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中鹤》秋水泽

32、断臂求生 “只要能救

　　谢别鹤将皇浦孤渊轻轻推开，定眼一瞧。

　　皇浦孤渊的肩膀早已成了血肉模糊，皮肉之下深可见骨。新伤加上旧伤，数道刀伤下来，哪怕是个铁血莽汉也禁不起如此折腾。

　　这个世间，怎会有这么痴傻之人……

　　他谢别鹤平生杀人无数，纵然他杀的皆是恶人，他仍是一个手染鲜血的刽子手。

　　即便如此，皇浦孤渊却还是不顾一切要想保他，一如既往。他谢别鹤何德何能，能得到人如此爱护？

　　谢别鹤紧紧抱着所爱之人，泪如雨下。血水混杂着泪水，染湿了两人衣衫，再不分彼此。

　　眼看两人即将被血海汪洋湮没，有一人逆着皎洁月光，走至他们身前。

　　因爱人重伤，谢别鹤早已神智错乱，根本分不清眼前人是何人。

　　他只知道，他的爱人重伤亟需医治。不管来人是谁，只要能救皇浦孤渊一命，他谢别鹤做什么也愿意！哪怕，是要了他的这条贱命！

　　谢别鹤浑身哆哆嗦嗦，就这么跪倒在地。

　　“求求你！救救他！”

　　“求求你！只要能救他，我什么都愿意做！”

　　皇浦朝山本以为，他永远见不到谢别鹤问罪求饶的模样，想不到不过一年，谢别鹤便从狂妄自大的江湖帮主，成了这般狼狈模样，倒是让他颇感意外……

　　但不管怎样，他的目的已然达到。如今，无论是皇浦孤渊还是谢别鹤，都成了他皇浦朝山的阶下囚。

　　就算两人武艺高强，又如何？对上绝对统治皇权，他们还不是只有臣服于他这个皇帝！

　　皇浦朝山错开身，抬了抬手，“来人！”

　　“将反贼谢别鹤带走，即刻押入渠谷大牢。谢别鹤的耳目，一个不留，尽数羁押。”

　　“是！陛下！”

　　当朝皇帝下旨，一众禁军不敢违抗，连忙上前将人就地拽走。

　　谢别鹤像失了魂灵一般，一身武艺再无处可使。恍惚之间，他好像看到了满脸嘲讽的皇浦朝山，以及满眼惊恐的两国混血。

　　被人踹翻时，谢别鹤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人像是被无情苍天给捏了个粉碎。

　　过往，他总以为，他能凭借着努力改变自我悲惨命运。殊不知，从一开始他的命运早已注定。他，亦是他们这样卑贱的两国混血，哪有什么活路可言？！

　　不管他们怎么做，他们都是其心必异的乱臣贼子。他们同残忍命运的拼死挣扎、绝望呐喊，落在何不食肉糜的皇权统治者眼里，好比蚍蜉撼树、痴心妄想。可怜可笑的是，他们竟还想通过无谓的努力，来改变这可悲又荒唐的一切。

　　气血攻心下，谢别鹤吐出一大口鲜血，晕厥倒地。

　　………

　　大罗边境渠谷 当地天牢

　　自那日被俘后，谢别鹤为首的两国混血便被关进了天牢，终日不见光明。待谢别鹤醒来，看到的便是昏无天日的阴深牢狱，以及跪倒一片的别鹤楼中人。

　　“帮主！”

　　谢别鹤惨淡一笑，垂下眼眸，“别这般叫我。我……辜负了你们的信任，实在不配这句“帮主”。”

　　“对不起，是我害了你们！我不仅没能让你们过上好日子，还害得你们同我一道身陷牢狱之灾。”

　　“若真到了问斩那一日，你们就将我一人推出去。一切罪责，都是我谢别鹤所为！我谢别鹤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连累旁人！”

　　见谢别鹤日渐憔悴，花生极为心疼，他是陪伴谢别鹤身边最久的下属，对谢别鹤的性情非常了解。若非绝望到极点，谢别鹤怎会露出这般脆弱姿态？

　　昔日，他们这些混血幸蒙谢别鹤所救，这才侥幸多活了这么些时日。如今他们处境岌岌可危，是无情命运使然。说什么，他们都不能让谢别鹤一人顶罪！

　　花生望向四周同伴，递了一个眼神。

　　众人心照不宣，当即会意。一众人等俯下身，对着谢别鹤磕了三个重重响头。

　　“帮主！此生，我等能认识您，实乃三生有幸！”

　　“这等大恩大德，我等没齿难忘！帮主，你昏睡的这几日，我等已签下认罪血书。”

　　“待大罗当朝皇帝过目，到那时以我等数条人命，换您一人活命。帮主，日后您独自一人，一定要多保重！”

　　谢别鹤不停摇头，双目大睁，“不！”

　　“你们说什么傻话？！别鹤楼，是我谢别鹤昔日一人所建。和你们，又有何相干……”

　　“不！帮主！我们死了没关系，您一定要好好活着！”

