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1、尘埃 咕咕咕 ...
-
桑海郡府送来最后一份身份复核公文时,城西小院的芍药刚刚结出花苞。
高月宁正在窗前拆一封信。
信从岸上的静养院送来,外封盖着阴阳家准予递送的印记。字迹有些生疏,纸张上还留着一处被擦淡的墨痕。
是高月写的。
姐妹相认之后,高月曾说想给妹妹写信。
月宁原本以为,这封信至少还要再等上一段时日。
没想到这么快便收到了。
她用左手展开。
信上只有寥寥几行。
月宁:
那日你走以后,我想起燕宫里还有一只坏了耳朵的小木兔。
小时候我们都说是对方弄坏的。
我如今还是想不起究竟是谁。
等下次见面,再问问你。
姐姐,高月。
月宁读完,忍不住笑了。
那只小木兔,她也记得。
兔耳朵原本就做得很薄。
有一次两人争着抱,木兔掉在石阶上,摔断了一只耳朵。
高月说是妹妹没抱稳。
月宁却坚持,明明是姐姐先松了手。
后来宫人将小兔收走修补。
再送回来时,兔耳朵虽然接上了,接缝却始终看得出来。
两个小姑娘便约定,谁也不许再提是谁摔坏的。
月宁望着信纸。
过了许久,才取来笔。
她今日左腕的情况尚可,便亲自回了几句。
姐姐:
我也记得那只兔子。
不过我还是觉得,是你先松手的。
下次见面,我们可以继续争。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随后又添上:
我近日很好,右手还在练,胸口偶尔会疼。你也好好休息。
她将信折好,请青芜依原来的通信渠道送回静养院。
没有写关于生死咒的长篇解释。
也没有催促姐姐想起更多往事。
对如今的她们而言,能够为一只许多年前摔坏的小兔子重新争论,已经是一件很好的事。
信刚刚封好,院门外便有人来报。
“昭宁公主,桑海郡府来人。”
月宁抬头。
“哪一处的官员?”
“章将军府上负责身份复核的韩大人。”
她手中的动作停住。
过去一年多,秦廷已经数次核过她的姓名、生死经历、原婚籍与岚国王室文书。
今日韩吏亲自来到城西,必然不会只是为了问一句身体可好。
“请他到前厅。”
月宁说道。
“我稍后过去。”
韩吏带来的文书,装在一只漆色公文匣里。
匣口有完整封印。
月宁由青芜扶着进入前厅时,韩吏立即起身行礼。
“昭宁公主。”
“韩大人请坐。”
她在软椅上坐稳。
秦医官已经确认今日可以短时接见来客,便照常在外间候着。
韩吏没有急着打开公文匣。
先取出一张签收凭据。
“公主,您此前提出的现时身份续核,经郡府覆验、章将军具名上呈,现已得到秦廷上级官署的正式批复。”
月宁望着他。
“批下来了?”
“是。”
韩吏将文书展开。
“只是此案情形特殊,最终处理采用另立续录的办法。”
他将原有死亡验状的核对摘要与新的续录文书并排放好。
“原高月宁,于验潮事故中身故,经正式验殓后入葬。这段记录保持原状。”
月宁轻轻点头。
“然后呢?”
“后经岚国王室提供医养原始记录、现时身份凭证,并由秦廷核实当事人存活及身份对应,准许另设现时存活续录。”
韩吏指向新文书中的一行字。
柳棠,与原籍高月宁,核为同一当事人。
月宁看着那行字。
久久没有说话。
韩吏继续道:
“自此以后,秦境内有关公主现时身份的公文,可以依法引用这份核准的续录。”
“旧死亡验状仍是真实记录,不作撤销。”
“新续录也不以当年的验殓有误作为理由。”
月宁低头。
两份文书摆在面前。
一份证明她真正死过。
一份证明她如今真正活着。
它们终于可以同时存在。
她曾经最担心的,便是旁人为了让事情变得容易解释,干脆将那两年生死改写成一场误会。
可沈嬷嬷亲手替她穿过殓衣。
苏砚做过棺木。
星魂守过丧。
柳修远也确实从密封的棺中接回了早已没有呼吸的女儿。
这些事情,谁都不该被要求否认。
月宁抬起眼。
“韩大人,我可以问一句吗?”
