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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医者,不问来路 林野是被落 ...

  •   林野是被落雨的声响吵醒的。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雨点敲打后院桂花树叶片,密密麻麻簌簌作响,听着竟像是院中筛碾药材的动静。

      天色尚未完全透亮。

      早起早已刻进他的作息。爷爷在世时便是这般,老人离去之后,这个生物钟依旧没有改变。开门扫地,点燃前厅火盆,等候第一位上门求诊的病患。

      唯独今日,他多睡了一刻钟。

      就这短短的一刻钟。

      起身时,身上那件洗得发软的浅灰棉麻衬衫,还压着睡觉揉出的褶皱。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清瘦腕骨。一撮睡翘的黑发支棱在头顶,他无暇打理,套上旧牛仔裤与布拖鞋,迈步往前厅走去。

      六点二十分。

      林野一块块卸下前厅门板,将木板靠墙堆叠。雨势衰减大半,屋檐雨水滴滴答答往下坠落。他弯腰去拿扫帚,动作骤然顿住。

      门槛里面,躺着一个人。

      林野第一反应不是惊呼呼救,而是迅速蹲下身。

      指尖探向对方颈侧,脉搏微弱,跳得急促紊乱。拨开眼皮检查,瞳孔尚且存在对光反射。人还活着。

      可浑身遍是血迹。

      男人身上的衣衫早已辨不出原色,左肩、右腿两处伤口,腿上的创面还在不断向外渗血,青砖地面洇开一大片深色水迹。血水混着雨水,在身下积出浅浅一滩,尚未干透。哪怕被血污浸染,衬衫依旧能看出上乘面料,袖口做工考究精致。

      林野行医六年,见过被毒蛇咬伤的村民,见过高处跌落摔伤的老者,处理过王胖子切菜削掉半片指甲的意外。

      枪伤,却是头一回遇见。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快速判断现状。对方是高大青壮年,姿态看得出是拼尽全力自己爬进门,门槛处一道拖拽血痕,从门外一直延伸室内。门外那辆轿车车门敞开,故障的双闪一闪一灭。

      是谁把车开到这里?镇上的面孔他尽数熟识,眼前这人,完全是陌生的外来者。

      诸多疑问暂且压下,救人优先。

      “听得见吗?”林野轻轻拍了拍男人的脸颊,力道克制,“我是大夫,你现在在我的医馆里。”

      地上的人毫无回应。

      林野深吸一口气,回身把门板重新装上大半,落上锁。

      万万不能就这样把伤者抬出去。来历不明,满身枪伤,大清早闹到街上,整条青溪镇都会炸开锅。

      他从柜台底下拖出陪伴多年的旧担架,铺好干净褥单,跪在地上,小心翼翼翻动,将伤者挪上去。看着身形偏瘦削,实际体重远超预估。翻动的瞬间,有硬物从外衣内袋滑落,“哐当”一声砸落在地砖。

      一把手枪。

      林野盯着地面那把枪,静默三秒。

      像是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他迅速弯腰捡起,后退两步,拉开柜台最底层抽屉扔进去,咔嗒落锁。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收进白大褂口袋。

