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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有门可开 妇人半夜抱 ...

  •   铃声是一下一下砸进来的。

      照微披上衣裳出来,雨正下得密,檐下挂成了一道帘子,院里的黄刺玫被打得东倒西歪。刘妈已经举着灯守在门后了,一手按着门闩,压着嗓子说:“先问是谁。贺兰将军交代过的。”

      照微隔着门问了一声。雨声里夹着一个女人的嗓音,哑得厉害,带着城北乡下的土腔:

      “俺是孟家沟的。娃烧了两天了,城里的店都不开门……卖花的春娘说,城南有个院子,夜里拽铃。”

      照微把门闩抽了下来。

      门一开,一股湿冷的风灌进来,带着泥腥气。门外站着个妇人,蓑衣也没披,头发一绺一绺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乌。她怀里抱着一团东西,拿一件斗篷裹得严严实实,自己身上倒淋透了。

      照微侧身让她进来,伸手去接孩子,手先碰到的是那件斗篷。石青的面子,叫雨泡得发沉,摸上去又冷又硬。领口里头补过一块,针脚歪歪扭扭,走了三道线才把破口缝住,线头还露在外面。

      那是她自己补的。

      补的那天,她坐在姑母家的暖阁里,扎了两回手。补完了得意了好半天,觉得能穿到开春。

      去年腊月,也是这样的夜,只不过落的是雪。医馆的灯笼在檐下晃,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坐在台阶上,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城里没有一家客栈肯给独身女人开门。

      她站在那里,身上除了这件斗篷,什么也没有。她把斗篷解下来,裹在那孩子身上,自己走回姑母家,冻得打了三天喷嚏。那一夜她能做的,就只有这么多。

      “进来,先烤火。”照微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颤,“钱的事,明天再算。”

      *

      东屋的炕下午烧过,还留着余温。照微把孩子放上去,一层一层解开斗篷。

      是个两岁上下的男孩,小脸烧得通红,嘴唇起了皮。鼻翼一扇一扇,喘气又快又浅。她拿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烫得她手一缩,跟摸着刚出灶的炊饼似的。

      “刘妈,去请大夫。巷口韩家,敲门敲到他应为止。”

      刘妈说这个时辰街上有巡夜的,撞见了要问犯夜。照微从腰间解下冯府的腰牌塞给她:“请大夫是为了疾病,不算犯夜。巡夜的要问,就说城南冯家,叫他明日去府里对牌子。”刘妈揣着腰牌,打着伞冲进了雨里。

      那妇人跪在炕沿边,一边哭一边去摸孩子的手脚,摸一下哭一声:“俺的娃,俺的娃……”照微把她拉起来,按到灶前的小凳上,从碗柜里拿了只碗,舀了热水塞到她手里。

      是只蓝边粗碗。歇脚院开张前,她从王家窑买了三十只。三文一只,刘妈跟窑上的伙计磨了半天,磨到了两文半。

      那妇人捧着碗,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她低头看了看碗沿,又翻过来看了看碗底,忽然不哭了。

      “这碗,”她愣愣地说,“是俺男人窑上烧的。”

      照微正拧着帕子,手停了。

      那妇人姓孟,娘家排行第三,人都叫她孟三娘。她男人在王家窑上烧了十来年窑。

      “这蓝边,是俺男人调的釉。”孟三娘说,“他手笨,调不匀,总有一两只洇出一块,跟洇了墨似的。窑主骂过他好几回。城里人倒说好看,就这么一直烧着。”

      照微回头去看自己灶上那摞碗。果然有一只,碗沿洇开了一块。

      她把那只碗端起来看了看,没留神,拇指压在了碗沿最厚的那一圈。这端法是从一个人那里看来的。那人自己大约都不知道。她只在灯底下看过一回,就记住了。

      她把碗放下,接着拧帕子,给孩子擦额头、擦脖子、擦手心脚心。帕子热了就换,换了七八回。盆里的水凉了,再去灶上兑。

      灶膛里的柴噼啪地响。屋里慢慢有了烟火气,混着孩子身上的汗味,和湿斗篷的羊毛膻气。

      孟三娘喝了热水,缓过一口气来。“去年腊月也是这娃,”她说,“也是这么烧,在医馆门口坐了一夜。有个姑娘把斗篷解下来给了俺。俺连她的脸都没看清,就记得她说话是城里口音,走的时候一边走一边打喷嚏。”