“公主请讲。”
“往后如果有人查我当年的死亡记录,会不会只看见我已经死了?”
韩吏答道:
“涉及完整身份核查的官署,可以按权限看到新旧两项互有关联的记录。普通对外文书,则使用您现在已核准的身份,不必公开全部医疗与殓葬细节。”
“也就是说,当年的死亡没有被删去。”
“是。”
“而我如今也不会再被当作一个无法登记的死人?”
“不会。”
月宁望着他。
随后轻轻笑了一下。
“那就好。”
韩吏将签收文书转到她左手边。
“请公主核对姓名。”
月宁看过。
最上方是岚国昭宁公主的王室名籍。
其下是柳棠。
再往下,注明原秦地婚籍所载姓名高月宁。
她看了很久。
终于拿起笔。
用左手,在应由本人签收的位置写下:
柳棠。
笔尖停住。
她又依文书要求,在旁边确认了原用姓名。
高月宁。
两组字迹写在同一张纸上。
没有哪一个被划去。
月宁放下笔。
掌心因握笔而有些发酸。
可她望着那张文书,心里却异常平静。
找回本名时,她曾以为自己必须告别高月宁。
如今终于明白,柳棠是她生来拥有的名字。
高月宁则是她真实活过、爱过、痛过的那些岁月。
两者都属于她。
韩吏随后取出第二份批复。
这一次,是婚籍。
月宁抬起头。
“也有结果了?”
“已有正式处理办法。”
韩吏将原婚书誊本放到一旁。
“秦廷承认,国师星魂与高月宁当年依法成婚,婚姻事实真实存在。”
“现已核定柳棠与高月宁系同一当事人,因此原婚籍可依此次特殊身份续录,补记其现时身份。”
他停顿片刻。
“无需重新举行婚礼,也不另造一份婚姻发生于昭宁公主受封以后的虚假记录。”
月宁的手指轻轻收紧。
她想起听潮院里那张旧书案。
想起成婚时的礼服与星月婚簪。
还有那一年,她亲手写下“听潮院”三个字时,满心欢喜的模样。
那一切都真正发生过。
后来即使她死去,也不能因此变成假的。
“那现在……”
她迟疑了一下。
“我与星魂的婚籍,算是办理好了?”
韩吏点头。
“依这份已经批准的续录办法,原婚籍与您当前的合法身份已经完成对应核定。后续文书由婚籍保管官署按核准内容存档。”
“您仍可依原婚姻关系,以国师妻子的身份办理相应私事。”
“但您的岚国王室封号与已授予的领使职权,仍按岚国国书独立核验。”
月宁听完,笑了一下。
“所以我仍是昭宁公主。”
“是。”
“也仍是星魂的妻子。”
“是。”
韩吏补充道:
“涉及未来在秦境继续居留、再领岚国新使节差事,仍须分别依现行许可办理。身份对应核定,并不等于公主从此可以免去两国关防手续。”
月宁点头。
“我明白。”
她将两份文书重新看过。
然后问:
“星魂知道了吗?”
“国师作为原婚籍当事人,已收到应送的核准通知。”
月宁怔住。
“他没有先来告诉我?”
