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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终章:余生 和他岁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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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海的芍药,又开了一年。
第一枝花开放时,高月宁并不在听潮院。
她坐在城西小院的窗前,正试着用右手将一枚木扣放进浅碟里。
木扣不过指甲盖大小,磨得圆润,没有棱角。
这是秦医官近日给她安排的新练习。
从前她只能短暂握住粗柄木勺,如今指尖终于有了一点更加细微的知觉。
只是动作依旧很慢。
第一枚,她用了好几息才拿稳。
第二枚刚提起来,手指便有些发颤。
月宁没有再试。
她将右腕放回软垫,改用左手把木扣收好。
秦医官坐在一旁,低头记录。
“今日两枚,第二枚未能稳住。”
月宁看着自己的手。
“比昨日好些吗?”
“昨日只完成一枚。”
“那算有进步?”
“算。”
秦医官合上诊册。
“不过今日也到此为止。”
月宁点头。
如今她已经不会为了多得到一句“进步”,便硬撑着将第三枚拿起来。
她用左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窗外,沈嬷嬷正在晾晒新洗的被褥。
苏砚昨日修好的木柜已经送来,摆在靠墙的位置。
柜门开合平稳,里面留着放药匣、书册和随身用品的隔层。
柜顶放着那只苏砚早年赠她的小木盒。
里面保存着柳修远的《柳棠亲启》,以及星魂在她下葬以后写下的“我愿意”。
两张纸仍分开放着。
月宁没有将它们带去听潮院。
她喜欢知道,那些重要的东西就在城西。
哪怕自己不在这里过夜,它们也能安安稳稳地留在原处。
青芜从院外进来时,手里拿着两封信。
“殿下。”
月宁抬眼。
“又有信?”
“一封来自岚国王城,另一封是静养院送来的。”
月宁笑了。
“今日倒热闹。”
她先拆高月的信。
信纸比前几次写得整齐些。
高月仍有许多记忆没有恢复,但近来已经能够较平稳地书写和谈论某些旧事。
信中说,静养院的海棠开花了。
她亲自向医官申请,在有人陪护时到庭院里坐了一阵。
又说那只小时候摔坏耳朵的小木兔,自己终于想起了一点线索。
我如今记得,兔子落地时,你正在哭。
所以我觉得,应当还是我弄坏的。
不过这件事,我们下次见面再说。
月宁看完,忍不住笑起来。
“姐姐终于肯认了。”
青芜不解。
“认什么?”
“小时候弄坏了一只木兔。”
月宁将信折好。
“我们争了好多年。”
青芜也笑了。
月宁没有立即提笔回信。
今日右手已经练过,左腕也不宜接着久写。
她打算午后休息好了,再让青芜代笔,自己只在信末署名。
随后,她拆开柳修远的家书。
父亲写得比高月多些。
王城的西南粮道已经修好。
崔肃近日完成了新一轮商路清册的核对。
王府朝阳小院里的几株花,今年也长得不错。
柳修远还特意提到,卫氏留下的棠字木牌仍在按原清册保管;秦岚双方关于其余随葬物的实物移交,还在依既定程序逐项核对。
他没有催女儿立刻回岚。
只问她入夏以后身体能否承受旅途,若不能,便等秋凉再议。
信末写着:
棠儿,王城有你的屋子,桑海也有你自己的生活。
爹盼你回来,却不愿你为了让爹安心,勉强自己赶路。
等你想回来、也能够回来时,再写信告诉爹。
月宁读完,慢慢将信放下。
窗外春光很好。
她看着那一行字,眼里带了笑意。
当年柳修远寻了她十余年。
后来真正接回女儿,却又因她重返桑海而日夜担忧。
如今他终于能够在信中写出这样的话。
月宁低头,把信收入自己的书匣。
她想,等天气再暖一些,或许可以和父亲商量下一次归岚的时间。
只是这回不必急。
岚国王城的花可以等下一季。
城西小院的桂树,也不会因为她暂时离开便消失。
她还有许多日子,可以慢慢安排。
与此同时,星魂正在观星阁处置一份旧器案卷。
第七止轮原件仍在封存。
先前几轮静态校准的记录已经全部核对,但尚未通过真实海潮条件下的安全验证。
有掌档弟子提出,既然静态受力结果符合预期,是否可以申请恢复部分接音试验。
星魂看过呈文。
“驳回。”
那名弟子一怔。
“星魂大人,属下以为……”
“你以为什么?”
