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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尘埃 咕咕咕 ...

  •   桑海郡府送来最后一份身份复核公文时,城西小院的芍药刚刚结出花苞。

      高月宁正在窗前拆一封信。

      信从岸上的静养院送来,外封盖着阴阳家准予递送的印记。字迹有些生疏,纸张上还留着一处被擦淡的墨痕。

      是高月写的。

      姐妹相认之后,高月曾说想给妹妹写信。

      月宁原本以为,这封信至少还要再等上一段时日。

      没想到这么快便收到了。

      她用左手展开。

      信上只有寥寥几行。

      月宁:

      那日你走以后,我想起燕宫里还有一只坏了耳朵的小木兔。

      小时候我们都说是对方弄坏的。

      我如今还是想不起究竟是谁。

      等下次见面,再问问你。

      姐姐,高月。

      月宁读完,忍不住笑了。

      那只小木兔,她也记得。

      兔耳朵原本就做得很薄。

      有一次两人争着抱,木兔掉在石阶上,摔断了一只耳朵。

      高月说是妹妹没抱稳。

      月宁却坚持,明明是姐姐先松了手。

      后来宫人将小兔收走修补。

      再送回来时,兔耳朵虽然接上了,接缝却始终看得出来。

      两个小姑娘便约定,谁也不许再提是谁摔坏的。

      月宁望着信纸。

      过了许久,才取来笔。

      她今日左腕的情况尚可,便亲自回了几句。

      姐姐:

      我也记得那只兔子。

      不过我还是觉得,是你先松手的。

      下次见面,我们可以继续争。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随后又添上:

      我近日很好,右手还在练,胸口偶尔会疼。你也好好休息。

      她将信折好,请青芜依原来的通信渠道送回静养院。

      没有写关于生死咒的长篇解释。

      也没有催促姐姐想起更多往事。

      对如今的她们而言,能够为一只许多年前摔坏的小兔子重新争论,已经是一件很好的事。

      信刚刚封好,院门外便有人来报。

      “昭宁公主,桑海郡府来人。”

      月宁抬头。

      “哪一处的官员?”

      “章将军府上负责身份复核的韩大人。”

      她手中的动作停住。

      过去一年多,秦廷已经数次核过她的姓名、生死经历、原婚籍与岚国王室文书。

      今日韩吏亲自来到城西,必然不会只是为了问一句身体可好。

      “请他到前厅。”

      月宁说道。

      “我稍后过去。”

      韩吏带来的文书,装在一只漆色公文匣里。

      匣口有完整封印。

      月宁由青芜扶着进入前厅时,韩吏立即起身行礼。

      “昭宁公主。”

      “韩大人请坐。”

      她在软椅上坐稳。

      秦医官已经确认今日可以短时接见来客,便照常在外间候着。

      韩吏没有急着打开公文匣。

      先取出一张签收凭据。

      “公主,您此前提出的现时身份续核,经郡府覆验、章将军具名上呈,现已得到秦廷上级官署的正式批复。”

      月宁望着他。

      “批下来了?”

      “是。”

      韩吏将文书展开。

      “只是此案情形特殊,最终处理采用另立续录的办法。”

      他将原有死亡验状的核对摘要与新的续录文书并排放好。

      “原高月宁,于验潮事故中身故,经正式验殓后入葬。这段记录保持原状。”

      月宁轻轻点头。

      “然后呢?”

      “后经岚国王室提供医养原始记录、现时身份凭证,并由秦廷核实当事人存活及身份对应,准许另设现时存活续录。”

      韩吏指向新文书中的一行字。

      柳棠,与原籍高月宁,核为同一当事人。

      月宁看着那行字。

      久久没有说话。

      韩吏继续道:

      “自此以后,秦境内有关公主现时身份的公文,可以依法引用这份核准的续录。”

      “旧死亡验状仍是真实记录,不作撤销。”

      “新续录也不以当年的验殓有误作为理由。”

      月宁低头。

      两份文书摆在面前。

      一份证明她真正死过。

      一份证明她如今真正活着。

      它们终于可以同时存在。

      她曾经最担心的,便是旁人为了让事情变得容易解释,干脆将那两年生死改写成一场误会。

      可沈嬷嬷亲手替她穿过殓衣。

      苏砚做过棺木。

      星魂守过丧。

      柳修远也确实从密封的棺中接回了早已没有呼吸的女儿。

      这些事情,谁都不该被要求否认。

      月宁抬起眼。

      “韩大人,我可以问一句吗?”

