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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十两 一个他不想 ...

  •   宋砚白是捧着一只匣子进的含章殿。

      他今日穿得素,月白袍子,腰带也系紧了,进门就规规矩矩跪下去,把匣子举过头顶。常喜接过来,搁在御案上,掀开盖子。里头是九锭银子,一锭十两。九锭挤在一处,歪的歪,斜的斜。

      “南城赌坊,冯姑娘出城那一盘。”宋砚白说,“有位贵客押了十两,一赔九,该得九十两。臣递了两回帖子,陛下都没空。臣只好自己送来。”

      元衡看着那九锭银子,没出声。宋砚白也不起来,跪得笔直,嘴上倒不客气:“钱臣带来了,一钱不少。臣就想问问,满京城都押她走不了,陛下押她走,图什么。”

      “押票上写的什么,”元衡说,“朕就图什么。”

      宋砚白愣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那张押票的存根,低头看了一眼。上头写着:押冯照微,出得了城。

      他把存根收回去,笑了,这回没拿扇子挡。

      “还有一件,是正事。”他从怀里又取出一封信,“冯照微写给臣的。前日车行从朔州捎回来的。”

      常喜把信接过去,呈到案上。元衡没有马上拆。信封上写着“宋砚白亲启”五个字,一个比一个大。最后那个“启”字挤到了封口边上,差点没地方落笔。她写字跟她说话一样,急,往前冲,收不住。

      这是他头一回见她的字。

      信不长。头一句是:宋砚白,帮我个忙。

      底下说的是王家窑。去年九月,宫里在窑上订了二十只蓝边碗,另有三千件缸瓮碗盘。货早拉走了,窑上至今没见着一文钱,半年发不出工钱。窑主带着一个窑工上京讨钱,一去没了音信。

      那窑工的媳妇,前几日夜里抱着孩子来拽她的铃。孩子烧得滚烫,如今好了。她托宋砚白在京城找一找这两个人,再打听打听,宫里这笔钱卡在了哪一道。

      信纸边上还有一行小账,算的是三千件缸瓮按市价该多少钱。算了两遍,第一遍算错了,划掉了。元衡把那行划掉的账也看了。

      她的铃响过了。她的门,有人拽开过了。他在京城等了半个月的朔州雨报,原来那一夜,她屋里点着灯,守着别人家的孩子。

      再往下,是一句冲着宋砚白去的:听说你那一盘让人赢走了九十两,活该。这回帮我办成了,我在朔州替你念一句阿弥陀佛。

      元衡把“活该”两个字看了两遍。

      上个月,他叫尚宫局照三文一只,把两年的采办账重算。账前几日送回来了,改得干干净净,一笔一笔都对得上。原来窑上连那三文都没见着。

      信的末尾,还有一句:此事千万别叫宫里那位知道是我说的。他一知道,准又替我把事办了,办得满城都知道。

      右下角有半个墨指印,是她压纸的时候按上的。元衡的拇指在那半个指印上停了一下,又挪开了,像怕把它按花了。

      “她不叫朕知道。”他说。

      “是。”宋砚白垂着眼,“所以臣什么也没说。是陛下自己看的。”

      元衡把信折好,照原来的折痕折回去,放回信封。

      “她常给你写信?”

      宋砚白想了想:“头一回。上一回是她十二岁,在姑母家过冬,骂臣把她的风筝挂到了树上,写了满满一张,一个字比一个大。”

      元衡没再问。他知道她每年冬天都来京城,知道她住在柳巷,知道她爱去哪家买糖炒栗子。他不知道她十二岁放过风筝,也没收到过一张骂他的纸。

      “窑主在哪儿?”

      “南城车马店,后头草棚,臣的人昨日找着的。窑工家在孟家沟,两个人来京城一个月,盘缠早花光了,那窑工这几日在码头上扛包。”

      元衡叫常喜去尚宫局,把去年九月的采办单子调出来。又对宋砚白说:“窑上开的什么价,就结什么价,一文不许多,一文不许少。”

      宋砚白抬起头:“陛下不替她出这口气?”

