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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终章:余生 和他岁岁年 ...

  •   桑海的芍药,又开了一年。

      第一枝花开放时,高月宁并不在听潮院。

      她坐在城西小院的窗前,正试着用右手将一枚木扣放进浅碟里。

      木扣不过指甲盖大小,磨得圆润,没有棱角。

      这是秦医官近日给她安排的新练习。

      从前她只能短暂握住粗柄木勺,如今指尖终于有了一点更加细微的知觉。

      只是动作依旧很慢。

      第一枚,她用了好几息才拿稳。

      第二枚刚提起来,手指便有些发颤。

      月宁没有再试。

      她将右腕放回软垫,改用左手把木扣收好。

      秦医官坐在一旁,低头记录。

      “今日两枚,第二枚未能稳住。”

      月宁看着自己的手。

      “比昨日好些吗?”

      “昨日只完成一枚。”

      “那算有进步?”

      “算。”

      秦医官合上诊册。

      “不过今日也到此为止。”

      月宁点头。

      如今她已经不会为了多得到一句“进步”,便硬撑着将第三枚拿起来。

      她用左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窗外,沈嬷嬷正在晾晒新洗的被褥。

      苏砚昨日修好的木柜已经送来,摆在靠墙的位置。

      柜门开合平稳,里面留着放药匣、书册和随身用品的隔层。

      柜顶放着那只苏砚早年赠她的小木盒。

      里面保存着柳修远的《柳棠亲启》,以及星魂在她下葬以后写下的“我愿意”。

      两张纸仍分开放着。

      月宁没有将它们带去听潮院。

      她喜欢知道,那些重要的东西就在城西。

      哪怕自己不在这里过夜,它们也能安安稳稳地留在原处。

      青芜从院外进来时,手里拿着两封信。

      “殿下。”

      月宁抬眼。

      “又有信?”

      “一封来自岚国王城,另一封是静养院送来的。”

      月宁笑了。

      “今日倒热闹。”

      她先拆高月的信。

      信纸比前几次写得整齐些。

      高月仍有许多记忆没有恢复,但近来已经能够较平稳地书写和谈论某些旧事。

      信中说,静养院的海棠开花了。

      她亲自向医官申请,在有人陪护时到庭院里坐了一阵。

      又说那只小时候摔坏耳朵的小木兔,自己终于想起了一点线索。

      我如今记得,兔子落地时,你正在哭。

      所以我觉得,应当还是我弄坏的。

      不过这件事,我们下次见面再说。

      月宁看完,忍不住笑起来。

      “姐姐终于肯认了。”

      青芜不解。

      “认什么?”

      “小时候弄坏了一只木兔。”

      月宁将信折好。

      “我们争了好多年。”

      青芜也笑了。

      月宁没有立即提笔回信。

      今日右手已经练过,左腕也不宜接着久写。

      她打算午后休息好了,再让青芜代笔,自己只在信末署名。

      随后,她拆开柳修远的家书。

      父亲写得比高月多些。

      王城的西南粮道已经修好。

      崔肃近日完成了新一轮商路清册的核对。

      王府朝阳小院里的几株花,今年也长得不错。

      柳修远还特意提到,卫氏留下的棠字木牌仍在按原清册保管;秦岚双方关于其余随葬物的实物移交,还在依既定程序逐项核对。

      他没有催女儿立刻回岚。

      只问她入夏以后身体能否承受旅途,若不能,便等秋凉再议。

      信末写着:

      棠儿,王城有你的屋子,桑海也有你自己的生活。

      爹盼你回来,却不愿你为了让爹安心,勉强自己赶路。

      等你想回来、也能够回来时,再写信告诉爹。

      月宁读完,慢慢将信放下。

      窗外春光很好。

      她看着那一行字,眼里带了笑意。

      当年柳修远寻了她十余年。

      后来真正接回女儿,却又因她重返桑海而日夜担忧。

      如今他终于能够在信中写出这样的话。

      月宁低头,把信收入自己的书匣。

      她想,等天气再暖一些,或许可以和父亲商量下一次归岚的时间。

      只是这回不必急。

      岚国王城的花可以等下一季。

      城西小院的桂树,也不会因为她暂时离开便消失。

      她还有许多日子,可以慢慢安排。

      与此同时,星魂正在观星阁处置一份旧器案卷。

      第七止轮原件仍在封存。

      先前几轮静态校准的记录已经全部核对,但尚未通过真实海潮条件下的安全验证。

      有掌档弟子提出,既然静态受力结果符合预期,是否可以申请恢复部分接音试验。

      星魂看过呈文。

      “驳回。”

