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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巷外风声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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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巷外风声
清晨的雾比昨天淡了些,薄薄一层浮在长风巷的上空,太阳慢慢爬高,把青石板上残留的潮气烘得一点点消散。
叶柚清照旧醒得很早。房间里静悄悄的,窗帘拉着,滤进来柔和朦胧的天光。她没有立刻起身,就那样平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窗外传来巷子里零星的声响,买菜的老人推着小推车,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咕噜咕噜轻缓的响动,还有早点铺掀开蒸笼时,金属盖子碰撞的脆响。这些声音隔着一堵墙传过来,很远,像隔着一层浸了水的纱布,模糊不清。
家里依旧是空的。母亲一早出门上班,餐桌上只留下一杯已经凉透的白水,还有一张潦草的便签,字迹仓促,只写着记得吃早饭。叶柚清目光淡淡扫过,没有伸手去碰那张纸。长久以来都是这样,文字是唯一的叮嘱,没有面对面的问询,没有人会停下来问她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她的情绪,她那些沉沉的、说不出口的低落,永远找不到可以安放的地方。
慢慢坐起身,下床,叠好被子。动作机械,一遍一遍重复,早已经刻进日常里。走到卫生间,镜子里的少女脸色偏白,眉眼清淡,眼底带着挥不去的倦怠。她随手抓过梳子,把长发理顺,没有多余的装饰,简简单单,往人群里一站,很快就会隐没,不会被任何人留意。
背上书包,拎起单车钥匙,轻轻带上家门。锁扣闭合的咔嗒声落进风里,转瞬就消散了。
深秋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颊上。她推着旧单车走出长风巷,沿着熟悉的路线往青芜一中骑。这条路她走了无数个日夜,每一处拐角,每一家临街的小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往前骑上一段,岔路口就是汀兰街道的范围,再往里拐两条街,才是青梧巷。她从来没有进去过那边,只是偶尔路过岔口的时候,能听见附近摊贩闲谈,零碎的字眼飘进耳朵里,大多是关于青梧巷里面那片小胡同的闲话。
今天也是一样。
汀兰街道已经热闹起来,水果摊支好了,筐子里码着橘子和苹果,果皮鲜亮。卖早点的铺子雾气腾腾,老板和熟客搭话,声音响亮。几个蹲在摊边择菜的妇人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说话,视线时不时往青梧巷的方向瞟。
“听说那孩子今天要去学校报到,就是青梧巷左拐胡同里那个。”
“哟,是许身正?那可是个惹不起的,家里那摊子事整条街谁不知道。他爸当初动手打老婆,后来自己跟着别的女人跑了,他妈熬不住也走了,丢下他一个半大孩子,没人管。”
“可不是嘛,天天在街上晃,打起架来不要命,街坊都背地里叫他疯狗,嘴又硬,从来不服软,谁惹上谁倒霉。”
“小声点小声点,别被听见了,这孩子下手没轻重。”
话语断断续续飘过来,落在风里。叶柚清的车速没有变,目光直直看着前方的路面,没有驻足,没有侧耳细听。她向来不爱掺和旁人的是非,别人的故事,别人的苦难或者不堪,都和她无关。那些零碎的名字,那些嘈杂的评价,只是耳边一晃而过的噪音,听过了,也就忘了。她只是顺着这条路,安安静静去往学校。
风掠过耳侧,她心里没有好奇,也没有波澜。
青芜一中的校门已经敞开,穿蓝白校服的学生源源不断往里走,三三两两结伴,说笑打闹,青春的喧闹扑面而来。叶柚清停好单车,选了车棚最角落的位置锁车,再沿着走廊往二楼的教室走。