      “该查的,朕会查。”元衡说,“钱,要从你手里结过去。”

      宋砚白一听就懂了。钱从长乐侯府的车行结过去,窑上只当是世子爷仗义,满城谁也不会知道宫里动过。

      他叩了个头,起身退了两步,又站住了。

      “陛下,还有一件事,她信里没写。”元衡等着。

      “车行的伙计从朔州回来说,贺兰将军向冯家求娶了。”宋砚白说得很慢,“冯家没回绝。冯姑娘答应他,三个月以后给句准话。”

      殿里静了。元衡的手搁在镇纸上,镇纸是一块青玉,压着一叠刚批完的折子。那只手没动,最底下那本折子的角,却被压出了一道折痕。

      “这话,”他问,“是谁传出来的?”

      “冯校尉。”宋砚白说,“冯姑娘的哥哥。他在营里喝了两碗酒,说他妹妹的花架子还没卸车,就有人上门要横木了。”

      宋砚白告退了。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御案,像是想说什么,到底没说。

      元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九锭银子还在匣子里,歪的歪,斜的斜,跟送进来的时候一个样子。他看见了,没去摆。

      *

      这一夜,含章殿的灯一直没熄。

      元衡把笔山上的笔取下来,一支一支擦,擦完了,一支一支挂回去。挂好了,觉得不齐,又取下来。

      三个月。

      城门口那个人,三两下就把她的花架捆牢了。那人说“走吧,回家”的时候,她最后回头看的,是城里。可那是三月里的事了。三个月有九十天,一天一天,那人就在她跟前。

      他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一封信。头一稿写了满满一页。写朔州的雨,写尚宫局的账,写那九十两银子他一钱没要,又全划了。第二稿短了一半。到第十稿,只剩三行。

      他每写完一稿,就想一回这封信落到冯家门上的样子。宫里的驿马,盖着内廷的封,满朔州城的人都会知道,冯家姑娘收到了皇帝的信。贺兰曜也会知道。她要给的那句准话,就不是她自己的准话了。

      她在这殿里说过一个“不”字。他说,朕听见了。到第十七稿,纸上只剩一行:

      朔州的雨,停了么。

      他看了很久,把它跟前头那十六张叠在一处,折好,搁进东暖阁的柜子里。柜子里已经有一卷黄绫,一箱碗。

      窗纸发白的时候,笔山上的笔都挂齐了,跟昨夜他取下来之前,一模一样。

      *

      【常喜心里记一笔】

      奴才一夜没敢睡,在外间守着。陛下没叫人,也没叫茶。

      天亮奴才进去收拾,地上一个纸团都没有。陛下写坏的纸,一张也没扔。

      那几锭银子,陛下到早上才去摆。摆成三排,一排三锭,锭子上的铸字全朝着一个方向。摆完了,叫奴才拿去南城,交给车马店那位孟家沟的窑工,说是长乐侯世子赏的路费。

      九十两,陛下一钱没留。

      *

      礼部的选秀名册是第二日递上来的。

      一本蓝皮册子,开春以来递了三回,前两回都发了回去。这回是礼部尚书亲自送来的,跪在殿里,把京中适龄贵女的名字、家世、生辰,一条一条念了一遍。

      元衡听完了,叫常喜把册子收着。不批,也不驳,留中。

      傍晚太后来了。太后不常来含章殿。她不是他的生母,当年他生母失了宠,病得快不行的那两年,是她隔三岔五打发人送点吃的穿的过去。她没收养他,可宫里肯往那间偏殿多看一眼的人,她是头一个。

      她进门先看见了那只匣子。匣子已经空了,搁在案角,盖子合得严严实实,跟案沿对成一条线。

      “礼部的册子,你又不批。”

      “是。”

      “三回了。”太后在他对面坐下,“满京城都在传,你开春写过一道诏书,后来没发。那家的姑娘,走了?”

      “走了。”

      “你放她走的?”

      “她自己走的。”

      太后看了他一会儿。灯底下,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坐得跟小时候一样直,一样不肯先开口要东西。

      “你不立后,不选秀,册子压着,诏书锁着。”她叹了口气,“你在等。”

      元衡没说话。

      “哀家不问你等的是谁。”太后的声音放得很轻,“哀家只问你一句。你等的人,若是嫁了别人呢?”

      案上的灯芯烧出一个灯花,啪地一响。

      他坐得笔直,一个字也没答上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九十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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