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遗忘的她》月野笙

1、第 1 章 我觉得

　　我觉得你是否忘记了什么
　　她说
　　刺眼的阳光勾勒出她的轮廓，看不出其他的细节
　　我忘记了什么？
　　她歪头想了想·
　　身后聒噪的蝉鸣一直不停，震得耳膜都有了轰鸣声。
　　我不知道，你应该知道你忘记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忘记了什么
　　哎呀，那就慢慢想好了
　　她笑了
　　笑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走了哦
　　她这么说
　　1
　　睁开眼，脸颊湿乎乎的。
　　我是哭了吗？
　　那泪水还是温热的，我却想不起来是因为什么情感而流出它。索性也就不再想了，起床像往常一样，简单的洗漱一番，再吃几口早餐，就出了门。
　　夏天的城市是白色的。
　　到处都被阳光照得反射出让人不适的白光，并带着强烈的高温。总感觉让人下一秒就会被蒸发掉，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并且能在夏天还如此吵闹的昆虫，恐怕也就只有蝉这种生物了。日复一日唱着单调的旋律，像坏掉的老式唱片机，让人浑身不舒服·。
　　刚出门，我就差点被外面的热浪推回屋内。但为了有钱维持最低的生命体征，我还是咬牙出去了。
　　“早上好，今天出来的蛮早的哦，松本君。”
　　键田这家伙，这个点就来到我家门口了。话说这么热的天，他居然也能站住啊。刚出来我就觉得我已经快融化掉了。
　　“早上好，键田君就那么站在那里等我真的没关系吗？来的早的话，可以给我打电话的哦。”
　　“没关系的，我怕打扰到松本君休息所以才在这等你的。”
　　“真是不知道怎么感激你才好。”
　　这家伙可真是喜欢自我感动，明明只要给我打个电话就不会被热到了。
　　我嘴上说着感谢的话，心里却烦躁起来。
　　但键田君其实也没做什么坏事，他就是单纯喜欢为别人着想。我为我的烦躁情绪感觉到了羞耻。
　　实在庆幸世界上居然没有读心术这种东西。
　　“该工作了哦，松本君。"键田向我招了招手，一转身就利落的骑上了自己的电瓶车。
　　哪怕再怎么不想去工作，我叹口气，最终还是坐上了他的后座。
　　“啊，对了，松本君，有件事得告诉你哦。”
　　“什么事呢？”
　　“江美小姐的尸体找到了。"
　　2
　　你有在好好地看着我吗？
　　她似乎有点委屈，眼睛都隐约反射出晶莹的泪光。
　　我很认真的在看着你哦
　　真的吗？
　　嗯
　　她身体如潮汐一般有规律的起起伏伏，带着似海风般的腥咸气味，却比海风味道更加柔和。
　　浪花逐渐因狂风而激烈的翻滚，卷出浓稠的白沫。随后风又渐渐平息下去，浪花也褪去，只留下沙滩上模糊不清的印记。
　　我很喜欢......
　　她说，声音还带着一丝颤抖。像刚刚溺水又挣扎着出来一般。
　　可是我该走了
　　再见
　　3
　　“江美小姐？”
　　“是哦，她上周不是失踪了吗？就在昨天，警察在海边发现了她的尸体。可能是凶手想把尸体让海水冲走，结果没想到海水却把她又带回来了吧？”
　　”江美小姐......是谁？“
　　这个名字，很熟悉。却怎么也勾勒不出一个人的形状。我脑子里的浮现出的只有安静的海，在静静的翻涌，带着腥咸的气味。
　　“喂喂，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好时候哦，她可是跟我们相处了一年的同事哦。“
　　键田一向温和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看来是真的有些生气了。
　　同时我脑海里大海的印象又模糊了，一个身影渐渐浮现。是一个女人，脸上永远是温柔的笑容。
　　是江美。
　　我很奇怪为什么第一时间我没有想起来她，而是海。但也没太过纠结这个问题，只是漫不经心的平息键田小小的恼火。
　　“抱歉，我只是觉得你好像很伤心。”
　　“我想松本君这么做我只会更伤心。”
　　键田说。不过确实是我的不对，所以我没有反驳。想说什么，但却又不想提起那个模糊的身影。
　　沉默淹没了我们，在这种氛围下对江美小姐的回忆却愈发清晰起来。
　　印象里，她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甚至连活鱼被料理的画面都见不得，明明在这个海边小餐馆工作了这么久。