　　一众人等互相推托，都想替同伴搏一个活命机会，就连看守狱卒也不免摇了摇头。

　　真是想不到，这群不被两国王室接受的混血却是这般重情义。若非混血身份束缚，他们在哪一国不能安然活着，与爱人长相厮守？

　　只是，终究是可惜了……无论哪一国皇帝，都不可能放任立场不明的混血活在本国国土。

　　况且，这群两国混血杀了那么多人。哪怕，他们杀的人都是些贪官恶人又如何？在皇帝眼里，若有人先于他的意志处置他的臣民，无异于乱臣贼子。

　　或许，是这些人命不好，偏偏生成了拥有两国一半血脉的混血。

　　狱卒正唏嘘，身后蓦地传来一阵窸窣脚步声，这么晚了，也不知究竟是何人还会来天牢……

　　狱卒抬头望去，一身着战袍的年轻将军走了过来。

　　“陛下有令，谢别鹤即刻前往垣王府，其余人等听候发落！”

　　狱卒认出这人是近日立下战功的将军，他不敢耽搁，赶紧将谢别鹤提出，交给传旨的护国大将军。

　　被核桃带走时，谢别鹤一脸紧张，眼眸中尽是探究询问。然核桃装作不知，只是晃了晃头，示意谢别鹤别轻举妄动。

　　……

　　垣王府 皇浦孤渊卧房

　　因肩膀重伤未愈，皇浦孤渊躺在床榻一动不动，脸庞没有半分血色。

　　谢别鹤刚一进屋，便看到皇浦孤渊毫无生气的脸。若非皇浦孤渊口鼻还有微弱呼吸带来的热气，只怕任谁瞧见，都以为床上躺着的是一具冰冷尸体。

　　终于见到爱人，谢别鹤眼角泛着泪花，双手都在颤抖。怕惊醒熟睡爱人，谢别鹤捂着嘴，努力不哭出半点声。将人带到，核桃再不多呆，关门就走。空荡荡屋内，仅剩下谢别鹤、皇浦孤渊、皇浦朝山三人。

　　皇浦朝山坐在雕花木椅上，把玩着茶盏。

　　乌青色茶水晃荡间，随着零散茶渣一道沉浮，最终，两者融为一体。

　　“谢别鹤，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很清楚，朕为何今日会召你前来……”

　　谢别鹤再不犹豫，扑腾一声跪倒在地。

　　“求陛下开恩，饶垣王殿下一命！一切种种，皆是罪民谢别鹤一人所为！与垣王殿下、别鹤楼中的两国混血没有任何关系！”

　　“陛下若要罚，就罚罪民一人足矣。如此一来，于陛下名声绝不会有任何缺损。陛下，您仍是百姓心中的那个明君。陛下，求您开恩！”

　　皇浦朝山撂下茶盏，冷笑一声，“谢别鹤，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你一个卑贱的两国混血，以何种身份同朕这般说话？”

　　“朕并非皇浦孤渊，对男人可没有那般爱怜之心。再者说，你谢别鹤犯下的事，哪一桩不是重罪？”

　　“几年前，朕倒是有意招安别鹤楼。可你谢别鹤偏偏不领情，反而多次拒绝。既如此，那便莫怪朕翻脸不认人了。你说是吧？”

　　皇浦朝山说话没有半分留情，摆明是要报几年前谢别鹤羞辱之仇。

　　谢别鹤自知理亏，思索片刻，换了另外一副面孔话头一挑。

　　“陛下，就凭罪民昔日带走了您的嫡亲兄长。若非如此，您根本当不了这大罗皇帝，不是吗？”

　　皇浦朝山眼眸一顿，多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甚至隐隐带着杀机。

　　“谢别鹤，你想威胁朕？”

　　如谢别鹤所料，皇浦朝山此人吃硬不吃软。

　　若他谢别鹤哭泣求饶，让其保皇浦孤渊一命，只怕会触霉头弄巧成拙，唯有强势回怼出击，才能换得与此人平起平坐谈判的良机。

　　见鱼饵上钩，谢别鹤佯装淡定，摇了摇头。

　　“陛下，罪民不敢。罪民只是在与陛下您，点明利弊之分。”

　　“中原之地，最讲究礼节之道、嫡庶之分。您以庶出身份当皇帝，于情于理皆是理亏，名声上的缺憾不可避免。”

　　“百姓会对您指指点点，无可厚非。相信此事一直是陛下心中不可磨灭的刺，每每想到便如鲠在喉。但此事，并非不可解！”

　　皇浦朝山眼露精光，嘴角勾起，“说下去。”

　　“若你言之有理，朕或许可饶皇浦孤渊一命。”

　　谢别鹤额头大汗淋漓，用尽毕生所有口舌，企图保全爱人一条性命。

　　“罪民只知，如今木已成舟。您为大罗大统，是既定的结局，任谁也改变不了！”

　　“哪怕，是您的嫡亲兄长皇浦孤渊……陛下当宜之计，并非杀人，而是得名声者得天下。”

　　“您饶了皇浦孤渊一命，于您名声有益无害，天下人皆会说您是个仁慈明君。若陛下心中不快，想要杀人，不如杀罪民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