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取有度》许尤柊

8、我们真的要走到这样的地步吗 姜氧之

　　姜氧之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运动鞋，纯白网面，很简单的学生款，她眼神滞了两秒，再抬起头看向沈眠。

　　奶杏色翻领衬衫，下装是一条同色系侧叉半裙，暗纹竹节刺绣，踩着一双低跟尖嘴皮鞋，浑身裹着一股浓烈到极致的精致与清贵，和她并肩而立的男男女女也多半如此。

　　她们之间隔着越来越厚的屏障，姜氧之甚至连走上前站在她身边的勇气和身份都没有，她不可能再像小时候那样对沈眠肆意递出热忱的眷恋，连一个拥抱都只能在没有镜头和人群的地方。

　　她和沈眠之间的见面变得奢侈。

　　姜氧之想小心翼翼拥住她，却被身边人太多人制止。

　　他们总说：“你姐姐是公众人物，她也有许多身不由己。”

　　直至访谈结束，姜氧之看完了全程录制，她看着沈眠与主持人握手致意，随后在助理和工作人员的簇拥下步入后台。

　　姜氧之心神微动，噔噔跑出观众席，随着人流一起挤进后台，她看见沈眠旁边的女人帮她适时拢了一把头发，对她说：“你们不能乘同一辆车，现在记者太多了，和素人一起出现还不合适。”

　　生出几分麻木的心还没来得及难过，沈眠又从人堆里探出脑袋，目光只在她身上短短停留几秒。

　　“之之你先回家等我，我晚半刻到。”

　　姜氧之不止一次觉得沈眠开始变得陌生，她看不清她口罩与墨镜后的脸，看不清她的的神情波动，也看不清她的心。

　　于是小小的种子在少女心中埋藏，终有破土发芽之时。

　　而从那一刻起，她们之间的某一层关系就已经发生了变化。

　　后来姜氧之执意要踏足娱乐圈，不听任何人劝阻，这其中也包括沈眠的。

　　姜氧之从没见过那么歇斯底里的沈眠，从前没有，往后更不可能有。

　　沈眠在电话里听了她爸妈的“告状”，次日清晨，风尘仆仆的身影出现在家门前。

　　沈眠大口喘着粗气，快走两步走上前，蓦地攥住她衣领，发颤的指尖触在她下颌肌肤，“我最后通知你一遍，退出选拔，不要挑战我底线。”

　　“不可能！”

　　姜氧之执拗地撇过头，任由泪水模糊视线。

　　她只是想光明正大的站在她身边，仅此而已。

　　可姜氧之不说，沈眠不懂，没有人懂。

　　少女将藏起来的心事咽下，只是默默在心底坚定下来。

　　这个圈子利益交织，人心叵测，天堂与地狱也许都在他人的一念之间。

　　沈眠太想让她在安稳的方寸天地中自若成长，不必在浮华名利场里挣扎彷徨，可幼兽不甘囿于一方庇护，羽翼渐丰，总会走出自己的道路。

　　姜氧之成长的速度也有些令人瞠目结舌。

　　她悟性极高，肯吃苦打磨，舞台、镜头、待人接物在一年间都飞速蜕变，而那时，她才不过二十一岁，却已凭着自己的倔强与天赋，在娱乐圈一隅悄然站稳了脚跟。

　　她也记不清沈眠从哪一刻起，突然收敛对她的所有温柔和偏爱，刻意疏远，硬生生把她推开。

　　“酒后乱性、逢场作戏”，抹去她们之间所有暧昧。

　　“姐姐妹妹才是我们”，击碎她对她的所有幻想。

　　沈眠说她放下了，逼着姜氧之愤然抽身。

　　可我们真的要走到这样的地步吗。

　　眸底悄然泛起一层湿意，姜氧之强压下去，厚重的粉底盖过她呼之欲出的脆弱。

　　台面上灯光璀璨，直播镜头避无可避，她不能露出一丝不属于今夜的神情动作。

　　姜氧之强忍回忆带来的阵痛，在主持人的指引下缓步退场。

　　原来她根本做不到放下，只是因为在见不到沈眠的日子里学会了暂时的忘记。

　　颁奖结束，下场台阶陡峭光滑，耿白连忙上前伸手搀过姜氧之，将早早备好的披肩拂了上。

　　身后沈眠的脚步声随同响起，她的助理也早已伫立在身侧，准备时刻稳稳接住。

　　姜氧之下意识偏头留意沈眠动向，余光却见对方早已稳稳大步迈开，几步走至前侧，与她毫无对视。

　　姜氧之眼底的落寞转瞬即逝，她脚下步子停顿半秒，又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大步流星往前走。