她推开教室门的时候,里面已经来了大半同学。往日里松散的闲谈之外,今天好像多了一点不一样的躁动。不少人凑在一起,头挨着头,压着声音小声讨论,时不时往门口瞟一眼,像是在等着什么。
叶柚清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书包放进桌肚里,拿出课本摆好,依旧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同桌已经来了,看见她坐下,轻轻往她这边靠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
“你听说了吗?今天咱们班要来一个插班生。”
叶柚清抬眼,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追问。她对新来的人没有兴趣,新来也好,不来也罢,都不会改变她日复一日安静的日常。
“就是汀兰街道那边的,叫许身正,好多人都说他特别凶,经常在街上打架。他家的事情闹得好大,整条汀兰街道都传遍了,大家都不敢招惹他。”同桌还在小声和她说,眼底藏着一点害怕,还有一点抑制不住的好奇,“听说之前有人背后说他,直接被他动手揍了,脾气特别差。”
周围其他几组同学的交谈声,也断断续续飘过来。
“真的假的?那我们之后离他远点吧。”
“谁知道会不会突然发火,听说他没有爸妈管,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班主任怎么会把他分到咱们班啊。”
议论声一圈一圈散开,带着畏惧、排斥,还有看热闹的意味。叶柚清安静听着,指尖轻轻放在课本的纸页上,没有接话。她心里没有害怕,也没有好奇,只是把这些话当成和早上街道妇人闲谈一样的闲话。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人,有人热闹,有人孤僻,有人被所有人躲避,就像她,一直是被人忽略的那一个。
早读铃响起,读书声填满教室,暂时压住了那些细碎的讨论。等到早读结束,课间十分钟到来,压抑下去的议论又重新冒了出来,比刚才还要热闹。所有人心里都记着这件事,时不时看向教室门口,等着那个传闻里的人出现。
没过多久,走廊上传来班主任沉稳的脚步声。教室里的喧闹一点点降下去,很多人下意识坐直身子,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班主任推开门,侧身往旁边让了一下。
一个少年站在门边。
叶柚清顺着众人的视线,淡淡抬了抬眼,只远远看了一眼,很快就收回目光,没有多看。
少年很高,一米八五的个子,站在门框边上,极具压迫感,身形看着利落挺拔,体重七十四公斤,肩宽腰窄,两条长腿笔直,骨架舒展。椭圆的脸型,皮肤是很扎眼的冷白色,没有一点晒出来的暖调。一双丹凤眼狭长,眼尾微微往下收,瞳色很深,没什么情绪,像结了薄冰的深潭。高挺的鼻梁,薄唇紧紧抿着,唇色偏淡。
他从头到脚都是黑色的。黑色的长袖衬衫,黑色长裤,帽子扣在头上,遮住一部分额发,只有大半张脸露出来。身上没有多余的装饰,简简单单一身黑,站在明亮的教室门口,和周遭穿着统一蓝白校服的学生格格不入。
许身正没有主动往里面走,垂着眼,安静站在班主任身侧,一言不发。周身的气息冷得厉害,生人勿近,不局促,也没有半点转学生该有的拘谨客气,仿佛周遭所有人的注视,都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班主任正要开口说话,底下刚刚压下去的小声议论,又悄无声息冒了出来。
斜前方一个男生,和旁边的同伴凑着头,声音没有控制好,一句一句往外飘。
“就是他啊,许身正,青梧巷那个没人要的,听说他妈跑了,他爸跟别的女人走了,难怪是这副样子,跟条疯狗一样……”
话语还没有说完。
原本垂着眼的许身正,脚步顿住。
他缓缓抬眼,狭长的丹凤眼直直锁定那个说话的男生。教室里的细碎声响一点点淡下去,很多人察觉到不对劲,慢慢闭了嘴。
他没有大喊,没有攥拳往前冲,情绪看起来没有剧烈起伏。声音是偏低的,音色意外带着一点柔和的质感,调子平平,没有嘶吼,可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砸在安静下来的教室里。
“再他妈说一句?”
