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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砰— ...

  •   “砰——”
      一声枪响。
      一个死去的灵魂瘫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一道白光从那灵魂的体内飞到了他们头顶的展示牌里,使那展示牌中的数字又翻了一番,而原先倒在那里的灵魂则不甘的消散,最后连渣都没剩下。
      悬停在空中的烟斗缓缓吐出了烟,场馆内响起了声漫不经心的通知:“下一位。截至目前是十二年五个月零三天,还有谁要来试试?”
      无人应声,但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跃跃欲试,无数双眼睛贪婪的仰望着牌子上的数字。
      没人在意方才一个灵魂的消散,这里的人们都当做无事发生。
      有更多的灵魂红着眼睛,目光灼灼地围在一把左轮手枪前,他们都想得到那牌子上的奖赏。
      此地是奈何桥前的游戏街,游戏街边有很多小店,这里是其中一家。
      人的肉身一死,灵魂便会来到这桥前,只是有的人灵魂离体时生机颇多,有的人灵魂只是堪堪凝聚。倘若只是馋一口家乡的味道,或者还有些未尽的思念,这里无论哪家小店,都可以满足这些微不足道的要求。
      可要是惧怕那奈何桥,不肯老老实实喝汤转生,这些小店也可摇身一变。只要你肯赌,肯以自己所剩无几的活头下注,只要赌赢,每家店内那牌上的奖赏,全都归你。
      奖赏是能让灵魂在奈何桥前多过些日子的生机,而寻常灵魂空活那么多些时日,也跟鬼没什么区别了。
      游荡在游戏街的很多是怕死的鬼,即使□□坏死,也要空挣些时日,以求自己不要迈上奈何桥。就算赌输了,连魂魄都消散了,它们连临死的那一刻都是庆幸的。
      也不知道在庆幸些什么。
      徘徊在游戏街的,很多是赌鬼。
      还是搏命的赌鬼。
      游戏街里那些小店的庄家一般是店家老板,大多不普通——从他们把生机当赌资来钓鱼就可见一斑。这里的赌鬼不仅有少年,也有老东西,但无一例外,他们都渴望这些短短的生机。将心比心,能来此处的,肯定不是活人。
      于是,误入此地的陈羽就算什么掩护都不做,光站在这里,也无鬼怀疑他的来历。
      一个活人。
      在一群死人中间。
      这事儿要是能传出去,大概能上《走近科学》:震惊!十八岁青葱少年夜夜魂游地府,究竟是良心的泯灭还是道德的沦丧?
      ——节目组大概拍到第三集也拍不明白。
      陈羽自己也拍不明白。
      他只知道,他又梦到这里了。
      “你好老板,俄罗斯轮盘,老样子,雅座一位,快一点,我赶时间。谢谢。”
      这是他第几次来这了?
      陈羽轻车熟路的走进一家略显局促的小店,这家店主营俄罗斯赌盘。他站在吧台前,皱着眉,掰着手指头回忆。
      ……嗯,大概第九次。
      从他有记忆以来,这是第九次梦到这儿了。
      传言道:“神经病人思维广,智障儿童欢乐多。”
      不知是神经病的特例,还是他的脑洞实在过大,每隔一段时间,陈羽晚上做梦,一睁眼,就会莫名其妙来这。而且这里也很邪乎——只有在这里赌过一次才能够醒来。要是不赌,那眼皮就跟被502黏着似的,根本睁不开。
      第一次梦到这里时,陈羽在这陌生之地兜了无数的圈子,试图找到回去的办法。
      没用。
      他试过掐自己,疼的打哆嗦。试过从高处跳下去,摔在地上,不小心掀翻了其他店家的摊。试过拿头撞墙,那墙裂了,头却没事。
      就是醒不来。
      最后是实在没办法了,才烦躁地尝试了游戏街排名前几的几家店里的赌局。
      他那时就是个愣头青,根本不在意自己下的注是什么。
      一心求死。
      每次下注都是几十上百年的,把自己几辈子的寿命都搭进去了。
      就好像那不是什么珍贵得活人求之不得的生机,而是超市里买三送一的打折酸奶,临期不候,过期更好。
      可没成想——
      他居然一举打破了游戏街的记录!
      不仅灵魂没事,人没死,还拿走了整整一百年的生机。
      据这里的老板所说,比前一位记录保持者还多了一年。
      一百年。
      能多活一百年。
      其他围观的赌鬼气得牙痒痒,那眼神能把他生吞活剥了。
      而陈羽则是完全无法理解。
      一个想死又死不成的活人,要多活这么多年干什么?
      怎么着?这又不是货币,多拿的可以存在银行里吃利息。
      拿到那么多年,难不成要让一个神经病与天同寿么?
      简直离谱。
      当然,他以为这只是南柯一梦。
      毕竟神经病的想象力最是独特,旁人无法匹及。他根本不觉得就这么条游戏街能够让他得到梦寐以求的死亡,所以他下注下得相当爽快。
      ——当然,他要是知道这里真的可以让他死去,他会下注得更爽快。
      “靓仔,好久不见啊!”
