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遗忘的她》月野笙

2、第 2 章 11

　　11
　　这几天假期我除了喝酒就是坐在海边抽烟，吃饭都是吃的最便宜的便当，因为全身家当都已经赔光了。但我不在乎，我只想坐在海边看着大海，回忆着那个逐渐模糊的身影。
　　直到上班日子到了，键田的电话打过来，我在迷迷糊糊中接起来就听到他朝气蓬勃的声音：“松本君，今天你要上班了哦，我猜你现在在家的吧？快开门跟我走啦 。”
　　“啊，你真烦人。”半梦半醒之间混杂着因为宿醉的头疼，我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哎？你这么说我会伤心的哎。”
　　“抱歉抱歉，我在说胡话，等一下我吧。”
　　电话挂了之后，我揉着脑袋坐了起来，迷茫的打量了一下满地的酒瓶，然后一脚踢开，踉踉跄跄去洗漱一番。
　　一打开门，键田已经推着单车站在门口了，还是那副阳光灿烂的笑容：“早啊，松本君。”
　　发生那么多事真亏他笑得出来啊，我面无表情的这样想：“嗯，早。”
　　“你这几天不会一直在喝酒吧？”
　　“唔，差不多吧。”
　　“你啊。”键田忽然一脸严肃的过来扶住我的胳膊：“我知道你跟江美……但是我们活着的总是要向前看的。更何况藤本也在后厨工作，你们两个……”
　　我听的越发烦躁，用力甩开他的手。
　　“我心里有数。”
　　键田被我这么对待，也只是叹口气，并未多说什么。我明白他的忧虑，他是唯一一个知道我跟江美的关系的。
　　因为他从小就跟我是朋友，我和她之间的事并未瞒过他对我的了解，所以告诉了他。不过他对朋友一向很好，我也相信他不会说出去。
　　“那你可要抱紧我，摔下来可又要去医院了。”
　　“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虽然宿醉，但还是知道这些的。”
　　我还是听话的抱住他，就跟小时候一起骑车去漫山遍野玩耍一样。可惜无忧无虑的时光一去不返，不过好在人并未变。
　　而且后厨的工作是比服务员要早去的，键田看似什么都不在意，其实十分细心，这次估计也是特意起早叫我去工作的。
　　我下意识抱紧他的腰，防止因为宿醉的头昏掉下去。
　　很快到了地，我被键田推进后厨，如他所说，后厨其实就两个厨子，一个是藤本，另一个就是老板，而打下手的现在就多了个我。
　　老板估计是看出我的状态不佳，皱皱眉，但也并未说什么，让我去处理配菜，说杀鱼的活等我状态好了再教，今日就先熟悉一下环境。
　　藤本在一旁叼着烟，与我对视也只是礼貌点头，再并未有其他动作，看得出江美离世的消息对他的打击也很大。
　　他的胡子拉碴，黑眼圈也深了许多，让整张脸看起来苍老不少。
　　老板看看我们两人，无声的微微摇头，招呼我们开始工作。
　　工作处理的差不多的时候，老板让我们先休息，等中午人忙起来就得下午才有时间了。
　　我本想接着出去看海，藤本在背后却叫住了我。
　　“你是叫松本悠真对吧？”
　　“是。”
　　不仅仅是因为我性格腼腆所以不熟识，而是我之前与藤本并不是一个店的，藤本是江美来很久之后忽然来这干后厨，只是知道名字罢了。
　　“我们喝一杯？”
　　我愣住了，没想到他会邀请我喝酒，最后还是同意了，我也对江美的丈夫为人如何很好奇，之前只从她的嘴中了解过。
　　是一个控制欲强，自大的男人。
　　江美抱怨他从来不会去尊重她的想法，无论做什么都是要以藤本优先才行。江美就算是跟他分享一些想法，也总是被敷衍了事，让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被好好看见。
　　藤本见我同意，从柜子里拿出两杯酒，然后就这样坐在店后的台阶上，示意我跟他一起坐，然后把酒打开，塞到我的手里，自己先来了一大口。
　　一股白酒的酒香流出，我也跟着他喝了一口，辛辣的口感蔓延开。
　　“江美曾经说过她喜欢酒可以让人快乐，但是讨厌酒的味道。”
　　“……”
　　我又喝了一大口酒。
　　“你和江美的关系很好？”
　　“挺好的。”
　　藤本沉默良久。
　　“我在她的日记上看到了你的名字。”
　　我心里一惊，如果江美写日记的话，那藤本很有可能已经知道我跟江美的事情了。我的手有些颤抖，放下手中的酒瓶。
　　“她写了你是她最好的朋友，很理解她，说我不理解她。”