　　虽然有一些人会说她矫情，人吃鱼是天经地义，有什么残忍的呢？但我却不可思议的没有这种想法。
　　是江美小姐的话，就应该如此。
　　她的善良是对万物的，哪怕是今晚晚餐里的蔬菜，都会因为这个小生命不能再茁壮生长而悲伤。
　　“所以松本君一定要好好吃饭哦，不然就浪费这些生命了。”
　　好像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也在努力活下去。
　　温情的回忆被打断：“松本君，我们到了。”
　　啊·，又是工作的地方。
　　日复一日的做着同样的工作，像是不断重复过着同一天一样，我总觉得我自己又死掉了。
　　江美小姐死掉后，就又变成这样了。
　　我无力地下了车，模样看起来十分虚弱。实际上也是如此，我打心眼里的不想工作。光是想到工作两个字，身体就瞬间失去力气。
　　“松本君可要好好打起精神来哦，不然老板会不高兴的。”键田瞧我这幅样子，好心提醒。
　　他可真是个好人。
　　“啊，我知道了。”但我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感谢他的好意，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键田君也是习惯了，并不在意我的态度，只是接着说他的提醒：“今天你也要注意点，别在藤本面前提到江美哦。这家伙实在太爱江美了，现在知道江美尸体被找到了，还不知道会被刺激成什么样子。”
　　“好，好。”
　　藤本是江美小姐的丈夫，不过我对他没什么印象，因为我们做的工作不同，所以不怎么交流，而且我的性格羞涩，不擅长交朋友。
　　更何况他是江美小姐的丈夫，实话说我很嫉妒他，会有一个如此完美的妻子。
　　要是江美小姐是我的妻子就好了。
　　我常常有这种感叹。
　　不过也只能想想就是了。
　　絮叨的关心很快就因为工作时间的开始结束。我们都是这个名叫“鱼真鲜”的餐馆的服务员，这家餐馆的老板脾气古怪，只会在中午的时间才开门营业，也就是最热的时候。
　　当然也可以早来来躲避炎热的太阳，但是我还是更喜欢宅在家里打游戏。所以只能牺牲一下自己的皮肤了。
　　像往常一样，餐馆里坐满了客人。我们忙得团团转。
　　唯一不一样的就是少了一个曼妙的身影。
　　也有一些不知道此事的老顾客会问江美哪去了，我们只能露出遗憾的表情回应。然后得到的是同样的惋惜表情。
　　我知道他们在惋惜什么。
　　江美小姐身材很好，性格也温柔，没有人会讨厌与这样一个美人见见面。
　　“真是可惜......”
　　我想我已经在这短短两小时内听到了十几次这种感叹。
　　因为有一个客人知道这个消息，那么大家很快都会知道。就这样，其他听到消息的客人就会拽住我们，问这是真的吗？
　　我想我能理解他们想知道的心情，但是反复被提及一个很重要的人的感觉，就像不断用指甲去扣伤口，痛感一次比一次强烈，伤口也越来越严重。
　　“我就说嘛，失踪那么久了，怎么可能还活着嘛。”一位客人喝的醉醺醺的。
　　他的表情很复杂，明明有种我早就猜到了的如同稚童般幼稚的表情，却又有着悲伤。
　　果然，说着话，他就泪流满面。
　　但我却无法有一丝同情，当时我的理智可能已经断掉了。
　　伤口被那指甲划得血肉淋漓，痛的心脏都在颤抖。
　　这家伙在一脸自大的说什么啊？
　　满脑子只有这一种想法，我的手凭着本能抄起他桌子上的空酒瓶。
　　玻璃破碎后长久的寂静，让之后的尖叫声更加清晰。
　　4
　　你喜欢喝酒吗？
　　不喜欢啊，我也不喜欢
　　酒是用植物酿造的，这些孩子被腌制的时候一定很痛苦吧？这么一想就不是很想喝了
　　但我又很喜欢酒
　　明明是苦的，却能暂时让人忘记苦恼
　　啊你说“苦恼”和“苦”根本不一样？
　　你的关注点好奇怪
　　快到时间了，我该走了
　　嗯，下次见
　　5
　　有人报警了。
　　我不知道我用了多大力气，但那刺目的红在源源不断的冒出。
　　这酒鬼倒在地上，痛的大声哀嚎。
　　电视剧果然是骗人的，我明明用了最大力气，也没能让他昏迷过去。
　　真的很吵。
　　我当时很想把手里残存的玻璃碎片插进他的胸口，让它穿过血肉，刺破那脆弱的心脏。
　　这样他嘴里冒出让我恼火的话，不会再刺激我了。因为他付出代价了。
　　但键田君很快就反应过来了，面对这样疯狂的我也没有犹豫，冲过来就将我手腕反剪。
　　让人不适的剧痛迫使我松开武器，我下意识反抗却被抓得更紧.
