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间》秋水泽

14、离别之前 他们两人终

　　“赤狐，过来。我们该走了。”

　　听到主人说的话，被绿萝放在筐里的赤狐啼叫一声，从屋外跑了进来。

　　摇晃着一条大红尾巴，赤狐直接窜到那白衣女子怀中，那白衣女子正是绿萝方才唤的“阿奶”。

　　“绿萝，千年秘术已破，我该离开这里了。你好自为之。”

　　“阿奶，您这就要走了吗？”

　　“是啊，我也该离开了。我在此呆得太久，如今终于见到等待千年之人。夙愿已了，该回到我该去的地方了。”

　　白衣女子将怀中赤狐抱起，向远方走去，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山林深处。

　　山林另一旁，谢允之背着洛阳平，一直朝东行走，确实如那位苗疆巫医所说，此地人迹罕至。但一直往前行走，地貌越发接近中原之地。

　　在两国边疆打仗多年，谢允之听闻，苗疆巫医除却通晓医理以外，还有极少数人通未卜先知之术。恐怕，方才他撞见的那位苗疆巫医，就是窥得了天机的。他谢允之向来不信诸天神佛，只信自己。但有一事，那苗疆巫医说得不错。他身中异毒，命不久矣。

　　倘若与洛阳平纠缠其中，待他死后，洛阳平又该如何自处？他谢允之不是好人，但也不是穷凶极恶的恶人。如果毁人后半生的姻缘，倒是他的罪过了。洛阳平从京城不远千里奔赴边疆，只为救他一命。此等厚重恩情，他永生不敢忘。但他谢允之只能以性命交付，护其余生周全。除此之外，他便再也给不起了。

　　想到此，谢允之不由感叹，幸好洛阳平因中毒缘故，这些天视物不清，所以没有看到他真正的容颜。待三日后洛阳平的眼疾痊愈，若日后他们有机会再次相见，他只能作为皇浦颉身份，而非谢允之了。

　　谢允之牵着洛阳平的手掌，放至唇边一吻：“阳平，这些天和你相处，我很开心，但仅限于此了。唯愿你今后健康顺遂，其他我别无所求。”

　　说完这些心里话，谢允之带着人，继续行走在山林深处。两人行经某处时，头顶天空倏地传来鸟鸣。

　　谢允之当即停下脚步，高抬手臂，一信鸽展开翅膀落在他的掌心。自跌下悬崖后，谢允之曾试图吹口哨唤军中信鸽，苦于一直不得回信，如今总算来了。

　　不愿耽搁军情，谢允之将绑在信鸽足间的纸条拆开。只见上面写着：“吾儿，可否安好？两国战事已平，新国君忽勒必朗欲与大罗休战，商量两国议和之事。与三皇子会合后，与之身份替换。速归京城。”

　　谢允之本以为是军中传信，竟没想到是宫廷秘信。是了，能到此处荒郊野外的，只有宫廷死士喂养的特殊信鸽才能做到。按照信中所说，他与皇浦昀灏进行身份互换，回归二皇子皇浦颉的身份。

　　而皇浦昀灏将谢允之取而代之，让天下人知道，镇守边境多年的少年将军是三皇子，为三皇子册封太子，日后继承帝位积累民心，以便立下威信。

　　琢磨出此，谢允之自嘲一笑，沉默半响后，不由细想这场古怪战事。几日前，皇浦昀灏的增援迟迟未到，到底是存的什么心，此举究竟是无心还是有意。

　　增援多日未来，若他战死，皇浦昀灏便将他取而代之，待回到京城告知天下人，二皇子因病久居府中，不善打仗之事，逞强率军不幸死于两国战事。蒙面将军谢允之的真实身份，乃是大罗三皇子。

　　若他侥幸不死，因皇帝缘故，他亦会同意身份替换之事。无论如何，吃亏都不会是皇浦昀灏，想来此番回到京城，定是无法太平了。

　　再念及巫医说洛阳平是苗疆人，谢允之摇了摇头，一时间，竟不知此事是真是假，洛阳平的母亲解玉夫人，乃实打实的大罗血脉。若说是苗疆人，反倒是洛阳平的父亲，孤儿出身的洛家席更有几分可疑。

　　此事不知真假，在一切水落石出之前，他绝不可妄下定论，也不可让任何人知晓，就算是洛阳平本人，他也不可告诉他。若是让旁人知晓了，恐怕会为洛阳平惹来祸事。知道这件事的人，只能是他一人。

　　谢允之眉头紧锁，正为洛阳平身份忧心忡忡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清脆嗓音：“允之哥哥？怎么了？”

　　“阳平，你醒了？我们快到大罗国土了。你趴在我肩上，再多睡一会儿吧。”