      “公主请讲。”

      “往后如果有人查我当年的死亡记录,会不会只看见我已经死了?”

      韩吏答道:

      “涉及完整身份核查的官署,可以按权限看到新旧两项互有关联的记录。普通对外文书,则使用您现在已核准的身份,不必公开全部医疗与殓葬细节。”

      “也就是说,当年的死亡没有被删去。”

      “是。”

      “而我如今也不会再被当作一个无法登记的死人?”

      “不会。”

      月宁望着他。

      随后轻轻笑了一下。

      “那就好。”

      韩吏将签收文书转到她左手边。

      “请公主核对姓名。”

      月宁看过。

      最上方是岚国昭宁公主的王室名籍。

      其下是柳棠。

      再往下,注明原秦地婚籍所载姓名高月宁。

      她看了很久。

      终于拿起笔。

      用左手,在应由本人签收的位置写下:

      柳棠。

      笔尖停住。

      她又依文书要求,在旁边确认了原用姓名。

      高月宁。

      两组字迹写在同一张纸上。

      没有哪一个被划去。

      月宁放下笔。

      掌心因握笔而有些发酸。

      可她望着那张文书,心里却异常平静。

      找回本名时,她曾以为自己必须告别高月宁。

      如今终于明白,柳棠是她生来拥有的名字。

      高月宁则是她真实活过、爱过、痛过的那些岁月。

      两者都属于她。

      韩吏随后取出第二份批复。

      这一次,是婚籍。

      月宁抬起头。

      “也有结果了?”

      “已有正式处理办法。”

      韩吏将原婚书誊本放到一旁。

      “秦廷承认,国师星魂与高月宁当年依法成婚,婚姻事实真实存在。”

      “现已核定柳棠与高月宁系同一当事人,因此原婚籍可依此次特殊身份续录,补记其现时身份。”

      他停顿片刻。

      “无需重新举行婚礼,也不另造一份婚姻发生于昭宁公主受封以后的虚假记录。”

      月宁的手指轻轻收紧。

      她想起听潮院里那张旧书案。

      想起成婚时的礼服与星月婚簪。

      还有那一年,她亲手写下“听潮院”三个字时,满心欢喜的模样。

      那一切都真正发生过。

      后来即使她死去,也不能因此变成假的。

      “那现在……”

      她迟疑了一下。

      “我与星魂的婚籍,算是办理好了?”

      韩吏点头。

      “依这份已经批准的续录办法,原婚籍与您当前的合法身份已经完成对应核定。后续文书由婚籍保管官署按核准内容存档。”

      “您仍可依原婚姻关系,以国师妻子的身份办理相应私事。”

      “但您的岚国王室封号与已授予的领使职权,仍按岚国国书独立核验。”

      月宁听完,笑了一下。

      “所以我仍是昭宁公主。”

      “是。”

      “也仍是星魂的妻子。”

      “是。”

      韩吏补充道:

      “涉及未来在秦境继续居留、再领岚国新使节差事,仍须分别依现行许可办理。身份对应核定,并不等于公主从此可以免去两国关防手续。”

      月宁点头。

      “我明白。”

      她将两份文书重新看过。

      然后问:

      “星魂知道了吗?”

      “国师作为原婚籍当事人,已收到应送的核准通知。”

      月宁怔住。

      “他没有先来告诉我?”