一句话落下。
刚刚还在说话的男生瞬间僵住,脸色一下子发白,嘴巴紧紧闭住,半个字都不敢再往外吐。
整个教室,彻底死寂。
连呼吸声都轻了很多,所有人都屏住气息,不敢出声,小心翼翼看着门口的少年。原本那些藏在心底的议论、揣测、轻视,在这一刻全部卡在喉咙里,没有人敢再多说半句。他们早就听过许身正打架狠,力气很大,下手不留情面,现在才真切感受到那份压迫感。
班主任脸色一变,连忙上前一步,打圆场,声音带着几分紧绷:“许身正,不许在班里说脏话,有事情好好沟通。大家也不要私下随便议论同学。”
许身正的视线,又淡淡从那个男生身上移开,重新恢复成方才漠然的样子,仿佛刚刚那句话,只是随口一句,不值得他再多耗费精力争辩。他从来不习惯解释,从小到大,汀兰街道无数人在背后戳着脊梁骂他,疯狗、没教养、贱货,这些话他听了无数遍。他不会哭,也不会道歉,在他的认知里,哭是一件极其丢人的事情,道歉更是毫无意义。别人往他身上泼脏水,他只会用自己的方式拦回去。
“我简单介绍一下,这是新来的插班生,许身正。从今天开始就在咱们班上课。”班主任清了清嗓子,努力把气氛拉回来,抬手指向教室靠前的位置,靠近后门的那一处角落,“那边还有一个空位,你就坐那里吧。”
那个位置在第一排的最右侧,挨着后门,孤零零的,旁边的座位是空的。班主任话音落下,教室里静悄悄的,没有人主动提出想要坐到他旁边。所有人心里都在避开这个选择,谁都不想和许身正做同桌,害怕一不小心惹到他,招来麻烦。
许身正顺着班主任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应声,迈开长腿往前走。步伐不快,但是每一步都很稳,黑色的衣摆在走动的时候轻轻晃动。他径直走到那一处角落的课桌旁,拉开外侧的椅子坐下,后背微微靠着椅背,姿态散漫桀骜,完全不在意周围落在他身上一道道复杂的目光。
旁边的空位就那样空着,安安静静,没有人靠近。
班主任叮嘱了几句课堂纪律,便转身离开教室。
门关上之后,教室里依旧安静了好一阵子,过了很久,才慢慢恢复一点微弱的动静,只是再也没有人敢大声谈论许身正。大家的视线会时不时悄悄瞟向前排后门角落的那个黑色身影,又飞快收回来,不敢和他对视。
叶柚清也只是远远看过那一眼,之后便收回注意力,落在自己摊开的课本上。她没有跟着别人一起偷偷打量,心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好奇。这个叫许身正的少年,是被整条街道的流言包裹、被所有人排斥的人;而她,是在人群里透明到容易被遗忘的人。他们同在一间教室,呼吸同一片空气,但是中间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
她依旧做自己的事情,翻书,在书上勾画笔记,同桌偶尔小声和她说两句话,她简短应答,不多言语。
一整节课,许身正都安坐在那个角落。
他没有拿出课本,也没有抬头看黑板,大半时间侧着头,目光落在后门外面的走廊,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老师在讲台上讲课,偶尔点名叫他,他也没有回应,一动不动,仿佛没有听见。老师皱着眉多说两句,他依旧没有反应,既不顶嘴,也不配合,就那样沉默地坐着,周身裹着一层厚厚的冷壳。
他不爱学习,书本对他来说没有意义。漫长的日子里,他大多时候都是独自在汀兰街道游荡,漫无目的地走。他喜欢打台球,但是很少去热闹的台球厅,不愿意和一堆人扎堆。偶尔烟会抽上一两根,次数很少,算不上瘾。更多的时候,就是沿着巷子、街边慢慢走。遇到不顺眼的人,起了冲突就动手打架,打到对方服软为止。他有一条自己死守的底线,无论什么时候,从来不会动手打女生。
从小到大的日子,就是那样熬过来的。记忆里长久充斥着争吵,摔东西的巨响,父亲挥起拳头落在母亲身上的闷响,女人压抑的哭声。后来母亲再也扛不住,悄无声息离开了这片胡同,再也没有回来。没过多久,父亲丢下他,跟着别的女人一走了之。偌大的屋子只剩下他一个人,没有人管他吃,没有人管他冷暖,没有人教他什么是对错。
