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取有度》许尤柊

9、姐姐永远喜欢之之 听

　　听筒这边的沈眠一愣，垂在膝头的指腹捻了捻，几息之后才轻轻应了一声。

　　沈眠抬眸瞥向窗外，街景在视野中快速倒退。江城变化不大，临街两侧仍保留十年前的楼房建筑与绿化设施，熟悉景色在眼前划过，她眉心酸痛许久，不愿意再继续话题。

　　“先这样吧。”

　　二人没再闲聊，挂断电话。

　　沈眠不是不想问出口，三年前沈南季为什么深夜独自前往墓园，而出事前夕他们究竟为什么吵架。

　　以及车祸后，从沈南季身上搜出来的那张照片，怎么偏偏是早几年前姜氧之过世的母亲——卫沅蓓。

　　这些疑团像根根细刺埋在心底，尖锐疼痛时而提醒着她，可她没办法开口，她怕戳碎陆歆好不容易维持的平静，更怕那个答案是她并不想听到的。

　　车子一路向北行驶，沿途恰好经过沈眠高中母校，赶上放学之际，成群学生如飞鸟四散。

　　沈眠目光随意扫了几眼，马路对面，两个小姑娘正手牵手左顾右盼过马路，沈眠眸心微颤，鲜活的身影在视线中渐渐模糊，恍惚间变成了年少的她和姜氧之。

　　那时候两家关系很好，她偶尔提前放学后，总会到不远处的附小门口等姜氧之，小姑娘馨软的身子栽进她怀里，澄澈明亮的双眸闪着光，悄悄弯成了皎月。

　　这样亲密无间的时间没有持续太久。

　　一年后，沈眠一战折桂，以全国第六的成绩考入首都电影学院，那年姜氧之才九岁。

　　带沈眠的老师对她赞不绝口，认定她天生就该站在镜头前，必是吃演员这碗饭的料子。如所有人期待的那样，同年，她正式签入开山传媒，大一过半时，就拿到了【雾鸣山】的试镜邀约。