      那名弟子一怔。

      “星魂大人,属下以为……”

      “你以为什么?”

      星魂抬眼。

      “第三轮正向静态校准合格,与第四轮接音装置能够承受实潮冲击,是同一回事?”

      弟子低下头。

      “不是。”

      “既然不是,便将依据补齐再来。”

      星魂把呈文推回。

      “此前造成伤亡的风险已经有据可查。东皇阁下的禁令尚在,谁准你们凭一份静态验算便重启?”

      “属下知错。”

      “退下。”

      弟子连忙领命。

      大司命候在一旁。

      待人退出,才呈上另一份公文。

      “星魂大人,东岸仓所的机关制式复核已经完成。”

      星魂接过。

      其中几件原先被怀疑与墨家有关的器物,已经通过原始工匠记录证明属于民用水工部件。

      另有少数来源不明的改装件,仍须继续查证。

      尚没有足够证据确认墨家具体人员的行踪。

      星魂逐项核过。

      民用器物解除不当扣查。

      确有疑点的部分继续封存。

      负责查验的官员必须补齐经手签押。

      大司命接过命令。

      “属下这便去办。”

      星魂抬眼。

      “还有事?”

      “听潮院管事今日送来消息。”

      “说。”

      “夫人当年种下的芍药,已经开了第一枝。”

      星魂看了一眼窗外。

      桑海已近春末。

      这些日子公务繁多,他还未回听潮院细看花圃。

      “知道了。”

      大司命没有立即退下。

      “夫人那边,可要送信告知?”

      星魂拿起另一份文书。

      “让管事按原规送去城西。”

      “是。”

      大司命领命。

      星魂继续处理公务。

      墨家仍在秦廷追缉之列。

      观星阁也仍有大量尚未完成的封验。

      他没有因为自己的妻子重新活过来,便改变东皇太一麾下左护法的职责。

      对那些违反禁令、擅自越权的人,他仍然没有多少耐心。

      只是到了傍晚,他处理完最后一份公文时,看了一眼案侧的日程。

      明日午后,没有必须由他亲自主持的验务。

      他提笔。

      用左手写下一张短笺。

      芍药开了。

      明日若身体允许,可以来看看。

      落款,星魂。

      他将信封好,命人按城西既定的通信方式送去。

      随后重新收起公文,回了听潮院。

      第二日,城西的软椅来到听潮院时,院中已经开了三枝芍药。

      月宁一进门,便看见东侧花圃里那几朵浅粉色的花。

      她原本想请青芜将软椅抬到花圃前,秦医官却先让她在檐下歇一会儿。

      从城西过来,虽然路程不长,车马终究使她有些疲倦。

      月宁没有催。

      她喝过水,坐了一阵。

      直到气息重新平稳,才让人将软椅移近花圃。

      星魂刚从西院回来。

      见她正低头看花,便走了过去。

      “今日来得倒早。”

      月宁抬头。

      “你不是说花开了吗?”