星魂抬眼。
“第三轮正向静态校准合格,与第四轮接音装置能够承受实潮冲击,是同一回事?”
弟子低下头。
“不是。”
“既然不是,便将依据补齐再来。”
星魂把呈文推回。
“此前造成伤亡的风险已经有据可查。东皇阁下的禁令尚在,谁准你们凭一份静态验算便重启?”
“属下知错。”
“退下。”
弟子连忙领命。
大司命候在一旁。
待人退出,才呈上另一份公文。
“星魂大人,东岸仓所的机关制式复核已经完成。”
星魂接过。
其中几件原先被怀疑与墨家有关的器物,已经通过原始工匠记录证明属于民用水工部件。
另有少数来源不明的改装件,仍须继续查证。
尚没有足够证据确认墨家具体人员的行踪。
星魂逐项核过。
民用器物解除不当扣查。
确有疑点的部分继续封存。
负责查验的官员必须补齐经手签押。
大司命接过命令。
“属下这便去办。”
星魂抬眼。
“还有事?”
“听潮院管事今日送来消息。”
“说。”
“夫人当年种下的芍药,已经开了第一枝。”
星魂看了一眼窗外。
桑海已近春末。
这些日子公务繁多,他还未回听潮院细看花圃。
“知道了。”
大司命没有立即退下。
“夫人那边,可要送信告知?”
星魂拿起另一份文书。
“让管事按原规送去城西。”
“是。”
大司命领命。
星魂继续处理公务。
墨家仍在秦廷追缉之列。
观星阁也仍有大量尚未完成的封验。
他没有因为自己的妻子重新活过来,便改变东皇太一麾下左护法的职责。
对那些违反禁令、擅自越权的人,他仍然没有多少耐心。
只是到了傍晚,他处理完最后一份公文时,看了一眼案侧的日程。
明日午后,没有必须由他亲自主持的验务。
他提笔。
用左手写下一张短笺。
芍药开了。
明日若身体允许,可以来看看。
落款,星魂。
他将信封好,命人按城西既定的通信方式送去。
随后重新收起公文,回了听潮院。
第二日,城西的软椅来到听潮院时,院中已经开了三枝芍药。
月宁一进门,便看见东侧花圃里那几朵浅粉色的花。
她原本想请青芜将软椅抬到花圃前,秦医官却先让她在檐下歇一会儿。
从城西过来,虽然路程不长,车马终究使她有些疲倦。
月宁没有催。
她喝过水,坐了一阵。
直到气息重新平稳,才让人将软椅移近花圃。
星魂刚从西院回来。
见她正低头看花,便走了过去。
“今日来得倒早。”
月宁抬头。
“你不是说花开了吗?”
“嗯。”
“我怕来晚了,又只剩叶子。”
星魂看了一眼花圃。
“才开三枝,后面还有许多花苞。”
月宁听完,认真数了数。
果然,除了已经开放的三朵,还有好些花苞藏在叶间。
她抬起眼。
“今年比去年多。”
“园丁重新分过株。”
“难怪。”
她望着那些花。
去年的这个时候,她刚刚学会在医官陪护下,自己跨过听潮院的门槛。
当时她站在门前,看着那道不高的木槛,竟觉得比从前走过的许多山路还难。
如今,她仍不能久走。
胸口遇上阴雨依旧会疼。
右手也只恢复了些许握持的力气。
可这一年,她已经去过岚国,又平安回到桑海。
见过柳修远。
亲眼看过当年的婚簪与木屐。
去过自己真正下葬的地方。
也终于重新见到了高月。
原本以为永远没有机会完成的事情,竟在一年之间,一件件有了结果。
月宁低头。
“夫君。”
“嗯?”
“我想把今年的花期也记下来。”
星魂看向她。
“又写手札?”
“嗯。”
她笑了。
“可我今日想先看花,回头再写。”
星魂望了一眼她放在软垫上的右手。
“随你。”
月宁看着花圃边那根旧支架。
那是他们去年一起扶正花枝时留下的。
如今新枝早已从旁边生出,支架只剩下小小一段露在叶间。
她忽然问:
“这个要不要取掉?”