韩吏答道:
“章将军特别交代,此次涉及公主本人现时身份,应先将正式批复直接送到公主手中,由您亲自核验签收。”
月宁低下头。
片刻后,轻轻笑了。
“这样很好。”
她抬眼。
“麻烦韩大人回禀章将军,我已亲自看过,也没有异议。”
韩吏起身行礼。
“下官遵命。”
他将应由郡府归档的文书收回,另留给月宁一份经过正式确认的副本。
月宁望着副本上的两个名字。
过了一阵,将它收入自己的文书匣中。
这件拖了许久的事情,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结果。
她已经不必再向每一个问起身份的人,重新证明自己究竟是谁。
星魂收到婚籍续录的正式批复时,正在西院处置一名违反封检规程的掌档弟子。
那人私自将尚未复核的机关拓图带出禁藏区,交给另一名无权查阅的工役。
虽未造成图卷外泄,封检手续却已经被破坏。
弟子跪在厅中,低头解释自己只是图一时方便。
星魂将那份拓图放在案上。
“方便?”
他的声音极冷。
“本座倒不知,观星阁的封存规矩何时成了由你自行取舍的东西。”
弟子不敢抬头。
星魂命人收回拓图,依规封查经手记录。
涉事弟子暂撤掌档职务,待核查结果再定处置。
事情办完,章邯的正式公文才送进来。
星魂展开。
从头至尾读过一遍。
负责送件的官员站在旁边,等候签收。
“国师,此次身份续录已经获得批准。与您原婚籍有关的对应部分,尚请确认。”
星魂取笔。
左手落下签押。
没有提出额外条件。
官员收好回执,又道:
“章将军还说,昭宁公主本人今日应当也已收到批复。”
星魂抬眼。
“她既是当事人,自然应该收到。”
官员俯身告退。
待厅内重新安静,星魂才将自己的那份婚籍副本取到面前。
他看见了月宁的两个名字。
柳棠。
高月宁。
那份两年前附入原婚籍的死亡验状,也仍在。
他曾经以为,自己这一生只能看着那道死亡记录。
后来月宁真正回来了。
他却不能仅凭一句“她是我的妻子”,便要求整个秦廷立刻接受一个已经正式下葬的人重新活在世间。
如今相关证据终于得到核准。
原婚籍也有了可以正式对应现时身份的续注。
星魂看了一阵。
随后将副本收进自己的文书匣。
他没有命人大张旗鼓地庆贺。
也没有因为婚籍得到核定,便派人去城西搬回月宁的衣物。
那张纸确认的是早已存在的婚姻。
至于月宁今夜要睡在哪里,仍然是她自己的决定。
真正难办的第三件事,是原棺与迁柩。
这件案子和身份复核不同。
月宁已经恢复生命,并不能改变柳修远当初未经许可私启墓葬的事实。
同样,柳修远私自迁柩的行为,也不能因为后来意外发现女儿恢复生命的迹象,便被追认为一项事先合法的安排。
章邯因此将两份处理文书分开。
一份,核定已经能够查实的迁柩事实与文书责任。
另一份,安排原棺及随葬物的后续具名核验与处置。
卫峤当年领人夜启城西墓葬的经过,已有参与者证言、运输副单、旧货籍和实际墓室勘验结果互相印证。
由他亲自填写的过关名目,将原棺虚报为旧燕故人归祖所用的普通旧物。
这一项也已有本人供认。
经秦岚往复核对,相关官署正式认定该项原关籍记载不实,须予补正,并将卫峤本人虚报的责任移交有管辖权限的官署继续处置。
至于柳修远身为岚国国君,直接授意未经秦地许可私迁原棺的责任,则由两国按王室与外交程序另行核定承担方式。
岚国王廷已经送来一份正式承认事实的公文。
上面盖着柳修远的王印。
他没有再用“思女心切”四个字,替整件事情作结。
文书里清楚写明:
当年授意迁柩的是他。
具体领队的是卫峤。
未经秦地许可开启原墓,也未告知当年负责送葬与守护的人。
其后以不实名目经过关防的行为,属于应予更正和追查的事实。
岚国愿配合补正原关籍,承担已经核实的墓地修复与相关查验费用,并继续提供原棺、原殓服与随葬物的合法核验条件。
尚待核定的具体问责,不因这份承认而自动免除。
章邯看完岚国的回函,没有立即将案卷写成终结。