      “嗯。”

      “我怕来晚了,又只剩叶子。”

      星魂看了一眼花圃。

      “才开三枝,后面还有许多花苞。”

      月宁听完,认真数了数。

      果然,除了已经开放的三朵,还有好些花苞藏在叶间。

      她抬起眼。

      “今年比去年多。”

      “园丁重新分过株。”

      “难怪。”

      她望着那些花。

      去年的这个时候,她刚刚学会在医官陪护下,自己跨过听潮院的门槛。

      当时她站在门前,看着那道不高的木槛,竟觉得比从前走过的许多山路还难。

      如今,她仍不能久走。

      胸口遇上阴雨依旧会疼。

      右手也只恢复了些许握持的力气。

      可这一年,她已经去过岚国,又平安回到桑海。

      见过柳修远。

      亲眼看过当年的婚簪与木屐。

      去过自己真正下葬的地方。

      也终于重新见到了高月。

      原本以为永远没有机会完成的事情,竟在一年之间,一件件有了结果。

      月宁低头。

      “夫君。”

      “嗯?”

      “我想把今年的花期也记下来。”

      星魂看向她。

      “又写手札?”

      “嗯。”

      她笑了。

      “可我今日想先看花,回头再写。”

      星魂望了一眼她放在软垫上的右手。

      “随你。”

      月宁看着花圃边那根旧支架。

      那是他们去年一起扶正花枝时留下的。

      如今新枝早已从旁边生出,支架只剩下小小一段露在叶间。

      她忽然问:

      “这个要不要取掉?”

      星魂看了看。

      “旧枝已经稳了,园丁自然会处理。”

      “那我去跟园丁说。”

      月宁转头,正准备唤人。

      星魂却道:

      “你今日来赏花,连这种事也要亲自操心?”

      她怔了一下。

      想了想,又重新坐好。

      “也是。”

      随后忍不住笑起来。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养的花,什么都得自己管。”

      “现在呢?”

      “现在知道,有些事情可以让真正会做的人去做。”

      星魂看了她一眼。

      “总算明白。”

      月宁抬头。

      “夫君,我今日心情很好,你就不能少挖苦我两句?”

      星魂神情不变。

      “我不过说了句实话。”

      月宁瞪了他一眼。

      又忍不住笑了。

      午膳之后,月宁没有立即回城西。

      她今日还有一件事想做。

      听潮院临海。

      往东经过一段平缓的廊道,便有一处能够眺望海面的石台。

      早年那里多用作馆舍巡望,后来另修了供人短暂休憩的石栏。

      从前月宁身体尚好时,曾经走去看过海。

      后来旧伤越来越重,这段路便很少再走。

      如今经过医官实地检查,确认廊道平整、没有需要跨越的陡阶,又已安排好软椅,才准许她前往。

      星魂原本要回西院处理一份补送的验务公文。

      但那份文书已经由具备权限的掌档人按既定办法核办,只须晚间回去复核。

      他便陪月宁走了这一趟。

      准确地说,是陪她坐着软椅走了这一趟。

      月宁对此毫不介意。

      从前她总觉得,自己应该靠双脚走完所有想去的地方。

      如今却已经懂得,真正重要的是能不能安全到达。

      软椅停在石台边。

      青芜将披风替她拢好。

      秦医官确认此处避风、能够短暂停留,便退到附近候着。

      星魂站在栏边。

      月宁坐在他身旁。

      桑海的潮水正在上涨。

      远处几只海鸟贴着水面飞过。

      有渔船从较远的航道经过,船影在春日阳光下显得很小。

      月宁望着海面。

      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星魂看了她一眼。

      “不是想来看潮?”

      “正在看。”

      “那为何一直发呆?”

      月宁抬头。

      “因为我想起很久以前,也与你一起看过海。”

      星魂望向远处。

      “那时你还没嫁给我。”

      “嗯。”

      她笑了一下。

      “那时我总猜,你究竟在想什么。”

      “猜出来了?”

      “没有。”

      月宁答得十分诚实。

      “直到如今,也没猜得多明白。”

      星魂看她一眼。

      “你倒还有自知之明。”

      月宁不满地笑了一声。

      随后重新望向海面。

      “不过现在好多了。”

      “哪里好了?”

      “想知道什么,我可以直接问。”

      星魂没有接话。

      月宁便认真问:

      “夫君,你如今过得高兴吗?”

      他转过头。

      似乎没料到她会问得这样直接。

      “你问什么?”