星魂看了看。
“旧枝已经稳了,园丁自然会处理。”
“那我去跟园丁说。”
月宁转头,正准备唤人。
星魂却道:
“你今日来赏花,连这种事也要亲自操心?”
她怔了一下。
想了想,又重新坐好。
“也是。”
随后忍不住笑起来。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养的花,什么都得自己管。”
“现在呢?”
“现在知道,有些事情可以让真正会做的人去做。”
星魂看了她一眼。
“总算明白。”
月宁抬头。
“夫君,我今日心情很好,你就不能少挖苦我两句?”
星魂神情不变。
“我不过说了句实话。”
月宁瞪了他一眼。
又忍不住笑了。
午膳之后,月宁没有立即回城西。
她今日还有一件事想做。
听潮院临海。
往东经过一段平缓的廊道,便有一处能够眺望海面的石台。
早年那里多用作馆舍巡望,后来另修了供人短暂休憩的石栏。
从前月宁身体尚好时,曾经走去看过海。
后来旧伤越来越重,这段路便很少再走。
如今经过医官实地检查,确认廊道平整、没有需要跨越的陡阶,又已安排好软椅,才准许她前往。
星魂原本要回西院处理一份补送的验务公文。
但那份文书已经由具备权限的掌档人按既定办法核办,只须晚间回去复核。
他便陪月宁走了这一趟。
准确地说,是陪她坐着软椅走了这一趟。
月宁对此毫不介意。
从前她总觉得,自己应该靠双脚走完所有想去的地方。
如今却已经懂得,真正重要的是能不能安全到达。
软椅停在石台边。
青芜将披风替她拢好。
秦医官确认此处避风、能够短暂停留,便退到附近候着。
星魂站在栏边。
月宁坐在他身旁。
桑海的潮水正在上涨。
远处几只海鸟贴着水面飞过。
有渔船从较远的航道经过,船影在春日阳光下显得很小。
月宁望着海面。
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星魂看了她一眼。
“不是想来看潮?”
“正在看。”
“那为何一直发呆?”
月宁抬头。
“因为我想起很久以前,也与你一起看过海。”
星魂望向远处。
“那时你还没嫁给我。”
“嗯。”
她笑了一下。
“那时我总猜,你究竟在想什么。”
“猜出来了?”
“没有。”
月宁答得十分诚实。
“直到如今,也没猜得多明白。”
星魂看她一眼。
“你倒还有自知之明。”
月宁不满地笑了一声。
随后重新望向海面。
“不过现在好多了。”
“哪里好了?”
“想知道什么,我可以直接问。”
星魂没有接话。
月宁便认真问:
“夫君,你如今过得高兴吗?”
他转过头。
似乎没料到她会问得这样直接。
“你问什么?”
“我问,你现在高不高兴。”
月宁望着他。
“不是问我活过来以后,你有没有松一口气。”
“也不是问婚籍办妥,你是不是满意。”
她想了想。
“我想知道,你自己过得怎么样。”
星魂沉默片刻。
“与往常一样。”
月宁轻轻叹了口气。
“又是这句。”
星魂看着她。
“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你真正的答案。”
海风吹过石栏。
远处水面闪着细碎的光。
星魂没有因为她追问,便说出一串漂亮的情话。
他想了想。
“观星阁事务仍多。”
“东岸旧器封验尚未全部结束,秦廷追查墨家的差事也没有撤。”
“右臂旧伤仍在,阴雨天尤其麻烦。”
月宁认真听着。
这些事情,她都知道。
星魂接着道:
“不过,比起前两年,如今少了一件最麻烦的事。”
月宁抬头。
“什么?”
星魂看着她。
“我不必再去城西那座墓前,猜测你若还活着,会对我说什么。”
月宁的呼吸微微停住。
他继续道:
“有事可以直接问你。”
“意见不同,也可以当面谈。”
“你若去了岚国,会自己写信回来。”
他停了一下。
“这样很好。”
月宁望着他。
过了许久,才轻轻笑了。
“原来你也会觉得这样很好。”
星魂瞥她一眼。
“我若觉得不好,何必一次次来见你?”
