人过上安宁生活。

　　谁曾想，事与愿违，一切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谢别鹤再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一样地滴落。为什么明明知道只是骗局而已，他的心却这样痛呢？

　　他恨那个人对他的欺骗，却也深深惦念着那人待他的好与爱慕。要是一切都是真的，就好了……

　　若是如此，他宁愿醉倒在这场幻梦中永不苏醒。谢别鹤再度闭上双眼，试图自我麻痹。

　　然这场幻梦，终究还是被人生生打破了，一双手扯着谢别鹤将他拉了起来。

　　别鹤楼里四通八达，谢别鹤卧房中闹出的动静不一会儿便传了出去。作为谢别鹤平日里最忠实的下属，花生第一时间来到了此处。

　　当看清屋内境况，花生眉头一皱，往后退去。他与谢别鹤不过几日不见，怎么谢别鹤便成了这副模样？花生虽感到疑惑，却也顾不上什么，赶紧将人拉了起来。

　　“帮主，您没事吧？您怎会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我先扶您到床上去，给您处理伤口……您生得白皙，若是受了伤留下伤口，只怕……”

　　话一落，花生自知失言，轻轻松开了谢别鹤的手。

　　自一年前谢别鹤遇险、皇浦孤渊拼命死相救后，那两人便越走越近。任谁瞧了，都知两人对对方有意，该是那种关系。或许要不了多久，两人便会彻底捅破窗户纸，成为一对恩爱眷侣，做尽亲密之事。

　　花生心中虽嫉妒，可也晓得他没有这个资格怨恨。谁叫他，总是晚人一步呢？

　　他爱慕谢别鹤多年之久，只因担忧这份感情引起谢别鹤厌恶，一直未曾明言。

　　他一直天真地以为，他只要呆在谢别鹤身边忠心耿耿，总有一天谢别鹤会明白他的心意。只是，他从未想过，会有人早他一步……

　　那人彻底打破了他的幻想，将他与谢别鹤在一起的可能碾碎成了齑粉。而此人不是旁人，正是谢别鹤多年前捡回来的那个流浪儿。

　　世间情爱一事只图你情我愿，向来强求不得。他既已晚人一步，便注定了如今结局，注定不能触碰心有所属的谢别鹤。

　　花生死死掐着掌心，强忍心中酸楚，勉强镇定一笑。

　　“帮主，我去帮您唤那小子过来。前几日，他和帮主您一块儿执行任务。您既已回来，想来他也该回来了。”

　　“您如今伤成这般，那臭小子竟放任您在此呆着，着实胆大包天！还有这只碍眼的狗！属下立马将这畜牲带走！”

　　花生一把抓起汪汪汪直叫的白狗，迅速转身便要寻皇浦孤渊。不料，花生刚走出去几步，便听见谢别鹤说了这样的话。

　　“花生，阿渊他不会再回来了，我亲手将他送上了死路。他根本不是流浪儿，他姓“皇浦”名“孤渊”，是身份尊贵的大罗皇太孙。”

　　“从一开始，他就骗了我谢别鹤，骗了别鹤楼所有人……”

　　“什么……他……”

　　一语激起千层浪。此话一出，花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迟迟未过神。待意识恢复，花生一颗心砰砰直跳，竟是在狂喜不止。

　　花生明白，他还有机会。既然阿渊真实身份是大罗皇太孙，那么依照谢别鹤的心性，谢别鹤说什么也不会放任自己同皇族在一起。

　　花生激动得嘴角直抽，只道老天真是眷顾他，对他半点不薄，然还未高兴太久，他便被人当场浇了盆冷水，整颗心被浇了个透心凉。

　　谢别鹤红着眼眶，声音抖得不能再抖，“我明明想杀了他……可但凡想到几日后他会死，我便于心不忍，不愿见他死于非命。我竟想去救他，花生你说可不可笑？”

　　“几日前，我原打算完成最后一次刺杀便……随他浪迹天涯。可他却隐瞒身份骗了我……我实在不知……他口口声声说的爱慕，说的甘愿放弃一切不做大罗皇族，究竟是真是假……”

　　“我不敢赌，我谢别鹤能拿什么来赌？我不过是一身份卑贱的混血，可他却是皇族。从一开始，我与他身份就不对等。我若抛弃所有，难免不会落得一粉身碎骨下场。我究竟该如何是好？”

　　一股脑儿地说出心中所想，谢别鹤扯着衣襟蹲下身，满脸痛苦。

　　若非方才两人交谈过，花生险些以为在他眼前的是一行尸走肉。自他认识谢别鹤起，谢别鹤素来自傲，从不在旁人面前展示一丁点脆弱。真是想不到，这样强势的谢别鹤居然还会有为情所伤一日……

　　花生深吸一口气，随谢别鹤一道蹲在地上。

　　“帮主，您与他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不知晓。我也不知，该如何安慰您。问这世间情爱一字，谁人又能窥得破呢？”

　　“只是……帮主，您不该为了一大罗人而伤了自己的身体。昔日，是您救了我们的命。”

　　“您教楼中人武艺功夫，给了我们这些人一个活命机会。帮主您是别鹤楼的统率，无论您做什么，别鹤楼的人都会支持您的。帮主若想救那大罗皇族，那我花生便带着兄弟们去救那人。但是帮主……”

　　“花生，你……”

　　谢别鹤不知花生何意，抬头欲要询问。然刚一抬头，谢别鹤便见一只手以极快速度向他袭来。

　　喝得酩酊大醉又受了伤，谢别鹤身手大不如平日。不过短暂挣扎一下，谢别鹤便被人点了穴位，直接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