      “我问,你现在高不高兴。”

      月宁望着他。

      “不是问我活过来以后,你有没有松一口气。”

      “也不是问婚籍办妥,你是不是满意。”

      她想了想。

      “我想知道,你自己过得怎么样。”

      星魂沉默片刻。

      “与往常一样。”

      月宁轻轻叹了口气。

      “又是这句。”

      星魂看着她。

      “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你真正的答案。”

      海风吹过石栏。

      远处水面闪着细碎的光。

      星魂没有因为她追问,便说出一串漂亮的情话。

      他想了想。

      “观星阁事务仍多。”

      “东岸旧器封验尚未全部结束,秦廷追查墨家的差事也没有撤。”

      “右臂旧伤仍在,阴雨天尤其麻烦。”

      月宁认真听着。

      这些事情,她都知道。

      星魂接着道:

      “不过,比起前两年,如今少了一件最麻烦的事。”

      月宁抬头。

      “什么?”

      星魂看着她。

      “我不必再去城西那座墓前,猜测你若还活着,会对我说什么。”

      月宁的呼吸微微停住。

      他继续道:

      “有事可以直接问你。”

      “意见不同,也可以当面谈。”

      “你若去了岚国,会自己写信回来。”

      他停了一下。

      “这样很好。”

      月宁望着他。

      过了许久,才轻轻笑了。

      “原来你也会觉得这样很好。”

      星魂瞥她一眼。

      “我若觉得不好,何必一次次来见你?”

      月宁笑了。

      这次,她没有继续要求他说得更动听些。

      她已经听明白了。

      星魂仍旧冷傲。

      仍有自己必须完成的职务。

      那份阴阳家的锋芒与狠厉,并没有因为他们重新相爱便消失。

      可他确实愿意,在那些公务与责任之外,为两个人的生活留下位置。

      而她也已经不必为了得到那个位置,就舍弃自己其余的一切。

      月宁转回头。

      继续看海。

      潮水涨到石台下方时,月宁忽然说道:

      “夫君,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往后我们应该住在哪里?”

      星魂看向她。

      月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腕。

      “我不是说今日。”

      “我是说,以后。”

      她想了想。

      “城西有嬷嬷和阿砚。”

      “听潮院有我的书,也有你。”

      “岚国还有爹爹。”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想去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星魂听完,问:

      “你如今最想住哪里?”

      “城西。”

      月宁答得很快。

      随后又笑了。

      “但有时也想回来。”

      星魂看着她。

      “那便两处都留着。”

      她抬头。

      “真的?”

      “城西已经有完整的医养安排。听潮院也能按需要准备照护。”

      星魂说道。

      “你若住在城西,便住城西。”

      “想回听潮院,在手续和身体允许的时候回来。”

      “岚国王城若有必须亲自办理的事,按原来的通使程序往返。”

      月宁望着他。

      “那我们岂不是一直这样,两处跑来跑去?”

      星魂淡淡道:

      “你若觉得麻烦,可以自己选定一处。”

      她想了片刻。

      又摇头。

      “我还不想只选一处。”

      “那便不必急着选。”

      月宁低头。

      这句话从前听来,或许会让她觉得星魂不够在意。

      如今她却已经能够分清。

      不要求她立刻搬回来,与不希望她回来,是两件不同的事。

      星魂确实希望妻子与自己同住。

      但她现在仍需要城西稳定的医养环境,也仍珍惜那座曾让她慢慢学会独立生活的小院。

      两人可以继续商量。

      无需在某一日,便替余生决定所有事情。

      “夫君。”

      “嗯?”

      “如果将来我真的一直不能恢复到从前呢?”

      星魂望着她。

      月宁继续道:

      “右手可能一辈子都不太灵便。”

      “也可能每到阴雨天,胸口便会疼。”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秦医官说,能养到如今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星魂没有打断。

      “那你以后会不会嫌我麻烦?”

      他看着她。

      “你如今哪里最麻烦?”

      月宁想了想。

      “走路慢。”

      “还有呢?”

      “有时不能出门。”

      “然后?”