月宁笑了。
这次,她没有继续要求他说得更动听些。
她已经听明白了。
星魂仍旧冷傲。
仍有自己必须完成的职务。
那份阴阳家的锋芒与狠厉,并没有因为他们重新相爱便消失。
可他确实愿意,在那些公务与责任之外,为两个人的生活留下位置。
而她也已经不必为了得到那个位置,就舍弃自己其余的一切。
月宁转回头。
继续看海。
潮水涨到石台下方时,月宁忽然说道:
“夫君,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往后我们应该住在哪里?”
星魂看向她。
月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腕。
“我不是说今日。”
“我是说,以后。”
她想了想。
“城西有嬷嬷和阿砚。”
“听潮院有我的书,也有你。”
“岚国还有爹爹。”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想去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星魂听完,问:
“你如今最想住哪里?”
“城西。”
月宁答得很快。
随后又笑了。
“但有时也想回来。”
星魂看着她。
“那便两处都留着。”
她抬头。
“真的?”
“城西已经有完整的医养安排。听潮院也能按需要准备照护。”
星魂说道。
“你若住在城西,便住城西。”
“想回听潮院,在手续和身体允许的时候回来。”
“岚国王城若有必须亲自办理的事,按原来的通使程序往返。”
月宁望着他。
“那我们岂不是一直这样,两处跑来跑去?”
星魂淡淡道:
“你若觉得麻烦,可以自己选定一处。”
她想了片刻。
又摇头。
“我还不想只选一处。”
“那便不必急着选。”
月宁低头。
这句话从前听来,或许会让她觉得星魂不够在意。
如今她却已经能够分清。
不要求她立刻搬回来,与不希望她回来,是两件不同的事。
星魂确实希望妻子与自己同住。
但她现在仍需要城西稳定的医养环境,也仍珍惜那座曾让她慢慢学会独立生活的小院。
两人可以继续商量。
无需在某一日,便替余生决定所有事情。
“夫君。”
“嗯?”
“如果将来我真的一直不能恢复到从前呢?”
星魂望着她。
月宁继续道:
“右手可能一辈子都不太灵便。”
“也可能每到阴雨天,胸口便会疼。”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秦医官说,能养到如今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星魂没有打断。
“那你以后会不会嫌我麻烦?”
他看着她。
“你如今哪里最麻烦?”
月宁想了想。
“走路慢。”
“还有呢?”
“有时不能出门。”
“然后?”
她怔住。
星魂看向海面。
“这些都是需要安排的事。”
“该用软椅便用软椅。”
“该休息便休息。”
“医官说不能走远,就不要走。”
他的语气平静。
“我又没有要求你以后替我出门追捕墨家。”
月宁愣了一下。
随后没忍住,笑了起来。
她笑得有些急,胸前旧伤便轻轻牵了一下。
星魂立即转头。
她连忙摆手。
“没事。”
缓过气以后,她忍着笑说道:
“我如今这样,便是墨家的人站在面前,我也追不上。”
星魂淡淡道:
“这倒是实话。”
月宁瞪他。
却又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
她忽然明白,自己其实不必反复向星魂证明,身体恢复到什么程度才值得继续做他的妻子。
当年她嫁给他时,是一个会笑、会闹,也有自己心思的姑娘。
后来她受了伤,性情与想法也经历过许多变化。
如今她重新活着回来,身上留着无法轻易消除的旧创。
这些都是她真实的一部分。
往后能做到什么,便按实际情况去做。
做不到的,也不必用命去换。
月宁望着眼前的海。
过了一会儿,她问:
“那你呢?”
“什么?”
“你的右手,以后也可能一直这样。”
星魂没有否认。
“嗯。”
“有时候还会疼。”
“旧伤如此。”
月宁轻轻点头。
“那以后阴雨天,我们两个岂不是都不太舒服?”
星魂看她一眼。
“你准备怎么办?”
月宁想了想。
“关好窗。”
“嗯。”
“把药按时吃了。”
“还有?”
她抬起头。
“在屋里待着。”
星魂眉梢微动。
“然后?”