      韩吏答道:

      “章将军特别交代,此次涉及公主本人现时身份,应先将正式批复直接送到公主手中,由您亲自核验签收。”

      月宁低下头。

      片刻后,轻轻笑了。

      “这样很好。”

      她抬眼。

      “麻烦韩大人回禀章将军,我已亲自看过,也没有异议。”

      韩吏起身行礼。

      “下官遵命。”

      他将应由郡府归档的文书收回,另留给月宁一份经过正式确认的副本。

      月宁望着副本上的两个名字。

      过了一阵,将它收入自己的文书匣中。

      这件拖了许久的事情,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结果。

      她已经不必再向每一个问起身份的人,重新证明自己究竟是谁。

      星魂收到婚籍续录的正式批复时,正在西院处置一名违反封检规程的掌档弟子。

      那人私自将尚未复核的机关拓图带出禁藏区,交给另一名无权查阅的工役。

      虽未造成图卷外泄,封检手续却已经被破坏。

      弟子跪在厅中,低头解释自己只是图一时方便。

      星魂将那份拓图放在案上。

      “方便?”

      他的声音极冷。

      “本座倒不知,观星阁的封存规矩何时成了由你自行取舍的东西。”

      弟子不敢抬头。

      星魂命人收回拓图,依规封查经手记录。

      涉事弟子暂撤掌档职务,待核查结果再定处置。

      事情办完,章邯的正式公文才送进来。

      星魂展开。

      从头至尾读过一遍。

      负责送件的官员站在旁边,等候签收。

      “国师,此次身份续录已经获得批准。与您原婚籍有关的对应部分,尚请确认。”

      星魂取笔。

      左手落下签押。

      没有提出额外条件。

      官员收好回执,又道:

      “章将军还说,昭宁公主本人今日应当也已收到批复。”

      星魂抬眼。

      “她既是当事人,自然应该收到。”

      官员俯身告退。

      待厅内重新安静,星魂才将自己的那份婚籍副本取到面前。

      他看见了月宁的两个名字。

      柳棠。

      高月宁。

      那份两年前附入原婚籍的死亡验状,也仍在。

      他曾经以为,自己这一生只能看着那道死亡记录。

      后来月宁真正回来了。

      他却不能仅凭一句“她是我的妻子”,便要求整个秦廷立刻接受一个已经正式下葬的人重新活在世间。

      如今相关证据终于得到核准。

      原婚籍也有了可以正式对应现时身份的续注。

      星魂看了一阵。

      随后将副本收进自己的文书匣。

      他没有命人大张旗鼓地庆贺。

      也没有因为婚籍得到核定,便派人去城西搬回月宁的衣物。

      那张纸确认的是早已存在的婚姻。

      至于月宁今夜要睡在哪里,仍然是她自己的决定。

      真正难办的第三件事,是原棺与迁柩。

      这件案子和身份复核不同。

      月宁已经恢复生命,并不能改变柳修远当初未经许可私启墓葬的事实。

      同样,柳修远私自迁柩的行为,也不能因为后来意外发现女儿恢复生命的迹象,便被追认为一项事先合法的安排。

      章邯因此将两份处理文书分开。

      一份,核定已经能够查实的迁柩事实与文书责任。

      另一份,安排原棺及随葬物的后续具名核验与处置。

      卫峤当年领人夜启城西墓葬的经过,已有参与者证言、运输副单、旧货籍和实际墓室勘验结果互相印证。

      由他亲自填写的过关名目,将原棺虚报为旧燕故人归祖所用的普通旧物。

      这一项也已有本人供认。

      经秦岚往复核对,相关官署正式认定该项原关籍记载不实,须予补正,并将卫峤本人虚报的责任移交有管辖权限的官署继续处置。

      至于柳修远身为岚国国君,直接授意未经秦地许可私迁原棺的责任,则由两国按王室与外交程序另行核定承担方式。

      岚国王廷已经送来一份正式承认事实的公文。

      上面盖着柳修远的王印。

      他没有再用“思女心切”四个字,替整件事情作结。

      文书里清楚写明:

      当年授意迁柩的是他。

      具体领队的是卫峤。

      未经秦地许可开启原墓,也未告知当年负责送葬与守护的人。

      其后以不实名目经过关防的行为,属于应予更正和追查的事实。

      岚国愿配合补正原关籍,承担已经核实的墓地修复与相关查验费用,并继续提供原棺、原殓服与随葬物的合法核验条件。

      尚待核定的具体问责,不因这份承认而自动免除。

      章邯看完岚国的回函,没有立即将案卷写成终结。

      他命经手官员分别注明:

      事实认定已经完成的部分,正式入卷。

      具体责任仍待处理的部分,继续依两国程序执行。

      原来虚报的过关名目,不能再当作真实的迁柩记录使用。

      那座空墓,也不必为了证明迁柩发生过,再次被人掘开。

      月宁得知这些进展,是在一个午后。

      章邯没有再让她因每一张文书都亲自去郡府。

      有关她的私人遗物与旧墓处置,按本人已经核实的住处送来了具名摘要。

      需要她作出选择的部分,则另附独立回条。

      月宁坐在城西书房里。

      案上放着原棺随葬物的清册。

      她此前在岚国已经亲眼看过其中几件。

      如今清册上又增加了秦岚双方核验人员的具名记录。

      原棺仍在岚国王府库房。

      原殓服仍单独封存。

      星月婚簪、卫氏刻字木牌、苏砚的小木屐与高月留下的素帛,也都没有擅自移出。

      这些东西的保管链终于写得更加清楚。

      月宁看了一会儿。

      拿起笔。

      第一项,是原棺。

      她停了许久。

      青芜在旁边等候。

      “殿下,若今日不想决定,可以改日。”

      月宁摇头。

      “我已经想过了。”

      那副棺木曾真正装着她死去的身体。

      又被柳修远带回岚国。

      在那座棺中,父亲与医官最初发现了后来使他们持续观察的异常。

      对她而言,它并不只是一件普通遗物。

      但它也不适合被重新搬回桑海,再装进那座空墓里。

      月宁将自己的意见写下:

      原棺暂留岚国王府依规保存,不作再次安葬之用。

      以后若需改变保管方式,应先通知本人,并按原案核验。

      她放下笔,歇了一会儿。

      第二项,是殓服。

      她没有亲手触碰过那套衣裳。

      却知道沈嬷嬷当年怎样哭着替自己穿好。

      月宁想了一阵,决定暂时仍封存于岚国。

      等日后双方核验与保管条件明确,再由自己决定是否另作纪念保存。

      接下来,是婚簪。

      她看见那个名字时,神情稍稍变了。

      星月婚簪。

      那是星魂当年送她的婚礼之物。

      她曾戴过。

      后来又戴着它下葬。

      月宁低头看了许久。

      终于写道:

      原件核验完成后,请依合法移交程序归还本人。

      拟带回桑海。

      她没有写明自己什么时候重新戴上。

      那要等东西真正回来以后,再由她决定。

      卫氏留下的棠字木牌与红绳,她选择同样申请归还本人。

      却准备将其保存在岚国王城的朝阳小院。

      那是母亲留下的东西。

      她想让它以后仍有一处可以安稳存放的地方。

      至于苏砚的小木屐,她打算带回城西。

      高月的素帛,则先继续留岚国妥善封存。等姐姐的医养情况允许,她想亲自问问姐姐,是否愿意与自己商量这件东西日后的去处。

      每一样都有不同的安排。

      不必因为它们曾经一同被放进棺中,便从此永远放在同一个地方。

      月宁写完,左腕已经酸痛。

      青芜替她收好笔。

      “殿下,今日不能再写了。”

      “好。”

      她没有再勉强。

      只是将自己刚刚留下的几项意见重新核对一遍。

      确认无误,才按程序具名签收。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对那批曾陪自己下葬的遗物,逐件作出自己的决定。

      至于实物什么时候能够交到手中,仍要看秦岚双方后续移交的手续。

      她可以等。

      眼下最重要的,是从此以后,不会再有人因为她曾经死去,便理所当然地替她决定那些东西该去哪里。

      苏砚第一次看到柳修远写给城西的信时,正在修一只旧木柜。

      信由岚国王廷经正式驿路送来,收件人写着沈嬷嬷与苏砚。

      并非昭宁公主转交。

      也不是月宁代父亲写的。

      柳修远亲自具名。

      信中承认,当年私迁原棺时,他知道城西仍有人照料女儿的墓,却没有向他们说明真相。

      他也知道,那些人曾陪月宁度过最后的日子。

      他没有请求两人替自己开脱。

      只写明,当年因为急于将亡女接回岚国,未经告知便让人暗中迁走棺木,使他们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继续守护了一座已经失去原棺的坟墓。

      这件事,是他对城西故人的亏欠。

      沈嬷嬷将信看完以后,沉默了许久。

      苏砚坐在旁边。

      最后问:

      “嬷嬷,您想回信吗?”