他命经手官员分别注明:
事实认定已经完成的部分,正式入卷。
具体责任仍待处理的部分,继续依两国程序执行。
原来虚报的过关名目,不能再当作真实的迁柩记录使用。
那座空墓,也不必为了证明迁柩发生过,再次被人掘开。
月宁得知这些进展,是在一个午后。
章邯没有再让她因每一张文书都亲自去郡府。
有关她的私人遗物与旧墓处置,按本人已经核实的住处送来了具名摘要。
需要她作出选择的部分,则另附独立回条。
月宁坐在城西书房里。
案上放着原棺随葬物的清册。
她此前在岚国已经亲眼看过其中几件。
如今清册上又增加了秦岚双方核验人员的具名记录。
原棺仍在岚国王府库房。
原殓服仍单独封存。
星月婚簪、卫氏刻字木牌、苏砚的小木屐与高月留下的素帛,也都没有擅自移出。
这些东西的保管链终于写得更加清楚。
月宁看了一会儿。
拿起笔。
第一项,是原棺。
她停了许久。
青芜在旁边等候。
“殿下,若今日不想决定,可以改日。”
月宁摇头。
“我已经想过了。”
那副棺木曾真正装着她死去的身体。
又被柳修远带回岚国。
在那座棺中,父亲与医官最初发现了后来使他们持续观察的异常。
对她而言,它并不只是一件普通遗物。
但它也不适合被重新搬回桑海,再装进那座空墓里。
月宁将自己的意见写下:
原棺暂留岚国王府依规保存,不作再次安葬之用。
以后若需改变保管方式,应先通知本人,并按原案核验。
她放下笔,歇了一会儿。
第二项,是殓服。
她没有亲手触碰过那套衣裳。
却知道沈嬷嬷当年怎样哭着替自己穿好。
月宁想了一阵,决定暂时仍封存于岚国。
等日后双方核验与保管条件明确,再由自己决定是否另作纪念保存。
接下来,是婚簪。
她看见那个名字时,神情稍稍变了。
星月婚簪。
那是星魂当年送她的婚礼之物。
她曾戴过。
后来又戴着它下葬。
月宁低头看了许久。
终于写道:
原件核验完成后,请依合法移交程序归还本人。
拟带回桑海。
她没有写明自己什么时候重新戴上。
那要等东西真正回来以后,再由她决定。
卫氏留下的棠字木牌与红绳,她选择同样申请归还本人。
却准备将其保存在岚国王城的朝阳小院。
那是母亲留下的东西。
她想让它以后仍有一处可以安稳存放的地方。
至于苏砚的小木屐,她打算带回城西。
高月的素帛,则先继续留岚国妥善封存。等姐姐的医养情况允许,她想亲自问问姐姐,是否愿意与自己商量这件东西日后的去处。
每一样都有不同的安排。
不必因为它们曾经一同被放进棺中,便从此永远放在同一个地方。
月宁写完,左腕已经酸痛。
青芜替她收好笔。
“殿下,今日不能再写了。”
“好。”
她没有再勉强。
只是将自己刚刚留下的几项意见重新核对一遍。
确认无误,才按程序具名签收。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对那批曾陪自己下葬的遗物,逐件作出自己的决定。
至于实物什么时候能够交到手中,仍要看秦岚双方后续移交的手续。
她可以等。
眼下最重要的,是从此以后,不会再有人因为她曾经死去,便理所当然地替她决定那些东西该去哪里。
苏砚第一次看到柳修远写给城西的信时,正在修一只旧木柜。
信由岚国王廷经正式驿路送来,收件人写着沈嬷嬷与苏砚。
并非昭宁公主转交。
也不是月宁代父亲写的。
柳修远亲自具名。
信中承认,当年私迁原棺时,他知道城西仍有人照料女儿的墓,却没有向他们说明真相。
他也知道,那些人曾陪月宁度过最后的日子。
他没有请求两人替自己开脱。
只写明,当年因为急于将亡女接回岚国,未经告知便让人暗中迁走棺木,使他们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继续守护了一座已经失去原棺的坟墓。
这件事,是他对城西故人的亏欠。
沈嬷嬷将信看完以后,沉默了许久。
苏砚坐在旁边。
最后问:
“嬷嬷,您想回信吗?”