　　【雾鸣山】是当年圈内备受瞩目的S+级仙侠古偶项目，投资和班组配置都属于第一梯队，导演更是获奖不断的老牌大拿。

　　沈眠在剧中饰演女三，是女主同门师妹，剧集与台词不多，角色却让人难以忽略。

　　新人能在这样的大制作中刷脸，是很多人求都求不来机会。

　　试妆时，沈眠一席淡黄色广袖流仙裙，墨发只拿几根素簪固定，妆饰素丽雅致。她甫一从化妆间走出来，便叫人不好忽视。

　　古韵眉眼自携温润，体态如翠竹般挺拔，气质如兰、淡而有骨。

　　造型师一连几声惊呼，这不就是活脱脱从剧本里走出来的角色吗？

　　果不其然，剧集播出后，沈眠凭借与角色具有极强适配度的古装扮相迅速收获大批粉丝，许多观众也都记住了沈眠的名字。

　　而她选择的这条路，才堪堪迈出了第一步。

　　电影学院早有兼顾读书与拍戏的先例，学院应允她的拍摄审批，但不代表课业能够松懈，沈眠不断奔波于学校与片场，全年持续高强度连轴转。

　　外人大多只知演员这行有数不清的红利，尽管她不能否认，但如果重新给她一次选择机会，她未必会与当年做出同样的选择。

　　镜头前虚与委蛇，镜头后针锋相对。

　　数不清的酒宴，斗不尽的资本。

　　沈眠见识到了层出不穷的野心、虚荣心、攀比心甚至狠心，也逐渐学会控制情绪和表情，她明白喜怒不形于色才是她最好的保护色。

　　初入片场时，沈眠看到不知名的群演被欺压辱骂，她一度怜惜，正准备上前阻止，却被身边的执行经济一把拉住。

　　“同情这种东西，是在能保全自身情况下才能有的消遣。”（1）这句话她记了很久。

　　刚进入名利场，沈眠只能拼尽全力不断努力向上攀。

　　出席活动的礼服妆饰、剧本项目的选择都是投资方说了算。

　　而软件动态，镜头前乃至私下生活里和谁要好、又要刻意与谁保持距离，都是公司的规划安排。

　　那几年里她宛若提线木偶，几乎没有发言权，更没有说不的权利。

　　入圈第四年，沈眠获得了第一份女主角的试镜邀约，制片人以引荐导演为由，约她赴宴。沈眠带上助理只身赴约，在酒桌上没设防，被轮番劝灌，很快醉得浑身发软。

　　酒过三巡，包间内其余人陆续推脱离场，偌大包厢最后只剩下她和那名导演，五十出头的男人大腹便便，眼底闪烁出来的精明与欲望毫不掩饰，身子不断朝她靠近。

　　沈眠醉意上涌，浑身无力，助理就在隔壁她却根本无法开口喊出声，恐惧密密麻麻侵入骨髓。沈眠拼尽余力挣开对方的手，踉跄着冲出包间，随着身体越发不受控，思绪跌沉。

　　她明白这是被下药了。

　　高跟鞋早已将皮肉磨破，刺痛让她的思绪回笼两分，沈眠不知哪来的勇气，心一横硬生生推门闯进对门包间，药力此时正顺着血液侵占她的神思，朦胧间看见一道纤瘦身影站在面前，沈眠费劲抬眸，隐约看清女人轮廓。

　　身后跟来的男人好像声音颤巍巍，毕恭毕敬喊了声：“楚总。”

　　是女人的话，她会不会有救了？沈眠选择赌一把。

　　冷冽的檀木香钻入鼻腔，混沌的头脑清明一瞬，求生欲促使她往前一扑，攥紧面前女人衣襟下角，含糊两声：“救我...”

　　好在她赌赢了。

　　再次睁眼，她已经身在自己那间出租屋里了，甫一回想起包厢里的画面，胃里便是翻江倒海，她扑到洗手池旁，吐得昏天黑地，直到胃里什么都没有了，咳出几口酸水。

　　可仅仅隔了一夜，她依旧要准时出现在通告现场，换上那副精致到挑不出半点差错的模样。

　　沈眠一路沉浮跌撞，得罪过不少品牌方，也讨好过投资人，甚至因为拍武打戏摔折了小臂。

　　除去不得已传上明面的新闻，沈眠半分没往家里说过，偶尔抽空与姜氧之通过电话后，死气沉沉的心才有了温度。

　　沈眠很清楚在她错过的这段时岁里，姜氧之也在迅速成长，小姑娘升入初三后，整个人好似应证了那句“女大十八变”的老话，身形愈发高挑匀称，可爱圆润的五官张扬开来，显出一抹浓烈。

　　沈眠恪守着每年的按照约定回来过年，车子还未停稳，远远便能瞧见自家的小姑娘站在雪地里。

　　姜氧之裹着一件火红色针织毛衣，衬得身形愈发单薄，早已不见几年前的肉感，她颈间绕着一条雪白蓬松的毛绒围巾，几乎与漫天雪色融为一体。少女初长成，亭亭玉立很是夺人目光。

　　姜氧之朝她挥挥手，踩着雪地靴向她跑来。

　　“姐姐。”

　　沈眠将日思夜想的小姑娘拥入怀里，低头去看，姜氧之已经快与她一般高了，盈白的肌肤微微发光，只有鼻尖冻得通红。沈眠拍了拍怀里的小脑袋，示意她抬起头。

　　沈眠侧过身，让身后的女孩露了个脸，朝她笑了笑，牵起姜氧之的手介绍起来：“这是我妹妹。”

　　“之之，这是欣姐姐。”

　　姜氧之这才冒出个脑袋，面对眼前的陌生人有点愣神，但还是乖巧打招呼：“欣姐姐好。”

　　“妹妹好啊，我是你姐姐的助理，我叫李欣。”