　　洛阳平乖顺应下，随即问道：“绿萝姑娘呢？我只记得，我们到了绿萝姑娘住的村庄。有一老前辈，那老前辈不知给我撒了什么东西，我便晕过去了。怎么现在就快到大罗了。倒是神奇。”

　　不想叫洛阳平知晓太多，谢允之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昨日你的毒解了后，我便扛着你，朝那老前辈指的路到了这里。那老前辈说你的毒，三日便可彻底消散，现如今已过了一日，还有两日，你便可以看见了。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我不苦，反倒是辛苦允之哥哥了。允之哥哥，你要不放我下来吧。背了我这么久，你一定累了！”

　　谢允之唇角上扬：“不累，阳平你太瘦了，骨头硌人得慌，日后定要好好补补。阳平，待你我回到京城，只怕我们不能像现在这样交谈了。朝堂上下有很多耳目，你要万事小心，不能落人把柄。”

　　见心上人这般关心自己，洛阳平满眼带笑：“好。我都听允之哥哥的。”

　　顾念洛阳平如今年岁尚小，谢允之不由多提了一句：“阳平，我听闻你父亲属意的是四皇子，他亦是四皇子的心腹大臣。你呢？对此，有什么看法？”

　　洛阳平摇了摇头：“其实，我并未过多看重某位皇子。我之所以入仕，是想着为大罗为寻常百姓，尽一份力。允之哥哥从军打仗多年，想的不也是保家卫国，为国捐躯吗？能和你一样，我很高兴。”

　　被人这般夸赞，谢允之心底泛起不小苦涩，暗自念道：“阳平，若你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从军缘故，怕是不会这样说了。我与你之间，注定不可能……”

　　到底不愿在人面前失控，谢允之咳嗽一声算作掩饰：“阳平若日后没有办法，要卷入朝堂势力斗争，去三皇子麾下吧。你素有才能，他不会亏待你。三皇子母家势力强大亦有帝王才智，是个难得的帝王人选。”

　　或是听出了谢允之话中深意，洛阳平眨了眨眼：“那你呢？允之哥哥？你属意哪位皇子？三皇子吗？”

　　“我和你一样。其实，这朝堂哪一位皇子做皇帝，我并不在乎。平生夙愿，不过是和心上人一起白头，赏遍春夏秋冬美景，归隐山林，有一归间便足矣！”

　　洛阳平脸上泛起红晕，攥紧手掌：“这个愿望很好。允之哥哥，我和你的心愿是一般的。允之哥哥你说，我们这样议论皇子们，是不是有些不好？”

　　“是有些不太好，管他呢？！”

　　“哈哈哈哈……”

　　一片欢声笑语后，两人继续指点江山，谁也不知，接下来等待他们的是什么。大抵从一开始，他们就站在了彼此对立面，不死难休。隔在他们中间的，不是你情我愿爱慕那般简单，而是数条人命，还有血腥的药引之子秘密。他们两人之中，注定得死一个。

　　事后，谢允之曾想过无数次，他到底该怎样做，才能挽救因他而生可怜药引的命。如果他们两人能重新回到重逢之时，倘若洛阳平没有中毒暂时失明，倘若他选择将身份和盘托出。或许，后来决裂不会发生，一切不会发展成无法挽回的局面。可惜，一切不会重来，一切都是宿命，一切都是他们注定的因果。

　　那日，两人谈话后没过多久，远处依稀可见炊烟。谢允之最先察觉过来，朝洛阳平喊道：“阳平，我们快到大罗军营了。要不了多久，我们就可归家了。”

　　“嗯，总算是可以回家了。”

　　轻抚洛阳平柔软发丝，谢允之嗓音柔得快要掐出水：“阳平，虽然快到军营。但军营中，闲杂人等不得靠近。你虽是新中探花，但此处离京城千里之外，军营中怕是无人识得你。我先去前方查探情况，你在此处等我。”

　　说完，谢允之将洛阳平放在林间一巨石上，大步往前走去。洛阳平听着急促脚步声，满脸落寞。今日已是第三日了，他的眼睛在逐渐恢复，方才他本想拉住谢允之，告知这一好消息，可惜那人走得太快。

　　片刻后，洛阳平双眼逐渐变得清明，依稀可见前方的高大挺拔身形。也是，保家卫国、英勇非凡的大将军合该是这样的。仅见此人背影未见其容颜，也能猜到此人必定气度不凡，俊美非常。

　　谢允之始终没有回头，他的步伐平稳又坚定，如果他此时回头，一定会感叹那双看着他的眼睛，是如此美丽又灵动。

　　多年后，不管是谢允之，还是洛阳平都曾想过，如果此时谢允之回头，会不会后来一切会有所改变呢？可惜一切没有如果，他们还是走到了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