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日子像被晚风轻轻揉软的书页 日子像被晚 ...
-
日子像被晚风轻轻揉软的书页,一页一页,缓缓地翻过。
自从那夜在书店写下 “宁赴留白之劫,此生不翻此页”,两个人便攥着那一点微弱易碎的欢喜,小心翼翼地过着朝朝暮暮。
明知头顶悬着一把宿命的利刃,倒计时的钟摆时时刻刻在心底滴答作响,可他们依旧贪恋人间这烟火缱绻。
白日里,林雅萱守着「纸页之间」书店打理琐事。星顼便日日过来,依旧坐在靠窗那张木长桌边。有时他安安静静陪着她,翻看手里的书卷;有时两人并肩坐在一处,读诗,闲谈,也会照旧玩那个猜路人书封的小游戏。
只是如今这份欢喜底下,总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淡淡忧愁。
星顼身上的征兆,从来没有真正停歇过。
时而好好的,目光落在纸页之上,万千字句清清楚楚;忽而一阵诅咒袭来,眼前墨迹便会化作一团灰蒙蒙的雾霭,要凝神许久,文字才会慢慢重新显现。
还有记忆。
许许多多遥远的旧事,正无声无息地流失。
偶尔,林雅萱随口问起他百年漂泊里的旧事,问起民国南京雨时书店的沈雨时,问起昆明的周砚,问起琉璃厂的小安。
有些故事,他还能娓娓道来,眉眼间带着岁月沉淀的怅然。可也有那么几回,他微微蹙起眉峰,苦苦思索许久,脑海里只剩模糊的剪影,细节已然尽数消散,怎么也打捞不回来。
每发生一次,星顼便会沉默片刻,而后拿出那本小猫封面的笔记本,把尚能记起的片段,一字一字,认认真真誊写下来。
那本薄薄的软面本子,如今写得越来越厚。纸上一边是星顼清瘦利落的字迹,一边是林雅萱圆圆的笔锋。人间相逢的点滴,星河漂泊的残碎回忆,读到的动人诗句,路边猜书时的小小趣闻,全都安安稳稳,被纸页收容。
本子成了他们对抗留白诅咒唯一的筹码。倘若有朝一日,他的灵魂彻底归于空白,至少,纸上的文字,还替他们记得。
这天是个温煦的周末,暮春的风裹着梧桐的花香,满城飘荡。
两人约好去往旧书市场。
依旧是天蒙蒙亮便出门,赶在摊贩刚刚铺开摊子的时辰,来寻觅那些流落凡尘的旧卷。喧闹的市场里人声攘攘,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旧纸张、老浆糊与淡淡的霉味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林雅萱挽着星顼的胳膊,慢慢穿梭在一排排书摊之间。她的目光一边扫过层层叠叠的书脊,一边悄悄侧过头打量身侧的人。
星顼的脸色,比前些日子又淡了几分,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倦意,越来越重。他大多时候尚能凭本能分辨书本,可偶尔路过堆叠如山的旧书,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书名,他会微微顿住脚步,眼皮轻轻颤动,要闭一闭眼,才能缓过那一阵混沌的眩晕。
每一回,他都不动声色,不愿叫她太过忧心。可那细微的破绽,逃不过林雅萱的眼睛。
心口便跟着轻轻一揪,酸酸涩涩。
他们一路慢慢逛,翻翻拣拣。星顼替她寻到一本残破的民国版散文集,纸张脆薄,页边布满岁月磨出的毛边。林雅萱也挑了两册七八十年代的抒情诗集。
就在走到市场最深处,一个不起眼的地摊角落之时,星顼的脚步,骤然停住。
地摊上,一大堆杂乱的旧册子底下,压着一本薄薄的油印小册子。
灰扑扑的封面,没有书名,没有出版社,纸面是手工涂抹的浅灰色,油墨颗粒凹凸不平,正是当年沈雨时在南京亲手印制流传的那一类《无名诗抄》。
星顼的呼吸,轻轻一顿。
指尖微微发颤,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将那本小册子从层层旧书底下抽了出来。
薄薄一册,分量极轻,可捧在掌心,却重得好似托住一段被掩埋数十年的旧梦。
封面上蒙着一层薄灰,他用指腹轻轻拭去,翻开扉页。扉页之上,是一行褪色的钢笔字迹,是沈雨时的笔迹,清瘦又温柔:
“书可渡人,亦可囚人。愿读到此册的人,莫要被宿命,困于书页之间。”
林雅萱也凑上前来,目光落在那行字迹上,心头泛起一阵怅惘。
“是沈雨时的本子……” 她低声喃喃。
星顼缓缓往后翻。一页又一页,全是那些无人署名的短诗,字句清淡,却藏着蚀骨的悲欢。他们从前也曾见过同系列的册子,可这一本,末尾多出了别人未曾见过的几页残稿。
纸页泛黄,边角残破,墨迹深浅不一,看得出来,是沈雨时晚年随手写下的手记,并没有打算对外流传。
他一行一行,慢慢读着。读到大半,忽然,其中一段文字,牢牢攫住了两个人的目光。
“我听闻天外有一族,以阅书为生,动情则受留白之劫。劫起之时,记忆逐页消散。世人皆道此劫无解。可我想,劫由情生,由‘读’而起。若情不寄于‘读’,会不会…… 尚有一丝缝隙?”