      看见来人,先前还无所事事的烟斗在半空中颠颠地飞过来,悬停在陈羽身边猛的喷出一大股白雾,已表达见到熟人的兴奋。那日陈羽赢得百年岁月后,转头就把这令人眼红的奖赏平白送给了这家店的老板——也就是这只烟斗。这烟斗老板也是仁义,当即就认了失忆的陈羽做兄弟,许诺他只要来此就是永久的Svip客户,谁都不管了就管他,活着就是本店亲爸爸。
      再加上这条游戏街的所有赌法里最便捷的是俄罗斯赌盘,一来二去,陈羽和这家店的烟斗老板算得上是老相识了。
      “要来点什么吗?新到的庄园干红,还有够劲的飞天茅台,或者说,想喝点掺了彼岸花汁的家常黄酒?”
      “不了,最近忙,我赶时间。”
      陈羽抬头,与身边的烟斗面面相觑,烟斗又冒出一小股烟雾,显得有些遗憾。
      这家俄罗斯赌盘店着实简陋。
      进了店门,里面就一个破旧的吧台和一张不知包浆了多少年头的桌子。吧台可以点一些酒,那桌子上放着一把左轮。
      大多数赌鬼都会选择在吧台点一杯劣质掺水酒,接着咬牙切齿的塞子弹。最后嘬着酒杯里的液体,将枪对准自己的脑袋。
      这样即使死,也死得比其他店来的潇洒。
      死去的灵魂会根据下的注化为新的生机,加注到烟斗老板的展示牌里,吸引其他的想要搏一把的鬼。
      但更多的赌鬼悍不畏死。反正横竖都是一死,既然都来到这儿了,不赌一赌怎么知道自己是天是地?
      可他们最多,也只敢一次性塞两枚子弹,三枚子弹,已然是极限中的极限。
      不像陈羽。
      每次他一来,老样子,五枚塞满。
      死了正好,活了不求奖赏。
      当年第一次来,他就玩过这个。只不过他当时什么也不懂,开口就是六枚。
      然后喜提了本店烟斗老板对他格外青睐。
      那个烟斗明明没有五官,可是就在场那凝固的劲儿,活像围观一个从精神病院翻墙跑出来的重症病患。
      “六枚?”烟斗说,“你当这是打地鼠呢?”
      陈羽:?
      烟斗:“一次最多五枚,多了没有。”
      陈羽:……
      烟斗:“想踢馆可以去喝孟婆汤。”
      陈羽倒是想啊,可是他一个大活人,连桥的位置都找不到,更何况上桥喝汤,这不扯呢嘛。
      最后,那老板和陈羽单独下了规矩,只要他来,弹仓里老样子五枚,啥时候想开了,啥时候换。
      赌赢了就当无事发生。
      赌输了就当是做好人好事,给他个痛快,让他能趁早归西。
      “好吧,年轻人不爱喝酒,只能为难我这个老东西包圆了。”
      烟斗在空中无奈的抖落烟灰,在陈羽的注视下从吧台飘回了那张桌子边。
      桌子旁的赌鬼们没见过老板这副热切的样子,挤挤挨挨的为一只飘在空中的烟斗让出了一条道。有的鬼还伸长了脖子,目光死死盯着吧台那面生的少年。
      毕竟再怎么样,赌桌上没有人情,老板再热切,也拦不住展示牌上的数字因此再翻上一番。
      “老规矩。”陈羽说。
      烟斗在空中点了两下,桌上的左轮凭空飘起。
      桌边的子弹被一枚枚塞入,六发弹仓,五枚子弹。
      子弹一颗一颗被按进去,金属撞击的“咔嗒”声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围观的灵魂们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他们被这个少年的疯狂给震撼到了。
      这几乎是在求死,而不是求生。
      陈羽面无表情地接过枪。
      掂了掂,重量熟悉,手感熟悉。
      仿若濒临死亡的味道——也熟悉。
      枪口抵上太阳穴。
      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爬进来,食指搭在左轮扳机上。
      没有犹豫,扣动扳机。
      咔嗒——空。
      六发弹仓,五枚子弹。
      他又一次不幸的赌赢了。
      他没死。
      陈羽把枪放下,但还是不死心的朝着桌子轰的一发。可怜的桌子多出了一个大洞,根据烟斗开始怪叫的程度来看,的确是走运,而不是黑箱操作。
      围观的赌鬼们大气不敢出,直到烟斗停下怪叫后,众鬼们才懵懂的接受了现实——有人能做到五枚子弹而不死!
      这是奇迹!
      随即,店里爆发出了潮水般的欢呼声。
      周围都是此起彼伏的尖叫,陈羽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大难不死的后怕,甚至连“天哪!”这种念头都没有。
      他只是觉得累。
      走了很长很长的夜路,可前面还是望不到头的夜。
      烟斗将膛里的子弹一颗颗退出,他叹了口气。
      “靓仔,”他说,“你这运气,真是……”
      烟斗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邪门。”
      陈羽没理,他把手插进兜里,转身往外走,去迎接可以离开的事实。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老板。”
      “嗯?”
      “下次来,”他说,“我还是老样子。”
      “什么时候死,什么时候算完了,多谢。”
      然后他走了出去。
      门外是游戏街一成不变的灰蒙蒙的天。
      没有太阳,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陈羽把手从兜里抽出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只有几条徒劳延伸的线。
      其他什么都没有。
      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老板看着他的背影。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左轮放下,往烟斗里添了新的烟丝。
      还是老样子。
      “嗐……”新的烟丝燃烧出的烟雾静静的弥漫在店里,老板叹了口气,“……好怀念之前哪,那时人人都是挣扎着求生,谁曾想现在倒是反过来了,无谓的求死,跟个楞头青一样。”
      “小子,你什么时候才会改掉这个老样子呢?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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