      老人看着那张纸。

      “回什么?”

      苏砚没有回答。

      沈嬷嬷慢慢将信折好。

      “当年二姑娘真的死了。”

      她声音低哑。

      “我们哭了那么久。”

      “后来棺木被带走,谁也不知道。”

      她抬起头。

      “我若说一点都不怪,便是骗自己。”

      苏砚看着她。

      老人继续道:

      “可如今二姑娘活着回来,又确实是岚王后来让医官照顾了那么久。”

      “这些事,哪能用一句怪或不怪便说清楚?”

      苏砚点头。

      “那就照实回。”

      沈嬷嬷抬眼。

      苏砚取来纸。

      他没有替老人写出什么宽宏大量的漂亮话。

      只依她的意思,留下几句。

      岚王来书已收。

      当年二姑娘入土,是我等亲自送葬。后来私迁之事,使城西故人蒙在鼓里许久,至今想来仍痛。

      如今二姑娘平安归来,老身心中感激。

      但当年的隐瞒,也确实伤了我们。

      愿往后再有与二姑娘有关的事情,先听她自己的意思。

      落款是沈嬷嬷。

      苏砚另在旁边署上自己的名字,注明此信内容已由两人共同确认。

      月宁看过以后,没有要求他们删去任何一句。

      “这样就很好。”

      她说道。

      沈嬷嬷看向她。

      “二姑娘会不会觉得,嬷嬷对您爹爹太不客气?”

      月宁轻轻摇头。

      “爹爹确实做错了。”

      “您和阿砚当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难过了那么久。”

      她伸出左手,握住老人的手指。

      “我不能因为现在活着回来,就要求您们当作那两年没有发生过。”

      沈嬷嬷眼睛一红。

      苏砚在旁边将信封好。

      没有再说什么。

      岚国王城与桑海隔着漫长的驿路。

      柳修远收到这封回信,还需要许多时日。

      他愿不愿意接受城西故人的责备,也不能由月宁替他决定。

      但至少,这一次,他们真正把话写给了应当听见的人。

      几日后,星魂来到城西。

      他今日原本要往郡府复核一份旧器案卷,途中收到了月宁请他来见面的短笺。

      因此直到公务结束,才按约过来。

      月宁正在前厅。

      桌上放着三份已经收好的文书。

      她见星魂进来,先抬头笑了一下。

      “夫君。”

      星魂在对面坐下。

      “找我何事?”

      “想告诉你,秦廷的续录已经办好了。”

      “我知道。”

      “婚籍也是?”

      “嗯。”

      月宁看着他。

      “那你没有什么想说的?”

      星魂目光落在文书匣上。

      “结果与你我此前提出的办法一致。既然有了正式批复,自然照此办理。”

      月宁轻轻笑了。

      “你果然会这样说。”

      “否则还要说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

      忽然说道:

      “夫君,我们这次真的不用再成一回婚了。”

      星魂抬眼。

      “你很想再办一次?”

      “没有!”

      她答得太快,自己先笑了。

      “我只是觉得,若为了补一张婚籍,就要重新穿礼服、拜堂、请宾客,未免也太奇怪了。”

      星魂看了她一眼。

      “而且你的身体也受不住那一整套繁礼。”

      “就是。”

      月宁点头。

      随后,笑意渐渐淡了一些。

      “我想留下的,是我们当年真正成婚的那一次。”

      星魂没有接话。

      她低头摸了摸文书匣。

      “那一年虽然发生过很多不好的事,可也有真正高兴的时候。”

      “我不想为了让如今的事情变得简单,就把那段日子全部换掉。”