      照微拧帕子的手顿了一下,接着拧干。

      “那姑娘心肠挺好,”她低着头,把帕子叠成方块,搭在孩子额上,“就是针线差了点。”

      孟三娘没听懂,抬头看她。照微没解释,起身去灶上兑水了。

      *

      【常喜心里记一笔】

      这一夜陛下醒了两回。头一回问,几更了。第二回问,朔州那边,这几日下没下雨。

      奴才说,北边的雨报,得过些日子才递得到京城。

      陛下说,那就等。说完躺下了。奴才在外间听着,后半夜都没听见他翻身。

      天快亮的时候,奴才进去添灯。陛下睡着了,一只手搁在枕头边上,手心朝上。

      那只手,从前夜里是攥着的。

      *

      刘妈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韩大夫。他五十来岁,提着药箱,伞没撑稳,半边肩膀湿透了。进门先骂了一句这鬼天气,等看见炕上的孩子,就不吭声了。

      他号了脉,翻开孩子眼皮看了看,又掰开嘴看舌苔。说是风热,烧了两日,再拖一夜就要抽风。

      他开了方子,叫刘妈去灶上煎。又看了看照微手里的帕子和那盆温水,点点头:“擦得对,接着擦。别使凉水,也别捂汗。”

      收拾药箱的时候,他嘟囔了一句:“城南什么时候开了这么个院子。往后半夜叫门的怕是少不了,我得多备一把伞。”

      药煎好,三更都过了。孩子不肯喝,喂一勺吐半勺,孟三娘急得手抖。

      照微接过碗,把孩子揽在怀里。她捏住他的下巴,哄一句,喂一勺。她跟她哥学的那一身哄人的本事,这一夜全使在了一个两岁的孩子身上,到底喂下去大半碗。

      四更天,孩子出了一身汗,喘气慢了下来。他的小手攥着照微的一根手指,睡着了。

      照微不敢抽手,就那么歪在炕沿上。雨小了,一滴一滴打在东头新换的瓦上,没有漏。

      那件斗篷搭在灶前的椅背上烘着,冒着白气。照微隔着灯盯着它看,看出些不一样来。

      她补的那块旁边,还有两处新补的口子。针脚又细又匀,一针压着一针,比她那块好看多了。领口磨薄的地方,也有人拿同色的线密密地衬了一层。

      这件斗篷在别人手里过了一个冬天。人家把它当成好东西,仔仔细细地补着。

      *

      天亮的时候,孩子的额头凉了。

      孟三娘跪下给她磕头,照微拉都拉不住。磕完了,她从怀里摸出一个手帕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五枚铜钱,被体温捂得温热。

      “姑娘,木牌上写的十二文,俺只有这五文。剩下的,俺回去攒。”

      照微看着那五枚钱,没推。她把钱收了,翻开账簿,蘸了墨,写:四月初四,孟氏母子,宿一夜,收五文,欠七文,不催。

      写完了,她把账簿转过去给孟三娘看。孟三娘不识字,看着那一行墨,又要哭。

      “韩大夫的诊金和药钱不算在里头,那是我请的大夫,我付。”照微说,“斗篷你拿着。北边的春天夜里冷,留着裹孩子。你补得比原先的主人好。”

      孟三娘抹着眼泪,说她男人要是在家就好了。可窑上半年没发工钱,他前些日子跟着窑主上京讨钱去了,到现在没信。

      “说是去年九月,宫里来人在窑上订了一批货。二十只蓝边碗要挑最好的,挑了三天。另外还订了三千件缸瓮碗盘,说是宫里各处要用。货拉走了,钱到今日一文没结。窑主说宫里的钱不到,他拿啥给窑工发工钱?”

      照微手里的笔掉在了账簿上,墨洇开了一小团。

      去年九月,二十只蓝边碗。单子上,一两银子一只。她在含章殿里跟那个人算过这笔账,算得理直气壮。

      她没算到的是,窑上一文钱都没见着。连着那三千件缸瓮的钱,一起。

      *

      孟三娘抱着孩子走了。照微把那团墨吸干,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写了一个“陛”字。

      她对着那个字坐了好一会儿,把纸团了,扔进灶膛。火苗舔上来,一下就没了。

      又铺开一张,重新提笔,写的是:宋砚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有门可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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