　　藤本苦笑，偏头看我，眼圈已经泛红。
　　“我对她还不够好吗？她去哪里工作，我就会去哪里陪她，为此放弃掉我的高薪工作，我只是太爱她了……”
　　藤本又猛地灌一大口酒，随后是不断的咳嗽。我手指停在酒瓶身上一动不动，眼睛只是盯着面前的沙子，看它们像迷你宝石一样闪闪发光。
　　“她在日记里说我窒息……说我一直缠着她，可我们是夫妻，本来就应该一直在一起啊……我做这些有什么不对吗？”
　　声音有了丝哽咽，我感觉到他的视线在上下打量我，我的眼睑不自觉抖动。
　　“她是自杀的。”
　　我的眼睑不再抖动，胸腔的空气好像也凝结了。
　　“她在日记里提到了很多次想死，尤其是想跟你一起，因为松本先生人很好，是个可以理解她的人，她觉得很安心。”
　　我听不出藤本的语气是什么样的，心已经冻结了，浑身都无法动弹。
　　“松本先生，她之前跟你说过类似想法吗？”
　　脑袋一阵阵发晕，回忆里那片幽深的海翻涌着，拍打着我的脚踝，江美的声音断断续续，好像在问我。
　　“你有在好好看着我吗？”
　　我唰的站起来，藤本被吓了一跳，他的泪还在流，现在却可笑的微张着嘴巴望着我。
　　“抱歉，我失陪一下。”
　　说完，我就头也不回的向着大海跑去。
　　12
　　你觉得死亡是什么呢？
　　是痛苦？是绝望？是无法联结？
　　可是我觉得是幸福哦
　　永恒的安宁
　　我好向往
　　但是我好怕孤单
　　我不想……分开
　　求你……一直注视着我吧
　　她拉着我的手，如是说道
　　13
　　我站在海边，不变的腥咸味道充斥了我的鼻腔。中午的烈日照得大海波光粼粼，到处都是灼热的惨白的光芒。
　　我大口大口喘着气，热浪顺着空气钻入肺里又被吐出，让我的喉咙发紧。
　　回忆渐渐清晰，江美那天也是这样站在海边，唯一不同的是，那是深夜的大海，皎洁的月亮的光柔和的笼罩在她的身上。
　　我被她叫出来看海，我们依偎着坐在一起眺望着如同牛奶一般的波涛。
　　她带了许多吃食，是她自己做的。然后把野餐垫铺在沙滩上，精心摆好一切。
　　“今晚藤本因为工作回不来，所以这么晚我就约你出来了，悠真君不会觉得唐突吧？”
　　“怎么会，我很高兴啊，我很喜欢跟江美待在一起。”
　　江美垂眸微笑：“其实我早就想和悠真君一起赏月赏海了，所以有机会就立刻去做了。”
　　“江美真是个很好的人。”
　　我发自内心感叹。
　　我们在月下说着心里话，好像我们之间只有彼此，江美会把她做好的饭团亲手喂进我的嘴里，然后笑眯眯看着我说好吃，脸上洋溢着幸福。
　　很快到了深夜，东西吃的差不多了，只有一个便当盒一直没打开过，我不由得好奇询问。
　　“这里面装的什么？”
　　江美脸色复杂，她犹豫了很久，才双手拿起这个便当盒，然后一脸严肃的看着我。
　　月光很亮，我看得清她的脸，她头一次没有笑，眼睛里也更多了我看不懂的东西，精致的妆容让她看起来像破碎的人偶，我的心也跟着紧张起来。
　　“悠真君，我想死。”
　　我的呼吸停滞了。
　　“我很喜欢跟悠真君在一起，但我已经结婚了。我不应该背叛藤本的。”
　　她手指用力到苍白，我轻轻抚摸上去，有些凉，又顺滑。
　　“所以我想跟悠真君一起死，这样我们就可以在彼岸相聚了。也不会对不起藤本的。”
　　我的大脑被这句话冲击的有些头昏，我爱江美，我喜欢她这样的破碎，又坚韧，还有她的灵魂。
　　但要一起殉情……
　　我将手缩回去了。
　　“我再考虑考虑。”
　　江美的抿着唇，她不再看着我的眼睛，将手里的便当盒收了回去。
　　“没关系，悠真君，我不会勉强你的，这样活着虽然很辛苦 但我也能坚持住，如果为了你的话……”
　　“但这样看着江美痛苦的话……我也会痛苦……”
　　“那……”
　　“……”
　　最后我们不再提，这件事过后我们似乎疏离了许多，不再无话不谈。
　　这让我难以忍受。
　　江美，我的缪斯，我笔下的女主，如果与她有了间隙，我的脑子也变得空荡荡的，笔下再也写不出文字。
　　我的灵感和激情，已经与她深深绑定，我多次想与她接着像以前一样，但她总是找借口推辞，说需要回家照顾藤本才行。
　　那段时间我心不在焉，屡次犯错，客人对我的投诉变多了。当老板训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江美在担忧的看着我，但只是远远的观望。