整条汀兰街道的人都看着这场闹剧,把他家的故事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随口贬低他,给他贴上坏孩子的标签。久而久之,他懒得去争取别人的好感,懒得辩解一句。拳头是他唯一可以护住自己的东西,不服就打,输和赢,全凭力气说话。他力气大,身形结实,打架的时候从来不留余地,街道上不少人都吃过他的亏,流言也就越传越凶。
课间的时候,有几个男生凑在很远的位置,偷偷往他这边瞟,互相使着眼色,不敢靠近。有人小声比划着,复述街道上听过的传闻,但是声音压得极低,生怕再被许身正听见。许身正感知得到那些落在身上的视线,他抬眼扫过去一眼,那几个人立刻低下头,散开,不敢再张望。
他垂下手,指尖骨节分明,上面藏着几处浅浅的、陈旧的薄茧,是长久打架留下的痕迹。他就坐在角落,独自待着,不和任何人搭话,没有表情,安静得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可只要稍稍靠近,就能感受到藏在平静之下的野性和锋利。
上午的课一节一节往下走。阳光慢慢移动,从窗户斜切进来,落在课桌上,也偶尔扫过前排角落那个黑色的身影。教室里其他学生按照节奏听课、记笔记、互相借东西、说笑,热闹是属于大部分人的。许身正单独被隔在那一处小小的角落,像是一片独立出来的阴影,和整个班级格格不入。
叶柚清的目光很少往那个方向落。她按时听课,慢慢写习题,遇到看不懂的题目,依旧卡在原地,草稿纸上一遍一遍演算,心里漫上来熟悉的、沉沉的疲惫。她的世界还是原来的样子,安静、单调,只有自己一个人。新来的插班生,巷外那些汹涌的风声,好像只是从她世界边缘掠过,没有踏进来半分。
午休的时候,教室里一半人趴在桌上睡觉,一半人小声闲聊。叶柚清侧过身子,额头抵在冰凉的胳膊上,闭着眼休息。耳边隐约能听见远处有人小心翼翼提起许身正的名字,话语断断续续,很快又停下。她没有睁开眼睛,任由那些声音飘过去。
前排角落,许身正没有趴着休息。他靠着椅背,帽子依旧戴在头上,目光透过后门的缝隙望向外面长长的走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不会主动去找任何人搭话,也不会有人主动过来找他。空着的同桌座位,自始至终都空荡荡的,不会有人愿意坐过来。
下午的天色慢慢变得柔和,阳光褪去灼热,变得温温的。课堂依旧按部就班推进,老师偶尔会提醒许身正遵守课堂纪律,他只是淡淡瞥一眼老师,依旧我行我素,不看书,不写字,沉默地坐在那里。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大家收拾书包,互相道别,成群结队走出教室。很多人走的时候,下意识绕开前排后门那一侧,尽量不和许身正碰面。
叶柚清慢慢收好书本,背上书包,跟着人流走出教室,下楼,去往车棚推单车。她沿着来时的路往长风巷骑,再次经过汀兰街道的岔口。摊贩还没有收摊,依旧有人闲谈,偶尔提起青梧巷那个少年。
她穿过街道,一直骑回长风巷,回到拐角处那个安静冷清的家。推开房门,屋子里依旧没有灯火,没有等候她的人。
而另一边,许身正走出青芜一中校门之后,没有和任何人同行,独自沿着街道往前走,朝着青梧巷的方向去。两条巷子隔得很远,长风巷和青梧巷,中间隔着两条街道,一片热闹的汀兰街铺。他们走在同一片小城的黄昏里,走在不一样的方向,去往各自空荡荡的家,不会相遇,不会有交集。
巷子里的风声还在,流言还在,那个带着一身锋利和冷意的少年,闯进了这间教室。
可风声是巷外的,风波也是巷外的。
风刮不到她安静封闭的小世界里。她依旧是那个独自来去、无人留意的叶柚清。今天所有发生的一切,最后也只会变成一段淡淡的、无关紧要的记忆,安安静静沉下去。
天色渐渐沉下来,小城的路灯一盏盏次第亮起,昏黄的光铺满长长的街巷。各自的孤独,在暮色里,遥遥相望,互不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