      她怔住。

      星魂看向海面。

      “这些都是需要安排的事。”

      “该用软椅便用软椅。”

      “该休息便休息。”

      “医官说不能走远,就不要走。”

      他的语气平静。

      “我又没有要求你以后替我出门追捕墨家。”

      月宁愣了一下。

      随后没忍住,笑了起来。

      她笑得有些急,胸前旧伤便轻轻牵了一下。

      星魂立即转头。

      她连忙摆手。

      “没事。”

      缓过气以后,她忍着笑说道:

      “我如今这样,便是墨家的人站在面前,我也追不上。”

      星魂淡淡道:

      “这倒是实话。”

      月宁瞪他。

      却又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

      她忽然明白,自己其实不必反复向星魂证明,身体恢复到什么程度才值得继续做他的妻子。

      当年她嫁给他时,是一个会笑、会闹,也有自己心思的姑娘。

      后来她受了伤,性情与想法也经历过许多变化。

      如今她重新活着回来,身上留着无法轻易消除的旧创。

      这些都是她真实的一部分。

      往后能做到什么,便按实际情况去做。

      做不到的,也不必用命去换。

      月宁望着眼前的海。

      过了一会儿,她问:

      “那你呢?”

      “什么?”

      “你的右手,以后也可能一直这样。”

      星魂没有否认。

      “嗯。”

      “有时候还会疼。”

      “旧伤如此。”

      月宁轻轻点头。

      “那以后阴雨天,我们两个岂不是都不太舒服?”

      星魂看她一眼。

      “你准备怎么办?”

      月宁想了想。

      “关好窗。”

      “嗯。”

      “把药按时吃了。”

      “还有?”

      她抬起头。

      “在屋里待着。”

      星魂眉梢微动。

      “然后?”

      月宁笑了。

      “若你公务办完了,我们就坐下来吃饭。”

      星魂望着她。

      片刻后,道:

      “可以。”

      月宁笑意渐深。

      她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从临海石台返回听潮院时,日头已经向西斜了。

      月宁坐了一路软椅,终究有些疲倦。

      秦医官替她验过气息,确认没有新增的明显不适,便让她在内室歇息。

      星魂则回书房处理西院刚送来的两份公文。

      一份是此前封存旧器的经手补录。

      另一份涉及秦廷外宾官署关于昭宁公主下阶段居留期限的常规复核。

      月宁的现时身份与原婚籍对应,已经得到正式核准。

      但她以岚国王室身份继续在秦境居住,仍须按实际期限办理相应手续。

      星魂看过,没有擅自替她签字。

      只是将需要本人确认的部分另放一旁,待她有空时再交给城西。

      处理完这些,他才回到内室。

      月宁已经睡过一小会儿。

      醒来以后,正坐在床边让青芜替她整理软枕。

      见星魂进来,她抬起眼。

      “夫君。”

      “歇好了?”

      “嗯。”

      她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比刚才暗了许多。

      “现在回城西,会不会太晚?”

      星魂望向秦医官。

      秦医官先问月宁是否胸闷,又确认她今日进食与休息情况。

      “按今日的状态,若现在返城西,应当也可以。但不宜再增加其他活动。”

      月宁点头。

      随后却没有让青芜立即备车。

      她坐在榻上,想了一会儿。

      “秦医官。”

      “殿下?”

      “如果今晚我不回城西呢?”

      屋里安静了一瞬。

      青芜抬起头。

      星魂也看向她。

      月宁没有急着解释。

      她认真望着医官。

      “我想在听潮院住一晚。”

      秦医官看了一眼房中陈设。

      又看向星魂。

      星魂没有替月宁回答。

      只道:

      “是否适合留宿,由医官按她如今的情况判断。”

      秦医官点头。

      她重新查看了月宁午后的记录。

      又检查床榻是否方便起卧、夜间能否保持适当通风,以及药物和照护人员能否在原定时间到位。

      听潮院本就是月宁从前的婚居。

      房中有可以使用的软榻。

      但旧年遗留的铺设,并不全适合如今长期卧床后仍需保护胸伤的身体。

      因此,秦医官提出需要更换部分垫枕。

      床边还须留出足够位置,便于夜间起身时有人协助。

      月宁认真听完。

      “这些都能办吗?”