　　藏得不太严实的一缕悲伤还是被耿白捕捉到了。

　　耿白只比姜氧之小三个月，她跟了姜氧之三年，看着她从籍籍无名到如今锋芒初露，姜氧之的状态变化很大。起初刚接下这个助理位置的时候，只知道这位长相极具冲击力的浓颜美人实则刚被公司雪藏过半年，彼时姜氧之满心颓废，交流沟通时都自带一股淡淡活人微死感。

　　但陆樊告诉她，姜氧之一定会好起来的，要她多多陪伴，时时照顾。耿白当时并不抱太大希望，她也才刚毕业没多久，公司把她分给一个刚从雪藏池子里扔出来的艺人，这意味着她的前途也岌岌可危。

　　但她有强烈的职业道德，既然分给了她，那她也一定要做好这份工作。

　　于是耿白尽心留在姜氧之身边，在她状态最差的那一个月里甚至与她同吃同住，生怕她会做出什么意外举措。

　　可陆樊的话没错，姜氧之真的一步步好起来了，重新站在了大众视野里，变得更坚韧。

　　盛典开始前陆樊再三交代她要留心沈眠出现时姜氧之的状态，果不其然再次压中。

　　耿白心里一紧。

　　“氧之姐，还好吗？”

　　耿白贴身搀扶在她身侧，掌心覆上她冰凉手背，眼神里藏不住的担心溢出来，斟酌了一下，开口：“后面没有安排了，可以提前退场。”

　　内场里强硬的冷光衬得姜氧之眉眼明艳，眉心却藏着一股化不开的落寞。

　　姜氧之抬眼看见前方那个快步离场的身影，身后跟着豺狼虎豹似的，已经快步越过观众席了前往后台了。

　　“好。”

　　姜氧之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离开内场。

　　盛典的流光溢彩与激扬歌声依旧在身后场馆里此起彼伏，姜氧之拢了拢身上的披肩，快步走进后台最后的专访区。

　　浮华漩涡里的面具像要烙进肌肤纹路，她轻轻揉了一下发僵的脸，堆起职业本能练就的笑容，与品牌方寒暄几句后，披上外套退场，只有见到等在通道外的粉丝时，心底才渐渐流露出一丝暖意。

　　“天冷了，外面风大，快回去吧。”姜氧之走上前挨个接了信，神态褪去了些台前的疏离感，朝她们招招手。

　　其中有位粉丝很面熟，递给她信封的时候恰巧对上目光，眼底的心疼快要溢出来，姜氧之微微愣神。

　　“氧之，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姜氧之对她的善意回以一个同样真挚的微笑，“谢谢。”

　　当夜年度盛典落幕，热度却高悬未歇，在网络上引人考究了许久。

　　红毯造型与现场片段如潮水般席卷网络，姜氧之跃进小花一列，肯定免不了多方对比，台面上又与长红“前辈”沈眠擦出火花，毫无悬念登上热搜。

　　姜氧之弯腰踏进车内，空调暖风抚平了她屹立起的假面高墙，她划开手机锁屏，点进充满娱乐新闻的大眼软件，直接切入直播评论区。

　　最开始展露的评论与热搜很少经过风评把控，原始流言密密麻麻堆砌着，她顺着盛典直播评论一条条往下翻。

　　有人质疑她的背景特殊，凭什么拿奖；有人质疑她的相貌动过手脚，对着直播截图来回挑剔；有人质疑她与沈眠是故意捆绑炒作，夺一波眼球......

　　可又因为台上沈眠下意识避开的半步，意外给她吸引了一波路人粉，对她这个看起来局促难堪的小花生出几分怜爱。

　　【沈眠那一步退的太明显了吧，就算有什么不合，也要给大家留点面子吧，小姑娘那一下看着怪窘迫。】

　　【莫名有点心疼，我觉得姜氧之挺漂亮的，怎么那么多人黑？看不惯人家长得美？】

　　【抛开别的不说，沈眠也是前辈了，这点礼貌都没有？】

　　【这波我站姜氧之！】

　　...

　　姜氧之滑动的指尖顿在屏幕上，目光扫过少许反转的风评，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她点开争议最大的那一小段直播画面，镜头下，沈眠不着痕迹从她身边退避开，像是要杜绝与她同框出现的任何可能。

　　.

　　沈眠从内部通道被簇拥着走出，在一众安保护卫下成功挤上保姆车，眉眼还未松懈下来，掌心里手机“嗡嗡”震响，她低头看去。

　　犹豫片刻，划开接听。

　　“妈。”

　　“眠眠，明天跨年，你回不回来？”

　　陆歆熟稔的嗓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语气很是关切，沈眠扣着手机边缘的指尖突兀地紧了紧。

　　沈眠近两年的工作强度才逐渐放缓，去年好不容易腾出几天回家小住，母女二人却最终不欢而散。

　　此时陆歆在那边关心地说：“今年降温特别厉害，你要多穿衣服，你从小体质不好，容易生病。”