老人看着那张纸。
“回什么?”
苏砚没有回答。
沈嬷嬷慢慢将信折好。
“当年二姑娘真的死了。”
她声音低哑。
“我们哭了那么久。”
“后来棺木被带走,谁也不知道。”
她抬起头。
“我若说一点都不怪,便是骗自己。”
苏砚看着她。
老人继续道:
“可如今二姑娘活着回来,又确实是岚王后来让医官照顾了那么久。”
“这些事,哪能用一句怪或不怪便说清楚?”
苏砚点头。
“那就照实回。”
沈嬷嬷抬眼。
苏砚取来纸。
他没有替老人写出什么宽宏大量的漂亮话。
只依她的意思,留下几句。
岚王来书已收。
当年二姑娘入土,是我等亲自送葬。后来私迁之事,使城西故人蒙在鼓里许久,至今想来仍痛。
如今二姑娘平安归来,老身心中感激。
但当年的隐瞒,也确实伤了我们。
愿往后再有与二姑娘有关的事情,先听她自己的意思。
落款是沈嬷嬷。
苏砚另在旁边署上自己的名字,注明此信内容已由两人共同确认。
月宁看过以后,没有要求他们删去任何一句。
“这样就很好。”
她说道。
沈嬷嬷看向她。
“二姑娘会不会觉得,嬷嬷对您爹爹太不客气?”
月宁轻轻摇头。
“爹爹确实做错了。”
“您和阿砚当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难过了那么久。”
她伸出左手,握住老人的手指。
“我不能因为现在活着回来,就要求您们当作那两年没有发生过。”
沈嬷嬷眼睛一红。
苏砚在旁边将信封好。
没有再说什么。
岚国王城与桑海隔着漫长的驿路。
柳修远收到这封回信,还需要许多时日。
他愿不愿意接受城西故人的责备,也不能由月宁替他决定。
但至少,这一次,他们真正把话写给了应当听见的人。
几日后,星魂来到城西。
他今日原本要往郡府复核一份旧器案卷,途中收到了月宁请他来见面的短笺。
因此直到公务结束,才按约过来。
月宁正在前厅。
桌上放着三份已经收好的文书。
她见星魂进来,先抬头笑了一下。
“夫君。”
星魂在对面坐下。
“找我何事?”
“想告诉你,秦廷的续录已经办好了。”
“我知道。”
“婚籍也是?”
“嗯。”
月宁看着他。
“那你没有什么想说的?”
星魂目光落在文书匣上。
“结果与你我此前提出的办法一致。既然有了正式批复,自然照此办理。”
月宁轻轻笑了。
“你果然会这样说。”
“否则还要说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
忽然说道:
“夫君,我们这次真的不用再成一回婚了。”
星魂抬眼。
“你很想再办一次?”
“没有!”