      星魂看了一眼管事。

      “按医官所列准备。”

      管事俯身。

      “是。”

      秦医官又道:

      “殿下若今晚留宿,臣须在偏院值守,青芜也应在外间照护。”

      “可以。”

      月宁点头。

      “城西那边呢?”

      “要先告知沈嬷嬷,免得老人家担心。”

      月宁转头。

      “青芜,替我送个信。”

      “奴婢这就去办。”

      一切安排妥当以后,月宁才重新看向星魂。

      他始终没有催她作决定。

      直到青芜出去,才问:

      “今日怎么忽然想留下?”

      月宁看着他。

      “我不是临时起意。”

      星魂眉梢微动。

      “哦?”

      “我从岚国回来以后,就想过这件事。”

      她低头。

      “只是以前总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

      星魂没有说话。

      月宁继续道:

      “我在听潮院住过。”

      “后来又从这里搬走。”

      “那时候我们之间的事,已经很难说清。”

      她抬起眼。

      “我一直怕,若重新回来住,就好像把过去那些事情全部算了。”

      星魂望着她。

      月宁停顿片刻。

      “可今日看花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已经不用再这样想了。”

      她看向窗外。

      “我住在城西,依然是你的妻子。”

      “今晚想睡在听潮院,也不会让那些旧事自动消失。”

      她轻轻笑了一下。

      “我只是想住一晚。”

      “明日若身体允许,还想回城西看看嬷嬷。”

      星魂看了她片刻。

      “那便住。”

      月宁怔了一下。

      “你不问我以后什么时候正式搬回来?”

      “你今日只定了今晚。”

      他答道。

      “以后想怎样住,往后再议。”

      月宁望着他。

      眼睛慢慢弯起来。

      “夫君。”

      “嗯?”

      “你如今越来越会跟我商量事情了。”

      星魂淡淡看她一眼。

      “你也越来越会给自己安排事情。”

      “这样不好吗?”

      “至少比以前莽撞得多。”

      月宁忍不住笑了。

      这一次,她笑得很轻。

      没有再牵动旧伤。

      消息送到城西以后,沈嬷嬷没有惊讶太久。

      她先问青芜:

      “秦医官准了?”

      “准了。”

      “夜间有人照顾?”

      “奴婢在外间,秦医官住偏院。”

      老人点头。

      随后回屋,取出月宁惯用的一件薄披风和一只小小的布药袋。

      让人送去听潮院。

      苏砚恰好从木坊回来。

      见沈嬷嬷正将东西交给送信的侍从,便问:

      “二姑娘今夜不回来?”

      “嗯。”

      “住听潮院?”

      “是。”

      苏砚停了一下。

      随后点头。

      “屋里备得妥当?”

      “医官已经看过。”

      他便没再说什么。

      只是将手里新买的芝麻饼放到桌上。

      沈嬷嬷看了他一眼。

      “怎么买这个?”

      “路过铺子,想起她从前爱吃。”

      苏砚看着那包点心。

      过了一会儿,自己笑了。

      “算了。明日她若回来,再热给她吃。”

      沈嬷嬷将点心收好。

      “明日若不回来呢?”

      苏砚想了想。

      “那就我们吃。”

      老人被他说得笑了。

      城西的院门照常关上。

      屋子里留着月宁的书册、药碗与旧木柜。

      没有因为她今晚不回来,便忙着收拾她的房间。

      她明日若想回来,依然可以回来。

      听潮院里,晚膳已经撤下。

      星魂还要去西院核最后一道公务签押。

      月宁没有让他留下陪自己。

      她坐在自己的书案前,取下那本尚未写满的新手札。

      六册旧《听潮杂记》,仍按原来的次序放在书架上。

      她看了一眼。

      没有再翻。

      过去那些字,是她真实经历过的日子。

      其中有喜悦,也有伤心。

      她已经不必反复将那些旧事拿出来,才能证明自己曾经怎样活过。

      月宁翻开新册。

      最初夹着的,是那张旧纸。

      今日,我收到了一个迟来的回答。

      往后依次写着:

      今日花开。

      今日同席。

      今日见墓。

      每一页都不长。

      有些只有短短两三行。

      但每一页,写的都是她真正活着以后,亲自经历的事情。

      月宁将书翻到新的一页。

      想了一会儿。

      用左手慢慢写下:

      今日余生。

      写完以后,她停笔休息了一阵。

      窗外天色渐暗。

      听潮院里,管事正安排明日的花圃照料。

      远处有阴阳家弟子经过,低声谈论观星阁新的公务命令。

      那些声音与从前一样。

      月宁听着,心里却异常安稳。

      她重新提笔。

      在下面写道:

      今日芍药开了。

      夫君陪我去看海。

      姐姐已经知道我活着,还给我写了信。

      爹爹也来信了。

      我的右手今日拿起了一枚小木扣,第二枚没拿稳,明日还可以再练。

      写到这里,她的左腕已经开始酸痛。

      月宁没有继续。

      她放下笔,等墨迹干透。

      随后翻到下一页。

      没有写新的回忆。

      只在页首留下几个字。

      明日要做的事。

      下面,她慢慢列了几项。

      一、依医官安排练右手。

      二、给爹爹回信。

      三、若天气好,回城西看看嬷嬷。

      最后,她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四、问夫君什么时候有空,再一起吃饭。

      月宁看完,忍不住笑了。

      从前她写《听潮杂记》,总喜欢把心底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藏进去。

      有时一写便是好几页。

      许多句子里,都有一个遥远的“如果”。

      如今她只写了明日要做的几件事。

      它们平凡得很。

      却不再是永远无法得到回答的愿望。

      她合上笔盖,将手札留在自己书案上。

      这一回,后面还有许多空白页。

      她暂时不打算写满。

      星魂回到听潮院时,夜已经深了。

      书房的灯还亮着。

      他走进来,看见月宁正靠在椅背上,似乎有些困倦。

      “还不睡?”

      月宁抬眼。

      “刚写完。”

      星魂看向书案。

      “医官准你写这么久?”

      “分开写的。”

      她笑了笑。

      “写一小会儿,歇一小会儿。”

      他没有立即相信。

      走近以后,先看了看她的左腕。

      见手指没有明显发颤,才将目光移向手札。

      “写了什么?”

      月宁将书推过去。

      “给你看。”

      星魂抬眼。

      “确定?”

      “确定。”

      他这才翻开她指定的那一页。

      看见最上面的四个字。

      今日余生。

      星魂读得很慢。

      那些字没有什么特别华丽的地方。

      月宁写了花。

      写了海。

      写了父亲和姐姐。

      又写到自己今日只拿稳一枚小木扣。

      最后一页,竟是明日要做的几件小事。

      星魂看到最后一行。

      问夫君什么时候有空,再一起吃饭。

      他抬眼。

      “这件事也要记?”

      月宁轻轻笑了。

      “当然。”

      “你可以直接问我。”

      “那我现在问。”

      她望着他。

      “夫君,明日有空吗?”

      星魂想了想。

      “明日午前有事。”

      “午后呢?”

      “若观星阁没有新的急务,便可以。”

      月宁点头。

      “那就午后。”

      星魂将手札合好。

      放回她面前。

      “写好了?”

      “嗯。”

      “那便休息。”

      月宁没有反对。

      她已经有些困。

      只是临起身前,又看了一眼桌上的书。

      “夫君。”

      “又怎么?”