短短的几行手记,写到这里便戛然而止。后面的纸页,被生生撕去,只剩下参差不齐的毛茬,不知道缺失的部分流落何方。
市场喧嚣的人声仿佛刹那间退得很远很远。
林雅萱的心脏重重一跳,指尖猛地攥紧,呼吸都不由得急促起来。
这么久以来,无论是星顼脑海里残存的星顼族古老传说,还是万千书卷的记载,全都清清楚楚写明 —— 留白诅咒,亘古无解。
可几十年前,困在雨时书店里苦苦等待归人的沈雨时,竟然留下了这样一段碎梦般的猜想。
劫由情生,由 “读” 而起。若情不寄于 “读”,会不会尚有一丝缝隙?
“缝隙……” 林雅萱低声重复这两个字,眼底瞬间燃起一簇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光,“星顼!你听见没有!她觉得,或许不是全然无解!”
星顼捧着那本油印小册子,指尖抚过那一段残缺的手记。目光落在被撕断的纸边之上,眸色沉沉。
沈雨时一生,困于一场等待,困于一纸未写完的情缘。她隔着遥遥岁月,凭着零星听闻,写下这么一段揣测。可关键的推论,破解的路径,尽数随着被撕去的书页,不知所踪。
是被沈雨时自己撕去?还是后来得到这本小册子的人,将那几页带走?无人知晓。
希望来得猝不及防,却又残缺不全,如同暗夜里面一点摇摇欲坠的萤火,风一吹,仿佛就要熄灭。
“只是猜想而已。” 星顼的声音带着一丝克制的颤抖,“她并未见过星顼族人,不过是凭传闻写下的臆想。没有实证,没有法子。”
话虽如此,可他的手指,依旧舍不得离开那几行字迹。
百余年,他听过无数次 “留白无解”。这是第一次,从一本凡尘旧册之中,看见不一样的只言片语。
“可至少证明,不是所有人都认定注定绝路。” 林雅萱的眼神灼灼,不肯就此放过这一线微光,“‘劫由情生,由读而起。若情不寄于读’…… 你的族人,爱一个人,本能便是‘阅读对方’,把人当成一本独一无二的书来品读。那如果…… 如果我们不去‘读’呢?”
星顼怔住了。
亿万年刻在血脉之中的本能,星顼人遇见动心之人,便是将其视作一本书,细细品读,拆解眉眼、心绪、悲欢。这份 “读”,恰恰是撬动留白诅咒的钥匙。
沈雨时手记里那句破碎的话,竟直直戳中了星顼族宿命的根源。
可何为 “不读”?
他如何不去读眼前的林雅萱?她的一颦一笑,一喜一忧,每一分细微的情绪,都会本能落入他的感知。那是刻进骨血的本能,哪里是说放下,便能轻易放下。
就在他心神剧烈震荡的这一瞬间!
诅咒骤然应声反扑!
嗡 ——
脑海之中那座残破的书塔再度轰鸣震颤。眼前油印小册子上的诗句,大片大片迅速蒙上灰蒙的雾霭,文字又一次看不清了。太阳穴传来尖锐的钝痛,一阵阵往太阳穴里钻。
他身子一晃,手中的小册子险些滑落。
“星顼!” 林雅萱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满心惶急。
周遭依旧是人声鼎沸的旧书市场,来往的摊贩与行人步履匆匆,没有人留意这角落里两个人的动荡。
星顼咬紧牙关,闭紧双眼,用力压住神魂之中翻涌的剧痛。好半晌,那股狂暴的冲击才缓缓退潮。纸页上的墨迹,一点点重新显露出来。
只是这一回,又有一大段属于他过往的记忆,彻底化作虚无。
他记得沈雨时这个人,记得雨时书店的煤油灯光。可关于当年书店里许许多多细碎的细节,那些对话,那些旧书页的触感,已经再也回想不起来。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低头看向手心里那本残破的油印小册子。
残页之上,那几句残缺的手记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有微光,可微光背后,依旧是万丈深渊。
“册子我们买下来。” 星顼对走来的摊主开口,声音还有一丝未散尽的沙哑。
付过钱,林雅萱小心翼翼把这本来之不易的《无名诗抄》抱在怀里,紧紧贴在心口。
两人再也无心继续逛市场。来时满心欢喜,归去却心事沉沉。
一路走出旧书市场,暮春午后的风迎面吹来,卷着街边梧桐的落絮,漫天飞舞。
林雅萱侧过头,望着身侧神色沉静的星顼。
“那被撕掉的几页,会流落到哪里?” 她轻声发问,心底还抱着一丝奢望。
星顼抬眼望向远方灰蒙蒙的天际,城市楼宇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
“不知道。” 他缓缓摇头,“或许,早就化作纸灰。或许,藏在世间某一个无人知晓的旧书堆里,静静沉睡。”
偌大一座红尘城池,千千万万旧书摊、旧书店。想要找到不知下落的几页残稿,如同在浩瀚星河之中寻觅一片遗失的星尘。何其渺茫。
可林雅萱低头,看向怀中那本灰封面的小册子。
哪怕机会渺小到近乎虚妄,她也不愿意就此放手。
“那我们找。” 她抬眸,目光坚定,“整座城市所有旧书店、旧书摊,我们一间一间去找。就算大海捞针,我们也要试一试。”
星顼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
明知前路渺茫,明明劫数步步紧逼,可这个凡间的少女,依旧不肯向宿命低头。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掌心清浅的凉意,稳稳裹住她。
“好。”
一声应答,轻而郑重。
风卷着梧桐飞絮,从两人身侧悠悠飘过。
他们的前路,一边是步步逼近的留白劫难,一边是一页不知所踪的残稿。
那一页残稿,是沈雨时隔着数十年岁月,留给他们唯一一点渺茫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