　　像我这种能不动就不动的人根本无法和键田君这种喜欢锻炼的人比力气，而且我的脑子也有些反应过来了。
　　“键田君，放开我吧，我不会冲动了。”
　　我的心情逐渐的冷静下来了，或许键田也察觉到了，也松开了手。
　　我无视周围惊恐的人群，自顾自走到外面。太阳把沙滩烤的炽热，正好把大部分的人赶到海里。由于餐馆离海边较远，没有人察觉到这个餐馆里发生的事情，他们欢快的玩耍，享受着被热浪包裹却又有清凉海水的快感。
　　在烈日的对比下，这海水带来的凉意格外舒适。
　　我并没有走到海边，虽然我的身上也没有血迹，并不会让人发现我的恶行。
　　只是因为太热了。
　　仅此而已。
　　光是露出半个身子在外面，就有种浓烈的炙热顺着四肢蔓延。连空气都是热的，我的汗水开始流出，顺着我的肌肤流下，然后又撑不住自己的重量，掉了下去，永远消失在沙子里。
　　我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什么，身后人们的目光和天上的太阳一样，烤的我浑身难受。
　　不过这种折磨很快就结束了，警车和救护车几乎是同时来的。
　　我记不清后面发生的事了，也许我太紧张了。
　　我从小到大都不敢做出违反规则的事，如果违反了规则，就会有惩罚，我讨厌惩罚。
　　所以我一直是个守规则的人。
　　无论是人们默认的道德规则，还是书面上的法律规则，我都在好好遵守。
　　大家对我的评价都是--是个安分守己的好人。
　　所以我这样混的应该也不算太差吧？
　　在社会中是一个好人，没有任何危害性的好人，可以作为社会运转一环的好人。生活可以因为我是一个好人就这么一直平静下去。
　　但是现在不行了。
　　我在很多人面前打破了我这苦苦维持多年的人设。
　　一想到以后的生活就要因为这件事变得艰苦，我就紧张的无法呼吸。
　　这种不愉快的状态一直持续到我回到家，我的大脑一点都没记住我之前干了什么，只知道我回到家后离那天隔了好几天，卡里的钱也少了不少。
　　我应该是被关了几天，然后赔钱。
　　大脑僵硬的运转着，隔了许久才想起我的工作。
　　啊，发生这件事，应该会被辞退吧？
　　我手指僵硬的拨打电话，是店长的。
　　等待的时间不是很长，相反，迅速得很，就像人守在旁边等电话一样。当然也有可能是我太担惊受怕，出现了时间认知错误。
　　“喂，是店长吗？我是松本，问一下工作的事，您问我会做饭吗？啊，会的，谢谢您的关照，好，明天见。”
　　6
　　爱
　　你是在说爱吗？
　　我不知道爱是什么，我并不爱他
　　说到底，爱是什么呢？
　　是一个具体的行为，还是暧昧不清的情愫？还是传达不到的关心？
　　但你确实是特别的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爱
　　但是我能想到的最具体的爱......