      星魂看着她。

      “如今已经依原籍续录。”

      月宁抬眼。

      “嗯。”

      她轻声道:

      “所以那一次,仍然算数。”

      “算数。”

      星魂答道。

      月宁望着他。

      片刻后,笑了。

      她没有再反复追问这场婚姻究竟是否存在。

      那份真正的婚书已经有了明确的续录。

      而两个人愿不愿意继续共同生活,也早已不只取决于官署的一张纸。

      他们已经亲自作出了选择。

      月宁随后将岚国的随葬物处置意见递给星魂看。

      她没有让他代替自己重新决定。

      只是想告诉他,自己准备怎样处理那些旧物。

      星魂逐项看过。

      目光最后停在星月婚簪上。

      “你打算带回桑海。”

      “嗯。”

      月宁点头。

      “等原件完成核验,我想自己收着。”

      星魂将纸放下。

      “可以。”

      她看了他一眼。

      “你不问我为什么?”

      “你的婚簪,想带回哪里,本就由你决定。”

      月宁垂下眼。

      过了一会儿,轻声说道:

      “我以前总舍不得戴。”

      “如今想想,有些东西如果一直收着,倒真像永远等不到合适的时候。”

      星魂看向她。

      月宁却没有立刻说自己以后每天都要戴。

      她摸了摸右腕的软护具。

      “等真正拿回来,若哪天想戴,我就戴。”

      “若嫌重,也可以继续收着。”

      星魂淡淡道:

      “总不至于为了戴一支簪子,再将自己累病。”

      月宁忍不住笑了。

      “你怎么连簪子都要管?”

      “我说的是你自己的身体。”

      她笑着点头。

      “知道了。”

      星魂将文书递还。

      “原棺一事,章邯那边仍会继续核验。柳修远此次送来的正式承认,可以作为后续处置的依据。”

      月宁听完,没有提出撤案。

      只是说道:

      “我知道。”

      “卫峤虚报关防,也还在查。”

      “是。”

      她低头。

      “爹爹和你,往后或许还是不能好好说话。”

      星魂看着她。

      “那不是你该替我们办的事。”

      月宁点头。

      这句话,她如今已经能够真正接受了。

      她可以爱自己的父亲。

      也可以继续爱星魂。

      却不必为了证明其中一份感情,要求另一方忘掉曾经发生过的错误。

      她抬头望向窗外。

      院中阳光很好。

      苏砚前些日子修过的木栏仍在。

      沈嬷嬷正在廊下晾晒药布。

      一切都和寻常日子一样。

      月宁忽然说道:

      “夫君,还有一件事。”

      “说。”

      “青禾姐姐的案子,我不想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算了。”

      星魂看向她。

      她继续道:

      “我已经知道云姬在旧咒与档案里做过什么。”

      “也知道青禾姐姐当年留下过后手。”

      “可她最后究竟怎样死的,旧井与那条封过的短廊到底发生过什么,至今还有不能证明的地方。”

      星魂没有否认。

      月宁看着他。

      “我不想因为我们快要把自己的事办完了,就让她的名字也跟着被收进一份写着已经结案的卷宗里。”

      星魂答道:

      “青禾的死因疑点,本来便在独立卷宗中。”

      “旧井修缮、短廊封锁与死亡登记的时间差,已经有可核的记录。”

      “但现有材料仍不足以认定最后经手之人,更不能凭怀疑指控某个人谋杀。”

      月宁轻轻点头。

      “我明白。”

      “既然明白,便别为了求一个结论,反过来替那些证据补上不存在的部分。”

      他的语气很冷。

      月宁却没有生气。

      “不会。”

      她认真说道。

      “我只是希望,以后若再找到真正的证据,案子还可以继续查。”

      星魂看着她。

      “可以依规复核。”

      月宁这才放下心。

      她没有要求星魂擅开禁库,交出一切尚无权公开的材料。

      也没有再将青禾之死、扶苏遇刺、墨家追缉和归墟旧器,强行看成同一个人的阴谋。

      那些案子各有自己的证据。

      能确认的,便确认。

      不能确认的,便保留疑点。

      至于青禾当年真正经历了什么,至少不会因为月宁如今得到了自己的幸福,便被随手写成已经查清。

      傍晚,星魂准备离开。

      月宁送他到院门前。

      她今日状态不错,可以在青芜陪护下短短走过一段平整石路。

      到了门槛旁,便停住。

      星魂看了她一眼。

      “别再送了。”

      月宁点头。

      “好。”

      他正要走,她却忽然叫住。

      “夫君。”

      星魂回头。

      月宁望着他。

      “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很多事情都慢慢办完了?”