月宁笑了。
“若你公务办完了,我们就坐下来吃饭。”
星魂望着她。
片刻后,道:
“可以。”
月宁笑意渐深。
她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从临海石台返回听潮院时,日头已经向西斜了。
月宁坐了一路软椅,终究有些疲倦。
秦医官替她验过气息,确认没有新增的明显不适,便让她在内室歇息。
星魂则回书房处理西院刚送来的两份公文。
一份是此前封存旧器的经手补录。
另一份涉及秦廷外宾官署关于昭宁公主下阶段居留期限的常规复核。
月宁的现时身份与原婚籍对应,已经得到正式核准。
但她以岚国王室身份继续在秦境居住,仍须按实际期限办理相应手续。
星魂看过,没有擅自替她签字。
只是将需要本人确认的部分另放一旁,待她有空时再交给城西。
处理完这些,他才回到内室。
月宁已经睡过一小会儿。
醒来以后,正坐在床边让青芜替她整理软枕。
见星魂进来,她抬起眼。
“夫君。”
“歇好了?”
“嗯。”
她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比刚才暗了许多。
“现在回城西,会不会太晚?”
星魂望向秦医官。
秦医官先问月宁是否胸闷,又确认她今日进食与休息情况。
“按今日的状态,若现在返城西,应当也可以。但不宜再增加其他活动。”
月宁点头。
随后却没有让青芜立即备车。
她坐在榻上,想了一会儿。
“秦医官。”
“殿下?”
“如果今晚我不回城西呢?”
屋里安静了一瞬。
青芜抬起头。
星魂也看向她。
月宁没有急着解释。
她认真望着医官。
“我想在听潮院住一晚。”
秦医官看了一眼房中陈设。
又看向星魂。
星魂没有替月宁回答。
只道:
“是否适合留宿,由医官按她如今的情况判断。”
秦医官点头。
她重新查看了月宁午后的记录。
又检查床榻是否方便起卧、夜间能否保持适当通风,以及药物和照护人员能否在原定时间到位。
听潮院本就是月宁从前的婚居。
房中有可以使用的软榻。
但旧年遗留的铺设,并不全适合如今长期卧床后仍需保护胸伤的身体。
因此,秦医官提出需要更换部分垫枕。
床边还须留出足够位置,便于夜间起身时有人协助。
月宁认真听完。
“这些都能办吗?”
星魂看了一眼管事。
“按医官所列准备。”
管事俯身。
“是。”
秦医官又道:
“殿下若今晚留宿,臣须在偏院值守,青芜也应在外间照护。”
“可以。”
月宁点头。
“城西那边呢?”
“要先告知沈嬷嬷,免得老人家担心。”
月宁转头。
“青芜,替我送个信。”
“奴婢这就去办。”
一切安排妥当以后,月宁才重新看向星魂。
他始终没有催她作决定。
直到青芜出去,才问:
“今日怎么忽然想留下?”
月宁看着他。
“我不是临时起意。”
星魂眉梢微动。
“哦?”
“我从岚国回来以后,就想过这件事。”
她低头。
“只是以前总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
星魂没有说话。
月宁继续道:
“我在听潮院住过。”
“后来又从这里搬走。”
“那时候我们之间的事,已经很难说清。”
她抬起眼。
“我一直怕,若重新回来住,就好像把过去那些事情全部算了。”
星魂望着她。
月宁停顿片刻。
“可今日看花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已经不用再这样想了。”
她看向窗外。
“我住在城西,依然是你的妻子。”
“今晚想睡在听潮院,也不会让那些旧事自动消失。”
她轻轻笑了一下。
“我只是想住一晚。”
“明日若身体允许,还想回城西看看嬷嬷。”
星魂看了她片刻。
“那便住。”
月宁怔了一下。
“你不问我以后什么时候正式搬回来?”
“你今日只定了今晚。”
他答道。
“以后想怎样住,往后再议。”
月宁望着他。
眼睛慢慢弯起来。
“夫君。”
“嗯?”
“你如今越来越会跟我商量事情了。”
星魂淡淡看她一眼。
“你也越来越会给自己安排事情。”
“这样不好吗?”
“至少比以前莽撞得多。”
月宁忍不住笑了。
这一次,她笑得很轻。
没有再牵动旧伤。
消息送到城西以后,沈嬷嬷没有惊讶太久。
她先问青芜:
“秦医官准了?”
“准了。”
“夜间有人照顾?”
“奴婢在外间,秦医官住偏院。”
老人点头。
随后回屋,取出月宁惯用的一件薄披风和一只小小的布药袋。
让人送去听潮院。
苏砚恰好从木坊回来。
见沈嬷嬷正将东西交给送信的侍从,便问:
“二姑娘今夜不回来?”
“嗯。”
“住听潮院?”