　　7
　　因为我做出了那么冲动的事，已经无法当服务员了，但店长没有放弃我，而是把我安排到了厨房后厨工作。
　　毕竟是相处多年，他知道我平时并不是这样冲动的，店长在电话里宽慰了我一番，并且给了我几天的假期。
　　“江美的事情，我也听说了，希望你能早日走出来。”
　　电话挂断，我盯着手机屏幕发呆，屏幕的荧光映射的我眼睛干涩。
　　我想我应该是感激店长的，江美跟我们所有人关系都很好，他也明白我的痛苦，从而来体谅我。但心里却像是有个黑洞一般，总是感觉空落落的。
　　江美……江美……这个名字就在周围不断响起，像是一场不间断的噩梦。一点点唤醒我深处的回忆，我为什么会把它藏在这里呢？
　　是因为接受不了她的死亡吗？无法接受没有江美存在的日子吗？每次听到江美我对她的思念就多了一分，那个身影也逐渐清晰，但我却又不愿想起，越清晰思念的苦楚越痛，还夹杂了许多说不清的苦。
　　脑子里又浮现出海风的腥咸气味，她身上的香味混合着风扑面而来，耳边是她低低的笑。
　　“悠真君，你在发什么呆啊。”
　　我猛的回过神，下意识看了一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是傍晚了。下午从警局出来之后，我呆在这逼仄的屋子里已经很久了。
　　给店长打完电话后，我好像一直在发呆，回忆里的片段实在是太过温柔，让我流连忘返。
　　我披上外套，打算去到海滩走一走。
　　当时因为冲动之下我砸了别人的脑袋，许多人报了警和救护车，我被带走问了许久，我好像赔偿了许多钱对方才肯罢休。
　　多少钱……来着？
　　好像负债了吧。
　　本来在这边就并未攒下多少钱，因为很厌恶工作的原因，我很少打零工，这次的赔偿让我要倾家荡产。
　　走到海边，我静静坐在海边，冷冽的海风吹在脸上，让我清醒了一些。
　　咔达一声，火光灼烧了手中的烟头，火星在慢慢蔓延开，我深吸一口，像是把懊悔往肚子里咽。
　　8
　　你也喜欢抽烟啊？
　　喜欢
　　嗯，他也喜欢抽烟，不过我啊，不怎么喜欢烟味
　　那我把烟戒了？
　　不用勉强自己哦
　　她手指抚摸过唇
　　嗯，再见
　　9
　　藤本虽然是江美的丈夫，但对她并不好，这是一个秘密。
　　但是我知道，我知道这些，江美她一直都是痛苦的，她很温柔，可以去体谅所有人，但是却无法去宽恕体谅自己。
　　她那温柔的眼眸里总是装满了幽深的困苦，但却会对我露出温柔的笑容：“啊，悠真君，今天真是辛苦了，您写的小说很棒哦，我已经拜读完了，这些原稿还给你。”
　　是的，我写小说，我总是想表达出一些什么。
　　也许是无痛呻吟罢了，所以我写的故事并未通过编辑，但在江美这里却得到了极大的鼓励。
　　她会细细看完我的故事，然后详细的说出她的观点，而且更让我欣喜的是，她的想法很多时候都会跟我不谋而合，就像是她本来就是我笔下的女主角。
　　不知不觉，我笔下的角色越来越多沾染上江美的样子，性格，外貌，还有思想。
　　有次我遇到她一个人站在人少的海边，孤零零的望着大海，像一块石头。
　　“你在想什么呢？”我走到她身边站定。
　　海风吹拂着我们二人的面庞，江美的头发被带起，像是飘扬的海草，顺着海浪飞扬。
　　听到我的声音，她会偏头对我微笑，又转过去望向一望无际的大海。
　　那笑容里有一些苦涩，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并未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这样眺望着大海，说了一个毫无干系的问题。
　　“松本君，知道我以前的姓吗？”
　　我愣了一下，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她就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我以前……”
　　她的唇一张一合，而我对它着了迷。江美的唇有些苍白，但饱满圆润，像是粉色的珍珠。
　　“……你有在听吗？”
　　我被这句话拽回了神，只是尴尬的笑笑，江美对我眨眨眼，我连忙思索刚刚听到的破碎的词语：“是汐见吗？很好听的姓氏。”
　　江美听到这句话，流露出一丝羞涩和怀念，用手捋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发型。
　　“悠真君有在好好听我说话呢。”
　　我感觉到脸颊有些发热，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像江美小姐这样的美人，我想没有人不会好好听你说话的。”
　　“藤本不会。”
　　“哎？”
　　“虽然其他方面没有大问题，但他从来不会认真听我说什么，这让我感觉到不被理解，可悠真君不一样。”
　　“悠真君会听我说的每句话的是吗？”
　　她的眼睛是那么深邃，像是大海的最深处，神秘又诱人，想要邀请我沉溺其中。
　　“可是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的 。”
　　大海深处在翻涌，源源不断的泪水涌出。
　　“我应该是个好妻子的。”
　　我忘记了我的回答，但最后我们在海边相拥着亲吻，只有腥咸的海风见证了我们亲吻的形状，我们背着所有人开启了恋爱。
　　一场灵魂上的共鸣，我们同样孤单。
　　10
　　我好害怕……
　　她低低的呻吟，声音满是焦躁不安
　　我害怕失去
　　我想要永恒的爱
　　但那种东西是不可能有的吧？
　　拜托你了
　　跟我一起……
　　我再考虑考虑
　　好，我等你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