她答得太快,自己先笑了。
“我只是觉得,若为了补一张婚籍,就要重新穿礼服、拜堂、请宾客,未免也太奇怪了。”
星魂看了她一眼。
“而且你的身体也受不住那一整套繁礼。”
“就是。”
月宁点头。
随后,笑意渐渐淡了一些。
“我想留下的,是我们当年真正成婚的那一次。”
星魂没有接话。
她低头摸了摸文书匣。
“那一年虽然发生过很多不好的事,可也有真正高兴的时候。”
“我不想为了让如今的事情变得简单,就把那段日子全部换掉。”
星魂看着她。
“如今已经依原籍续录。”
月宁抬眼。
“嗯。”
她轻声道:
“所以那一次,仍然算数。”
“算数。”
星魂答道。
月宁望着他。
片刻后,笑了。
她没有再反复追问这场婚姻究竟是否存在。
那份真正的婚书已经有了明确的续录。
而两个人愿不愿意继续共同生活,也早已不只取决于官署的一张纸。
他们已经亲自作出了选择。
月宁随后将岚国的随葬物处置意见递给星魂看。
她没有让他代替自己重新决定。
只是想告诉他,自己准备怎样处理那些旧物。
星魂逐项看过。
目光最后停在星月婚簪上。
“你打算带回桑海。”
“嗯。”
月宁点头。
“等原件完成核验,我想自己收着。”
星魂将纸放下。
“可以。”
她看了他一眼。
“你不问我为什么?”
“你的婚簪,想带回哪里,本就由你决定。”
月宁垂下眼。
过了一会儿,轻声说道:
“我以前总舍不得戴。”
“如今想想,有些东西如果一直收着,倒真像永远等不到合适的时候。”
星魂看向她。
月宁却没有立刻说自己以后每天都要戴。
她摸了摸右腕的软护具。
“等真正拿回来,若哪天想戴,我就戴。”
“若嫌重,也可以继续收着。”
星魂淡淡道:
“总不至于为了戴一支簪子,再将自己累病。”
月宁忍不住笑了。
“你怎么连簪子都要管?”
“我说的是你自己的身体。”
她笑着点头。
“知道了。”
星魂将文书递还。
“原棺一事,章邯那边仍会继续核验。柳修远此次送来的正式承认,可以作为后续处置的依据。”
月宁听完,没有提出撤案。
只是说道:
“我知道。”
“卫峤虚报关防,也还在查。”
“是。”
她低头。
“爹爹和你,往后或许还是不能好好说话。”
星魂看着她。
“那不是你该替我们办的事。”
月宁点头。
这句话,她如今已经能够真正接受了。
她可以爱自己的父亲。
也可以继续爱星魂。
却不必为了证明其中一份感情,要求另一方忘掉曾经发生过的错误。
她抬头望向窗外。
院中阳光很好。
苏砚前些日子修过的木栏仍在。
沈嬷嬷正在廊下晾晒药布。
一切都和寻常日子一样。
月宁忽然说道:
“夫君,还有一件事。”
“说。”
“青禾姐姐的案子,我不想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算了。”
星魂看向她。
她继续道:
“我已经知道云姬在旧咒与档案里做过什么。”
“也知道青禾姐姐当年留下过后手。”
“可她最后究竟怎样死的,旧井与那条封过的短廊到底发生过什么,至今还有不能证明的地方。”
星魂没有否认。
月宁看着他。
“我不想因为我们快要把自己的事办完了,就让她的名字也跟着被收进一份写着已经结案的卷宗里。”
星魂答道:
“青禾的死因疑点,本来便在独立卷宗中。”
“旧井修缮、短廊封锁与死亡登记的时间差,已经有可核的记录。”
“但现有材料仍不足以认定最后经手之人,更不能凭怀疑指控某个人谋杀。”
月宁轻轻点头。
“我明白。”
“既然明白,便别为了求一个结论,反过来替那些证据补上不存在的部分。”
他的语气很冷。
月宁却没有生气。
“不会。”
她认真说道。
“我只是希望,以后若再找到真正的证据,案子还可以继续查。”
星魂看着她。
“可以依规复核。”
月宁这才放下心。
她没有要求星魂擅开禁库,交出一切尚无权公开的材料。
也没有再将青禾之死、扶苏遇刺、墨家追缉和归墟旧器,强行看成同一个人的阴谋。
那些案子各有自己的证据。
能确认的,便确认。
不能确认的,便保留疑点。
至于青禾当年真正经历了什么,至少不会因为月宁如今得到了自己的幸福,便被随手写成已经查清。
傍晚,星魂准备离开。
月宁送他到院门前。
她今日状态不错,可以在青芜陪护下短短走过一段平整石路。
到了门槛旁,便停住。
星魂看了她一眼。
“别再送了。”
月宁点头。
“好。”
他正要走,她却忽然叫住。
“夫君。”
星魂回头。
月宁望着他。
“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很多事情都慢慢办完了?”