      指尖微微发颤。他甩手平复心绪,转身往后院打水。

      前厅门窗紧闭,窗帘全部拉合。林野把担架挪到诊床之上,拿剪刀剪开被血液黏住的衣裤,优先处理腿上伤口。

      弹头留在体内,入口不大,创面边缘外翻,是典型高速枪弹造成的损伤。万幸距离股动脉尚有一指距离,属于渗血,并非致命的喷射大出血。

      剪布料的时候,他留意到男人左手无名指那枚磨得发亮的黑银素圈,手腕那块还在走动的腕表。林野没有摘下饰物,剪刀小心绕开戒指与表盘,剪开周围的衣袖。

      左肩那一枪位置偏斜,擦过锁骨下缘,重创肌肉软组织,失血凶猛,暂时不会即刻夺命。

      真正凶险的,是呼吸状态。

      呼吸浅而急促,夹杂细微杂音,每一次吸气,喉咙都溢出一丝漏气般的异响——肺部中弹。

      林野并非外科专科大夫。青溪镇卫生院没有条件做开胸取弹手术,最近具备手术能力的医院,驱车也要两个多小时山路。

      以男人此刻的身体状态,撑不完这一段颠簸路途。

      他能做的,只有止血、取出腿部弹头、竭力控制感染,余下,只能看伤者自身的求生意志。

      林野翻遍医馆西药柜,取出止血药剂、抗生素、消毒器械、缝合包与手术钳。又打开爷爷遗留的药罐,舀出三七、白及两味擅长止血的中药粉末。药方配伍烂熟于心,剂量他反复核对两遍。

      这不是他最擅长的领域,可眼下别无选择。

      取弹操作开始在清晨七点。没有麻药——不是没有储备,而是伤者身体情况,冒险用麻药风险太高。林野折叠好布巾,垫到男人齿间,低声道一句:“得罪了。”随即握紧钳子探入伤口。

      整个过程,只有弹头撬动瞬间,男人浑身肌肉骤然绷紧,喉咙挤出一声被布巾压抑的闷哼,之后便再无挣扎。

      林野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浅灰衬衫死死贴在脊背。

      取出弹头,冲洗创面,缝合包扎。左肩伤口清创缝合,耗费的心力丝毫不少。肺部的伤口,外敷内服止血药材,半昏迷状态下喂进去的药汁,大半顺着嘴角流淌出来,他拿棉布,一点点擦拭干净。

      忙完全部处置,天光已经大亮。街上传来人声,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隔壁张阿姨,该是开裁缝铺去了。

      林野拉开半扇房门,站在门边大口喘气,脸颊还沾着一道未擦干净的血痕。低头看向自己,浑身上下沾满血污,拖鞋踩在地面,印下半个暗红色脚印。

      他回头望向诊床上躺着的男人。

      失血过后,那张窄长的脸白得近乎通透,眉眼轮廓锋利冷硬,就算深陷昏迷,眉心依旧紧紧蹙起,没有半分松弛。

      绝不像是寻常普通人。

      寻常人中枪受伤,会哭喊、会恐惧、会崩溃。这个人,拼尽余力开车逃亡,拖着伤躯,爬过医馆的门槛。

      屋内草药香气浓郁,却依旧压不住弥漫开来的淡淡血腥。

      林野倒掉染血污水,重新烧上热水,翻出一套干净褥单,换下男人浸透血污的裤子,盖上薄被。把伤者的皮鞋摆正放在门口,又记起门外的轿车,出去拔下车钥匙锁上车门,钥匙收好放进柜台。

      无论此人究竟是什么身份,一旦伤口发炎恶化,便是一条人命。

      他守在这里。

      整整一日,寸步不离。按时辰喂药,体温起起伏伏,反复发烧降温。傍晚烧到顶峰的时候,男人躺在床榻上,吐出几句模糊不清的呓语,音量极低。林野凑近细听,只捕捉到两个字。

      “……妈……”

      之后,重归沉寂。

      夜里第二场雨落下来。林野搬一把椅子靠在诊床边,浅眠小憩,稍有动静就立刻惊醒。后半夜伤者手心烫得吓人,他不断拧凉毛巾敷在额头,来回更换三回。

      他没有翻动过对方随身物件,兜里钱财证件原样安放,分毫不动。

      爷爷从前教过他:踏进林氏堂的门,便是病人。大夫只管治病,不问其余。

      夜雨直至后半夜才停歇。

      破晓前的时间最难熬。林野趴在椅背上浅浅睡去,恍惚入梦,梦见爷爷站在后院晾晒草药,一身不变的藏蓝布褂,回过头问:“小野,人救回来了?”

      他心里想回答是,却又不敢笃定。

      梦里老人没有等他答复,自顾自转身,继续翻动架上药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医者,不问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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