      “我现在忽然明白,那时候为什么总想和你一起老去。”

      星魂望着她。

      月宁低下头。

      “以前我觉得,老去是一件很远的事。”

      “远到只要我们还有时间,所有事情都可以慢慢解决。”

      她停了一下。

      “后来我真的死了。”

      “才发现有些话若不说,有些事若不做,就再也没有机会。”

      星魂没有出声。

      月宁抬起眼。

      “如今我还是想与你一起老去。”

      她望着他。

      “可我已经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活到头发花白的那一天。”

      星魂看着她。

      月宁继续道:

      “我只能保证,明日若醒来,身体允许,就好好过明日。”

      “后日若还能醒来,就好好过后日。”

      她轻轻笑了一下。

      “这样一年一年过下去。”

      窗外有海潮声传来。

      和当年她给这座院子取名的那个夜晚一样。

      月宁看着星魂。

      “夫君。”

      “嗯。”

      “你还愿意吗?”

      她问得很轻。

      没有将这句话当作试探。

      也没有要求他承诺一个谁都无法保证的未来。

      星魂望着她。

      良久,答道:

      “我愿意。”

      月宁的眼睛微微一红。

      那三个字,她曾在一张旧素笺上见过。

      纸写在自己下葬以后。

      两年里,始终无人能够亲自收下。

      后来她真正活着回来,星魂才终于将那张纸交到她手中。

      如今原纸仍收在城西。

      而眼前这个人,终于能够当面告诉她。

      月宁伸出左手。

      星魂握住。

      她看着他。

      轻声答:

      “我也愿意。”

      夜里,月宁睡在了听潮院。

      床榻已经按秦医官的要求添好支撑软垫。

      青芜在外间值守。

      秦医官住在偏院,若夜里月宁旧伤发作,可以依事先约定的方式及时照护。

      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月宁坐在床边时,仍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她曾经在这里睡过许多个夜晚。

      也曾经在伤重、失望的时候,亲自从这间屋子搬走。

      后来她死了。

      听潮院仍然存在。

      直到许多年后的今天,她终于又一次由自己决定,在这里留宿。

      星魂将最后一份公务文书收进匣中。

      右臂旧伤仍使他收放东西时不太方便。

      因此他照旧使用左手。

      月宁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夫君。”

      星魂抬眼。

      “什么事?”

      “你明日还要很早出门?”

      “要。”

      “那我可能醒得比你晚。”

      “你如今又不必跟着我去观星阁。”

      月宁笑了一下。

      “也是。”

      她慢慢躺下。

      调整好软枕以后,胸口没有明显牵痛。

      星魂确认她已经躺稳,才将床边的灯移到合适的位置。

      月宁望着他。

      忽然想起一件事。

      “夫君。”

      他转过头。

      “又怎么?”

      “我明日若醒得早,能不能去看看芍药?”

      “医官准便去。”

      “那若醒得晚呢?”

      “改日。”

      月宁轻轻笑了。

      “好。”

      她将被角拢好。

      星魂走到灯边。

      准备熄灯时,月宁又唤住他。

      “夫君。”

      星魂停步。

      “你今晚还有多少话要说?”

      她一怔。

      随后忍不住笑了。

      “最后一句。”

      星魂看着她。

      月宁收住笑意。

      认真说道:

      “晚安。”

      屋里安静了一瞬。

      星魂望着她。

      随后答道:

      “晚安。”

      灯火熄了。

      月宁闭上眼。

      没有再问明年会发生什么。

      也没有要求星魂替她许下一生无病无灾的誓言。

      她知道,自己的胸伤还会疼。

      右手或许仍需练上很久,也未必能够完全恢复。

      星魂仍要往来于阴阳家与秦廷之间。

      柳修远还在岚国王城,高月仍需要医养。

      有些旧案尚未得到最后结论。

      往后也许还会有分别、争执与不能如愿的事情。

      但她已经不必在今夜,把所有余生的答案一次问完。

      因为床边放着她明日还要用的软枕。

      书案上留着尚未写满的新手札。

      城西有人等着她回去。

      岚国有人盼着她写信。

      而星魂就在这间屋子里。

      夜深时,远处的海潮又一次拍上岸边。

      月宁睡得很安稳。

      她仍是高月宁。

      也是柳棠。

      是岚国昭宁公主。

      是星魂的妻子。

      更是一个真正活着、能够亲自决定怎样度过明日的人。

      而他们的余生,就从这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继续向前。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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