      星魂略一思忖。

      “有些办完了。”

      “还有些没有。”

      “我知道。”

      她笑了笑。

      “以前我总觉得,得把所有事情都查清、所有人都原谅,往后才有办法安稳生活。”

      “如今想想,恐怕这辈子都未必等得到那一天。”

      星魂望着她。

      “世上的事本就不会因为你想有个结果,便事事给出结果。”

      月宁轻轻点头。

      “是。”

      她抬起眼。

      “不过我现在知道,哪些事情真正属于我自己了。”

      她指了指身后的院子。

      “城西是我的家。”

      又看向通往阴阳家馆舍的方向。

      “听潮院也是。”

      她停了一下。

      “爹爹还在岚国。”

      “姐姐也已经知道我活着。”

      “我还有许多事要做。”

      星魂看着她。

      “那便去做。”

      月宁笑了。

      “嗯。”

      她忽然伸出左手。

      星魂看了一眼,握住。

      她的手比最初重逢时稳了些。

      右腕仍旧不能正常用力,胸前旧伤也尚未痊愈。

      可是她已经能够自己写信。

      能够在医官陪护下出门。

      能够亲口告诉别人,自己想留下、想离开,或者想再试一次。

      月宁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夫君。”

      “嗯?”

      “等明年芍药开了,你陪我去看看。”

      星魂抬眼。

      “今年的都还没开。”

      月宁一怔。

      随后笑起来。

      “对哦。”

      她望着院中已经逐渐转暖的春色。

      “今年还没开。”

      星魂瞥她一眼。

      “你倒先惦记起明年了。”

      月宁低下头。

      “因为我现在总觉得,明年也是值得盼的。”

      星魂看着她。

      片刻后,才道:

      “先把今年过好。”

      月宁笑着点头。

      “好。”

      她松开手。

      星魂转身离去。

      沈嬷嬷从屋里出来时,看见月宁仍站在门边。

      “二姑娘,外头风大。”

      月宁回头。

      “这就进来。”

      她在青芜陪护下回到屋内。

      桌上的文书已经一一归入匣中。

      原死亡验状的对应摘要。

      现时存活续录。

      婚籍续注。

      迁柩案的已核事实。

      随葬物的本人处置意见。

      每一份都有自己的位置。

      月宁看了一会儿,合上匣盖。

      随后从旁边取来一张新的空白纸。

      青芜见状,问:

      “殿下还要写公文?”

      “不了。”

      月宁摇头。

      “今日已经够了。”

      她将纸放在桌上,没有立刻落笔。

      因为明日还有别的事情。

      秦医官安排了右手复健。

      沈嬷嬷说,天气若好,要带她去院中晒晒太阳。

      高月那封关于小木兔的信,也还等着通过静养院的渠道送去回复。

      她甚至想好了,等下次去听潮院时,可以问问星魂,芍药究竟什么时候开。

      那些事,都不需要写进秦廷卷宗。

      也不会有官员替她逐项核准。

      它们只是一个活着的人,正在安排的寻常日子。

      月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然后将那张空白纸重新收好。

      她已经不必急着在今日,把余下的岁月全部写完。

      窗外,春风吹过城西小院。

      青禾的牌位安静立在书房里。

      柳修远的旧信与星魂的“我愿意”,仍分别收在苏砚赠她的小木盒中。

      院门没有换匾。

      听潮院的钥匙,也还在她身边。

      那些曾经令她痛苦、迟疑、无处可去的往事,终于有了各自应当安放的位置。

      至于往后——

      她还有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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