　　反倒是键田主动跟我约饭，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带我去了小时候经常吃的餐馆，和以前一样的拉面。
　　我盯着汤面，数着上面的油星和葱花，把自己从现实隔离开，想象自己是个三岁小孩在牙牙学语。
　　键田伸出筷子一把戳破了我面前的鸡蛋黄，相当失礼的行为，让我不得已看向他。
　　粘稠金黄的蛋液流出，键田严肃的脸也终于进入了我的视线：“你跟江美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喜欢江美吗？”
　　我愣住了，我没想到他居然这么轻易看穿了我，这让我无话可说。
　　键田看我这样，叹口气：“跟我说说吧，我看看能不能帮你。”
　　我迟疑了很久，可能是现实困苦了我太久了，最终我还是一股脑全都倾诉与他。他认真听完了我的诉说，面前的碗也已经见了底。
　　“没看出来江美居然已经……松本君，我觉得你应该试着挽留她一下，最好还是不要让她做傻事。”
　　键田最后说。
　　“这件事应该只有被江美依赖着的松本君做到了。”
　　之后我无法抑制的又去主动和她谈话，因为其他的话题江美总是避开，我只能主动提起了死之前她的请求，死亡这个令人避讳的话题，却成了我跟她的纽带。她终于愿意与我多说话，我们的关系又如同之前一般。
　　不愿意生疏的代价就是……我答应了她的请求。
　　我做不到，做不到提出让她想开一点。
　　我不敢拒绝，不想被抛弃。
　　那是上周的夜晚，江美趁着藤本熟睡，偷偷从家里溜出来，跟我在海边见面。怀里抱着的是上次未打开的便当盒。
　　这次我已经知道便当盒里的是什么了，是大盒的安眠药。
　　江美怕痛，她说淹死很痛苦的，但是她又很喜欢大海，所以想一起葬在海底。于是想出了折中的办法，吃下大量的安眠药，在海里较远的礁石上睡下，等涨潮的时候就会被卷入海里。
　　不过这样时间就需要掐在落潮时候，而那晚就是。
　　她简直是迫不及待，我很少在她脸上看到如同新生的喜悦，她一路小跑着扑到我的怀里。
　　我抱住了她。
　　皎洁的月光洒在她的侧脸上，如梦幻一般温柔。她的睫毛剧烈颤动着，带着星星点点。
　　“悠真君，我们以后可以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了。”
　　她最后是笑着咽下了一瓶的药。
　　那一大瓶的药片让她半是干呕的勉强咽下，呕吐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手里握着药瓶，冰冷的海风几乎要让我浑身僵硬，最后只是说。
　　“我一会再吃。”
　　她没再说什么，湿漉漉的躺在礁石上，手紧紧的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
　　我却感受不到任何温暖。
　　没有之后了，我既不敢救她，也不敢自杀，在她昏迷之后，我掰开了她的手，离开了，连最后一眼都不愿意多看。
　　她的皮肤是那么苍白，如同泡发的尸体，明明还没死我就像已经见证了她的死亡。
　　我还怕她失望的眼神，比起她的死亡，我更害怕无法原谅。
　　没关系，我只要忘记就好，她是自杀的，我什么都没干涉，我是守规则的人，我不会有事的，只要忘记一切，那就什么都没发生。
　　忘记就好。
　　14
　　你有在好好看着我吗？
　　……
　　15
　　泪水混着汗水流下，砸进大海里。
　　大海见证了这些，龌龊的，自私的，凄美的，它只是个大海，它会包容下一切。
　　但我的心不能。
　　我本来以为我能忘掉的。
　　但周围人不断的提起，被压制在记忆深处的回忆又冒出，我更是无法视而不见 。
　　梦里的身影，以前的回忆，江美的声音，身影，她的笑容，她的身体，一切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
　　我站不稳，一下跪了下去，咸苦的海水灌满了我。恍惚中好像看到她站在海里，手里是那瓶药，对我微笑着，然后全都倒进嘴里。
　　最后是她缓缓闭上眼睛，面无表情。
　　然后又逐渐变得模糊，我不愿意回忆，不想想起，她的身影又消散在海中。
　　“我刚刚……在干什么？”
　　我费力的站起来，努力想了一下，我现在应该回去工作了。
　　至于为什么在这里，这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