星魂略一思忖。
“有些办完了。”
“还有些没有。”
“我知道。”
她笑了笑。
“以前我总觉得,得把所有事情都查清、所有人都原谅,往后才有办法安稳生活。”
“如今想想,恐怕这辈子都未必等得到那一天。”
星魂望着她。
“世上的事本就不会因为你想有个结果,便事事给出结果。”
月宁轻轻点头。
“是。”
她抬起眼。
“不过我现在知道,哪些事情真正属于我自己了。”
她指了指身后的院子。
“城西是我的家。”
又看向通往阴阳家馆舍的方向。
“听潮院也是。”
她停了一下。
“爹爹还在岚国。”
“姐姐也已经知道我活着。”
“我还有许多事要做。”
星魂看着她。
“那便去做。”
月宁笑了。
“嗯。”
她忽然伸出左手。
星魂看了一眼,握住。
她的手比最初重逢时稳了些。
右腕仍旧不能正常用力,胸前旧伤也尚未痊愈。
可是她已经能够自己写信。
能够在医官陪护下出门。
能够亲口告诉别人,自己想留下、想离开,或者想再试一次。
月宁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夫君。”
“嗯?”
“等明年芍药开了,你陪我去看看。”
星魂抬眼。
“今年的都还没开。”
月宁一怔。
随后笑起来。
“对哦。”
她望着院中已经逐渐转暖的春色。
“今年还没开。”
星魂瞥她一眼。
“你倒先惦记起明年了。”
月宁低下头。
“因为我现在总觉得,明年也是值得盼的。”
星魂看着她。
片刻后,才道:
“先把今年过好。”
月宁笑着点头。
“好。”
她松开手。
星魂转身离去。
沈嬷嬷从屋里出来时,看见月宁仍站在门边。
“二姑娘,外头风大。”
月宁回头。
“这就进来。”
她在青芜陪护下回到屋内。
桌上的文书已经一一归入匣中。
原死亡验状的对应摘要。
现时存活续录。
婚籍续注。
迁柩案的已核事实。
随葬物的本人处置意见。
每一份都有自己的位置。
月宁看了一会儿,合上匣盖。
随后从旁边取来一张新的空白纸。
青芜见状,问:
“殿下还要写公文?”
“不了。”
月宁摇头。
“今日已经够了。”
她将纸放在桌上,没有立刻落笔。
因为明日还有别的事情。
秦医官安排了右手复健。
沈嬷嬷说,天气若好,要带她去院中晒晒太阳。
高月那封关于小木兔的信,也还等着通过静养院的渠道送去回复。
她甚至想好了,等下次去听潮院时,可以问问星魂,芍药究竟什么时候开。
那些事,都不需要写进秦廷卷宗。
也不会有官员替她逐项核准。
它们只是一个活着的人,正在安排的寻常日子。
月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然后将那张空白纸重新收好。
她已经不必急着在今日,把余下的岁月全部写完。
窗外,春风吹过城西小院。
青禾的牌位安静立在书房里。
柳修远的旧信与星魂的“我愿意”,仍分别收在苏砚赠她的小木盒中。
院门没有换匾。
听潮院的钥匙,也还在她身边。
那些曾经令她痛苦、迟疑、无处可去的往事,终于有了各自应当安放的位置。
至于往后——
她还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