“是。”
苏砚停了一下。
随后点头。
“屋里备得妥当?”
“医官已经看过。”
他便没再说什么。
只是将手里新买的芝麻饼放到桌上。
沈嬷嬷看了他一眼。
“怎么买这个?”
“路过铺子,想起她从前爱吃。”
苏砚看着那包点心。
过了一会儿,自己笑了。
“算了。明日她若回来,再热给她吃。”
沈嬷嬷将点心收好。
“明日若不回来呢?”
苏砚想了想。
“那就我们吃。”
老人被他说得笑了。
城西的院门照常关上。
屋子里留着月宁的书册、药碗与旧木柜。
没有因为她今晚不回来,便忙着收拾她的房间。
她明日若想回来,依然可以回来。
听潮院里,晚膳已经撤下。
星魂还要去西院核最后一道公务签押。
月宁没有让他留下陪自己。
她坐在自己的书案前,取下那本尚未写满的新手札。
六册旧《听潮杂记》,仍按原来的次序放在书架上。
她看了一眼。
没有再翻。
过去那些字,是她真实经历过的日子。
其中有喜悦,也有伤心。
她已经不必反复将那些旧事拿出来,才能证明自己曾经怎样活过。
月宁翻开新册。
最初夹着的,是那张旧纸。
今日,我收到了一个迟来的回答。
往后依次写着:
今日花开。
今日同席。
今日见墓。
每一页都不长。
有些只有短短两三行。
但每一页,写的都是她真正活着以后,亲自经历的事情。
月宁将书翻到新的一页。
想了一会儿。
用左手慢慢写下:
今日余生。
写完以后,她停笔休息了一阵。
窗外天色渐暗。
听潮院里,管事正安排明日的花圃照料。
远处有阴阳家弟子经过,低声谈论观星阁新的公务命令。
那些声音与从前一样。
月宁听着,心里却异常安稳。
她重新提笔。
在下面写道:
今日芍药开了。
夫君陪我去看海。
姐姐已经知道我活着,还给我写了信。
爹爹也来信了。
我的右手今日拿起了一枚小木扣,第二枚没拿稳,明日还可以再练。
写到这里,她的左腕已经开始酸痛。
月宁没有继续。
她放下笔,等墨迹干透。
随后翻到下一页。
没有写新的回忆。
只在页首留下几个字。
明日要做的事。
下面,她慢慢列了几项。
一、依医官安排练右手。
二、给爹爹回信。
三、若天气好,回城西看看嬷嬷。
最后,她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四、问夫君什么时候有空,再一起吃饭。
月宁看完,忍不住笑了。
从前她写《听潮杂记》,总喜欢把心底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藏进去。
有时一写便是好几页。
许多句子里,都有一个遥远的“如果”。
如今她只写了明日要做的几件事。
它们平凡得很。
却不再是永远无法得到回答的愿望。
她合上笔盖,将手札留在自己书案上。
这一回,后面还有许多空白页。
她暂时不打算写满。
星魂回到听潮院时,夜已经深了。
书房的灯还亮着。
他走进来,看见月宁正靠在椅背上,似乎有些困倦。
“还不睡?”
月宁抬眼。
“刚写完。”
星魂看向书案。
“医官准你写这么久?”
“分开写的。”
她笑了笑。
“写一小会儿,歇一小会儿。”
他没有立即相信。
走近以后,先看了看她的左腕。
见手指没有明显发颤,才将目光移向手札。
“写了什么?”
月宁将书推过去。
“给你看。”
星魂抬眼。
“确定?”
“确定。”
他这才翻开她指定的那一页。
看见最上面的四个字。
今日余生。
星魂读得很慢。
那些字没有什么特别华丽的地方。
月宁写了花。
写了海。
写了父亲和姐姐。
又写到自己今日只拿稳一枚小木扣。
最后一页,竟是明日要做的几件小事。
星魂看到最后一行。
问夫君什么时候有空,再一起吃饭。
他抬眼。
“这件事也要记?”
月宁轻轻笑了。
“当然。”
“你可以直接问我。”
“那我现在问。”
她望着他。
“夫君,明日有空吗?”
星魂想了想。
“明日午前有事。”
“午后呢?”
“若观星阁没有新的急务,便可以。”
月宁点头。
“那就午后。”
星魂将手札合好。
放回她面前。
“写好了?”