　　每年逢年过节两家都聚在一块，人多更热闹些，今年沈眠提前打来电话，说是会带助理一起回来，桌上的餐盘添了两只。

　　两家人围着圆桌，敬祝来年顺遂，几个长辈照旧分完红包，沈眠也从口袋中翻出一只厚厚的红包，上面画着一只卡通的小羊。

　　她摸了摸姜氧之的脑袋，眉眼弯弯，笑说：“希望之之来年顺顺利利、健健康康、开开心心，年年都要如此。”

　　姜氧之笑着接过红包，还像幼时那样站起来，侧过身朝沈眠脸上“吧唧”亲了一口，逗得一桌人哈哈大笑。

　　卫沅蓓逗她：“你只亲姐姐啊，妈妈可要吃醋了。”

　　姜氧之羞红了脸，赶忙绕过去在妈妈脸上也亲了一口，小姑娘耳廓沾染绯色，垂着头踱回座位上，唇角却一直勾着。

　　今年因为多了个客人，沈母陆歆便将客卧收拾了出来，沈眠偏头瞧间姜氧之正蹲在茶几边吃苹果，双眼定定地望着电视屏幕，便打趣道：“今晚姐姐要跟欣姐姐一起睡的话，之之怎么办啊?”

　　不料蹲在原地的小姑娘忽然顿住了动作，雾气瞬间裹满双眸，吓得几位爸妈连忙递纸劝哄。

　　卫沅蓓被逗得直乐，又不好当她面笑得过分，只好埋进自己丈夫肩头，整个人一颤一颤。

　　“说什么呢？”陆歆连往沈眠背上怕了一巴掌，“打姐姐，坏姐姐乱讲什么。”

　　沈眠：“......”

　　姜父一手揽着老婆，一边劝：“姐姐逗你玩的呢。”

　　偏沈眠戏瘾上来了似的，一把抱住小助理，继续逗她：“怎么办呀？之之睡客卧吗?”

　　沈眠刚挂上的笑还没维持两秒，只见姜氧之倏然站起来往外跑，大门被用劲推开，“咔嗒”一声，轮到沈眠傻了眼。

　　陆歆伸出巴掌就要拍她，连一向寡言少语的父亲都出声：“哪有你这样开玩笑的，惹急眼了吧。”

　　身侧助理推了她把，沈眠如梦初醒，抓起外套往外追去。

　　院子门前有几个小孩在玩摔炮，沈眠环顾一圈都没找到姜氧之的身影，天色已经彻底沉了，心底不免有点着急。

　　“之之？”

　　沈眠绕着几栋别墅跑了两圈，始终无人应声，正准备前去花园时，转头发现了栀子花树下的单薄身影，红色的毛衣分外显目。

　　沈眠一路小跑过去，气息未匀，站在姜氧之身前，正准备抬手摸摸她的脸，小姑娘将身子兀自背过去，显然还在生气。

　　“.......”沈眠伸出去的手僵了一瞬。

　　“之之，姐姐逗你玩呢。”

　　“姐姐给你道个歉。”

　　“不哭了好不好，过年不要流眼泪了，是姐姐不好......”

　　话音未落，姜氧之“哇”一声转身埋进她怀里，整个人哭得哆哆嗦嗦，语句含糊不清：“我还…还以为……你不喜……不喜欢我了……”

　　“怎么会呢?”

　　沈眠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小姑娘心细敏感，又一年未见，她不该开这个玩笑。

　　将人抱紧了几分，“姐姐永远都喜欢之之。”

　　“真…真的吗?”

　　“真的，拉钩。”

　　姜氧之渐渐嚎干了眼泪，伸出一只手与沈眠的小指勾在一起，“拉钩，姐姐永……远喜欢我，不离开我。”

　　沈眠另一只手擦了擦她眼睑下挂着的泪珠。

　　“好。”

　　看着怀里小姑娘恬静的侧脸，沈眠微微有些动容，初见时那个稚嫩幼小的身影在不经意间已经出落成了与她一般高的聘婷少女。

　　她开始有自己别扭的小性子，也有不可诉说的秘密，小时候那样耍赖撒娇的时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消散的无影无踪。

　　沈眠才惊觉，那个一直跟在她身后喊“姐姐”的小女孩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