　　沈眠沉默片刻，将手机拿远几寸，左手捂住手机话筒，侧过脸看向助理，低声问：“瑜瑜，我这几天有没有必要的行程安排？”

　　“稍等，眠姐。”陆瑜瑜闻言快速翻阅手中平板，片刻后抬起头，“只有一个片尾曲录制安排，帮您推后吗？”

　　沈眠轻“嗯”声，随后将手机重新贴合耳廓，平静地说：“我明天回来。”

　　对面连说了两个“好”字，才挂断电话。

　　沈眠捏着手机久久没有回神。

　　她心里清楚，自从三年前父亲离世，陆歆就患上了创伤后情绪失调，受刺激时极易喜怒无常。

　　去年矛盾是因为，她瞒着陆歆独自去墓园祭拜沈南季，被她得知后情绪再度失控，一会冷言讥讽沈眠是假孝顺，一会怒骂沈南季对不起她，过了一会又指着鼻子控诉沈眠为什么三年前没有及时回来，为什么要和姜氧之走得那么近......

　　沈眠怕争执会刺激到陆歆病情，只好沉默应对，但一连几天的情绪反复后她意识到，继续久留只会让二人关系面临冰点，便和家中保姆嘱咐几句，趁着夜色提前离开了。

　　这一年里她行程并不轻松，还有和姜氧之......算了算时间，也有一年多没有回去了。

　　次日一早，沈眠搭乘早班机直飞江城。

　　提前安排妥当的司机已在路边等候，沈眠戴上墨镜和口罩从VIP通道离开，径直上了车。

　　因为行程突然，她又包裹严实，所幸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她回江城一般不会带上助理，一来没必要，二来家中事杂，她不太想让更多人知道。

　　这次回来之前给陆瑜瑜放了几天假，小姑娘喜上眉梢，过了半秒后倏然又拧紧眉，关切地担心她：“眠姐，你一个人可以吗？我还是陪你去吧。”

　　陆瑜瑜比她小几岁，是换团队后一起跟来的，年龄不大，做事却稳重。

　　沈眠好笑地拍了拍她肩，说：“太操心容易秃头的。”

　　陆瑜瑜立马护住自己乌亮的短发，缴械投降。

　　沈眠接着打电话给郝容通了口气。

　　她和郝容认识十年了，在刚进入开山传媒的时候，郝容也还是个名气不大、资源贫瘠的小经济人，她们当然也没那么大的缘分从一开始就被安排到一起。

　　沈眠在半山传媒的前五年，发展路线牢牢锁定古偶赛道。彼时带她的大经纪人叫余茗，手上备着不少S+级项目，手下艺人也不少，自然不可能把精力放在她一人身上。余茗是典型的散养风格，她愿意给你喂资源，但能不能吃得下要靠自己。

　　刚签约的时候沈眠身边连固定随行助理都没有，跑试镜、进组多半都要靠自己，通常一连几个月都联系不上余茗。

　　二人私交不算亲近，完全按照合同公办，但余茗却算得上她的贵人。那几年沈眠接连拿下国民盛典年度新人、飞跃女演员以及白玉兰最佳女主角提名，都是靠着余茗喂给她的资源。古偶自带极高的话题讨论度，也推着她的人气一路高涨，为她后续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等到沈眠提出想转型，预备跳出舒适区，尝试现代题材时，和余茗的资源及观点相冲突，经纪人这才换成了郝荣。

　　郝荣风格与余茗截然不同，属于事无巨细而亲力亲为的经纪人，但凡外出参加活动必定陪同，现场递毛毯、微调妆容、挡镜头这些助理分内的事情她也一并操心。她手中资源虽不如余茗，但给她的选择余地更广。

　　更换团队后，也并不是完全一帆风顺。

　　沈眠先一头扎进现代剧赛道，热度与话题度却低的大跌眼镜，大家对她的形象似乎已有定性，“天选古人”是粉丝给予她的美誉，也是一方牢笼，一半粉丝直呼希望她重回古偶圈。

　　沈眠不想放弃，马不停蹄筹备电影，开启影剧双栖。不过试水票房和口碑并不理想，几番跌水后，与郝荣协商迅速调整方向，重心放在继续打磨演技，攻占正剧领域，一连拿获金鹰视后与华鼎双项。

　　直到两年前与开山传媒合约到期，沈眠不再续约，开始独立运作传媒公司，而郝荣正是她最得力的合伙人。

　　郝荣陪在她身边的时间或许比她父母都多，对她家近年发生的所有事都了如指掌，包括帮她私下调查三年前父母最后一次争执的原因，以及沈南季身上揣着的那张旧照片。

　　沈眠在电话这边轻声告知郝荣要回家几天，已经落地江城。

　　郝荣刚盯完盛典风评流动，眼下挂着一抹乌色，只是沉默片刻，开口犀利发问：“你还不打算问清楚吗？”

　　“你想知道的那些真相，或许阿姨全部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