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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碾过一路野草 临市的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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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市的雨,后半夜骤然落了下来。
厉沉渊从会所后门踏出时,地面已经被雨水浸透。他没有拿外套,深炭灰色衬衫被室内暖风烘得尚有微温,一撞进雨夜,冰凉湿气瞬间贴满衣衫。袖口一丝不苟扣到第二颗扣子,左手无名指那枚黑银素圈,在雨幕微光下转瞬闪过一点冷亮。腕间机械表盘指针,刚刚越过十一点半。
半小时前,楼上包厢里那桩生意刚刚谈妥。
恰恰是尘埃落定的这一刻,杀机悄然就位,有人要把他的命,留在此地归途。
司机老郭的车静停在巷口,车灯全部熄灭。
厉沉渊才走出三步,脚步骤然顿住。
无关滂沱冷雨。巷口黑色商务车的车窗缝隙,飘出一星微弱猩红——烟头的火光。
老郭从来不抽烟。
几乎是念头升起的刹那,枪声炸响。
消音器消去大部分轰鸣,闷钝的声响像隔了一层厚棉。第一枪狠狠砸在左肩,巨大冲击力将他掼向砖墙,后背重重磕上湿冷砖石,胸腔翻涌,血气直冲喉咙。第二枪击穿右腿外侧。
专业的伏击,务求干净利落。
他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倒地,温热的血液顺着裤管蜿蜒淌下,融进雨水,晕开发黑的水迹。三道人影自商务车缓步走下,步伐平稳,不慌不忙,如同一场早已写好的清算。
厉沉渊抬手拔枪,两记短促的点射。
巷内响起一声闷哼,一人应声倒地。余下两人迅速四散寻找掩体,他们万万没料到,身负两枪重创的人,依旧保有反击的力量。
足够了。
他不求击溃对手,只求抢到这转瞬即逝的空隙。
厉沉渊向着巷子另一头踉跄奔逃,右腿已经几乎不受支配,每挪动一步,钝痛如同钝刀反复剐蹭骨缝。左肩的衬衫彻底被血水浸透,分不清浸透布料的,究竟是冰冷雨水,还是自身的血。肺部受创,每一次吸气,喉咙深处都翻涌挥之不去的铁锈腥气。
不能咳嗽。一旦咳出来,便是万劫不复。
他紧贴墙根前行,直接关掉手机,随手丢进路边垃圾桶。开机就等于暴露坐标,此刻这台机器,比枪口更加危险。
雨势越演越烈。
路口停着一辆没锁车门的老旧国产轿车,车主是小卖部老板,披着塑料雨衣蹲在屋檐下避雨抽烟。厉沉渊一把拉开车门坐入,老板慌忙冲上来拍打车窗,他将钱包朝外一扔,直接点火发动车辆。
后视镜里,男人抱着钱包怔立雨幕之中,终究没有追上来,至少眼下不会报警。
厉沉渊单脚控制油门,汽车一头扎进茫茫雨幕。他扯下那条藏青暗纹领带,死死缠紧大腿根部伤口,用力勒实。弹头打在股外侧,距离大动脉仅有一指的距离,万幸,这般处置尚能减缓失血速度。
疼是好事。痛感能维持他神志清明。
他没有拨通任何人的号码。
高速出口必然布满埋伏。今晚这场暗杀绝非临时起意,行程昨日才敲定,知情者五指可数,司机老郭,第一个就有嫌疑。如今,任何人的联络都等同于陷阱。
雨刮器疯狂摆动,车速压过道路限速。他绕开环城关卡,避开所有收费站,在一块没有路牌的岔道猛地转向,一头驶入群山之间。
道路愈发逼仄狭窄。
两侧山峦挤压下来,夜空被裁成细细一条。车灯破开雨帘,只能看见漫天雨丝,还有风雨里弯折倒伏的野草。路面遍布碎石积水,底盘反复磕碰,他全然置之不理。
绝对不能停下。
若是困死在这荒无人烟的山野,天亮之前,追杀者定会循迹寻来。
肺部的伤口持续发出警告。呼吸一次比一次短促,血腥味不断上涌,视野一阵阵发黑。他摇下半扇车窗,任由冰冷雨水抽打面颊。
寒意从骨头缝隙向外渗透。副驾丢着车主一件旧夹克,他拽过来盖在伤腿上,没有片刻,布料就被渗出的鲜血浸染一大片。他索性掀开,任由刺骨的冷意警醒躯体——疼痛也好,严寒也罢,至少证明他尚且活着。
千万不能睡。
一旦握着方向盘陷入昏睡,一切就彻底结束。
深山长夜漫无边际。他已经分不清自己驱车疾驰了多久,或许三个钟头,或许更久。油表亮起刺眼的红灯,前路依旧望不到人烟。
有几段路程,几乎全靠求生本能机械向前。视野两次彻底陷入黑暗,他狠狠咬住舌尖,尖锐的痛感裹挟血腥味漫开,才勉强把涣散的意识拉回躯壳。
不知过了多久,远方终于望见点点光亮。
不是城市路灯,是小镇独有的稀碎昏黄灯火,散落在山坳之间,像一把随意撒落的米粒。
再往前,道路衔接上青石板铺就的老街。
凌晨四点多,青溪镇仅剩几盏街灯还在苟延亮着。白墙黛瓦的老屋被雨水淋得色泽深重,石板路面水光粼粼。车灯一晃而过,杂货店、理发店、胖子小馆,卷帘门尽数落下,整座小镇沉在静谧的雨夜。
最后撞入视线的,是一块饱经风霜的旧木招牌。
三个刻字深陷木板,数十年风雨冲刷,笔画边角被浸得圆润,牌匾却依旧立得挺直——林氏堂。
车子停在招牌底下,厉沉渊的视线已经严重模糊。衬衫前襟被鲜血浸透,左肩一大片暗沉发黑,裤腿撕裂,黏糊糊和座椅粘在一起。他推了两次车门才得以挣脱,整个人重重摔落在冰冷石板地上。
石板刺骨寒凉。
他朝着那块木招牌,艰难爬行了数步,耗尽身体残存的全部余力,伸手推开医馆大门。
门从内部虚掩,一推即开。一股厚重陈旧的草药气息扑面而来,混杂雨夜潮湿水汽。屋内漆黑,没有一丝灯光。
厉沉渊嘴唇翕动,发不出半点求救声响。
他重重倒在门槛内侧,脸颊贴住冰凉地板。血液自身下缓缓漫开,渗进木头门槛的缝隙,浓郁血腥味,被药香浅浅掩盖。
门外大雨还在倾泻。
那辆旧轿车歪歪斜斜停在医馆门前,半数双闪灯已经损毁,余下一盏在雨夜里一明一灭,仿佛艰难喘息。
小镇万籁俱寂。远处传来两声狗吠,转瞬,复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