“嗯。”
“那便休息。”
月宁没有反对。
她已经有些困。
只是临起身前,又看了一眼桌上的书。
“夫君。”
“又怎么?”
“我现在忽然明白,那时候为什么总想和你一起老去。”
星魂望着她。
月宁低下头。
“以前我觉得,老去是一件很远的事。”
“远到只要我们还有时间,所有事情都可以慢慢解决。”
她停了一下。
“后来我真的死了。”
“才发现有些话若不说,有些事若不做,就再也没有机会。”
星魂没有出声。
月宁抬起眼。
“如今我还是想与你一起老去。”
她望着他。
“可我已经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活到头发花白的那一天。”
星魂看着她。
月宁继续道:
“我只能保证,明日若醒来,身体允许,就好好过明日。”
“后日若还能醒来,就好好过后日。”
她轻轻笑了一下。
“这样一年一年过下去。”
窗外有海潮声传来。
和当年她给这座院子取名的那个夜晚一样。
月宁看着星魂。
“夫君。”
“嗯。”
“你还愿意吗?”
她问得很轻。
没有将这句话当作试探。
也没有要求他承诺一个谁都无法保证的未来。
星魂望着她。
良久,答道:
“我愿意。”
月宁的眼睛微微一红。
那三个字,她曾在一张旧素笺上见过。
纸写在自己下葬以后。
两年里,始终无人能够亲自收下。
后来她真正活着回来,星魂才终于将那张纸交到她手中。
如今原纸仍收在城西。
而眼前这个人,终于能够当面告诉她。
月宁伸出左手。
星魂握住。
她看着他。
轻声答:
“我也愿意。”
夜里,月宁睡在了听潮院。
床榻已经按秦医官的要求添好支撑软垫。
青芜在外间值守。
秦医官住在偏院,若夜里月宁旧伤发作,可以依事先约定的方式及时照护。
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月宁坐在床边时,仍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她曾经在这里睡过许多个夜晚。
也曾经在伤重、失望的时候,亲自从这间屋子搬走。
后来她死了。
听潮院仍然存在。
直到许多年后的今天,她终于又一次由自己决定,在这里留宿。
星魂将最后一份公务文书收进匣中。
右臂旧伤仍使他收放东西时不太方便。
因此他照旧使用左手。
月宁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夫君。”
星魂抬眼。
“什么事?”
“你明日还要很早出门?”
“要。”
“那我可能醒得比你晚。”
“你如今又不必跟着我去观星阁。”
月宁笑了一下。
“也是。”
她慢慢躺下。
调整好软枕以后,胸口没有明显牵痛。
星魂确认她已经躺稳,才将床边的灯移到合适的位置。
月宁望着他。
忽然想起一件事。
“夫君。”
他转过头。
“又怎么?”
“我明日若醒得早,能不能去看看芍药?”
“医官准便去。”
“那若醒得晚呢?”
“改日。”
月宁轻轻笑了。
“好。”
她将被角拢好。
星魂走到灯边。
准备熄灯时,月宁又唤住他。
“夫君。”
星魂停步。
“你今晚还有多少话要说?”
她一怔。
随后忍不住笑了。
“最后一句。”
星魂看着她。
月宁收住笑意。
认真说道:
“晚安。”
屋里安静了一瞬。
星魂望着她。
随后答道:
“晚安。”
灯火熄了。
月宁闭上眼。
没有再问明年会发生什么。
也没有要求星魂替她许下一生无病无灾的誓言。
她知道,自己的胸伤还会疼。
右手或许仍需练上很久,也未必能够完全恢复。
星魂仍要往来于阴阳家与秦廷之间。
柳修远还在岚国王城,高月仍需要医养。
有些旧案尚未得到最后结论。
往后也许还会有分别、争执与不能如愿的事情。
但她已经不必在今夜,把所有余生的答案一次问完。
因为床边放着她明日还要用的软枕。
书案上留着尚未写满的新手札。
城西有人等着她回去。
岚国有人盼着她写信。
而星魂就在这间屋子里。
夜深时,远处的海潮又一次拍上岸边。
月宁睡得很安稳。
她仍是高月宁。
也是柳棠。
是岚国昭宁公主。
是星魂的妻子。
更是一个真正活着、能够亲自决定怎样度过明日的人。
而他们的余生,就从这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继续向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