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星星爱读书的你》迟野行

10、宁赴留白之劫 昏黄的店灯

　　昏黄的店灯，静静笼罩着小小的书店。
　　墙上挂钟滴答滴答，一声声敲在人心尖上，像命运不停歇的倒计时。
　　星顼松开了手，掌心残留着方才相握的微凉温度。他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把眼底翻涌的痛楚尽数遮掩。
　　两个选择，生生摆在林雅萱的面前。
　　翻页，便是转身远走，星河相隔，此生不见，保全他万古记忆，却要她独自吞下绵绵无尽的相思别离。
　　不翻页，便是贪恋眼前这一寸一寸的温存，明明看得见结局，依旧步步走向劫难，终有一日，他万卷成空，目不识文，只余下认得她一张容颜的空壳。
　　世间竟没有半分折中，没有一丝侥幸。
　　林雅萱的眼泪，还顺着脸颊默默流淌，一颗颗坠落在牛仔裤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她的脑海之中，万千思绪如潮水汹涌奔涌。
　　若是选别离。往后的岁岁朝暮，她依旧守着这家小小的书店，日日与旧书为伴。橱窗依旧明亮，书架依旧林立，来往的客人依旧络绎不绝。可靠窗那张木椅，会永远空出来。
　　她会常常想起图书馆四楼旧书区那一场初见，想起那本深蓝色布面的诗集，想起地铁上猜书封的嬉闹，想起巷口晚风里那一句郑重的许诺。
　　往后读到每一首情诗，看见每一本旧书，走过每一条梧桐掩映的长街，到处都会是他的影子。
　　人留不住，回忆又何尝不是另一种酷刑。
　　可若是选择相守。
　　她就要眼睁睁看着眼前这个人，一日一日被诅咒蚕食。看着他记过的篇章一片片消散，看着他眼中熟悉的文字一次次化作混沌墨雾。终有那么一天，他坐在她的身旁，认得她的眉眼，却看不懂摊开的书页，听不懂昔日说过的情话，所有轰轰烈烈的相逢心动，全部被岁月洗得干干净净。
　　那一日到来的时候，她该如何面对？
　　是握着他空空荡荡的手，一遍遍诉说过往的故事，可他什么都记不得。还是独自守着满肚子的回忆，对着一个熟悉容貌、陌生灵魂的人，夜夜断肠。
　　两难，进退皆是煎熬。
　　晚风穿过窗缝，拂动桌上那本一九八七年的诗集，纸页轻轻簌簌作响。扉页那句「给林晚。愿你像诗一样，不必被读懂」，安安静静躺在灯光底下。
　　她又想起外婆。
　　外婆晚年记忆渐渐糊涂，很多人和事都已经遗忘，唯独还记得那一首没有标题的诗。那时候，便是她一遍一遍念给外婆听。哪怕外婆记不起前因后果，听见诗句，依旧会浅浅地笑。
　　那一份陪伴，不是建立在彼此记得全部过往之上。
　　林雅萱缓缓抬起手背，狠狠擦去脸上的泪水。眼底的悲戚还未散尽，却慢慢燃起一股执拗又滚烫的微光。
　　星顼静静望着她，并不催促。
　　他是做好了承受任何答案的准备。若是她选择放手，他便咬碎心肠转身奔赴星海，把这一段凡尘情缘，狠狠翻过。若是她选择留下，他便陪着她，一同等候那注定到来的空白。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淌。挂钟依旧滴答作响。
　　良久，林雅萱终于抬起头，一双红红的眼眸牢牢望住星顼。声音还有哭过之后的沙哑，却字字铿锵，没有半分退缩。
　　“我不要你走。”
　　简简单单五个字，落地的刹那，星顼的身子微微一颤。
　　“我知道前路是什么模样。我知道诅咒步步紧逼，知道我们没有圆满的结局，知道终有一天，你会看不懂字，忘掉所有过往。”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眼泪又一次在眼眶打转，可她不肯让它轻易落下，“可我不愿意，就这么亲手把这一页翻过去。”
　　“翻页便是永别。我做不到。”
　　星顼的心脏，像被滚烫又锋利的书页狠狠卷住，又疼，又暖。亿万星河漂泊百余年，无数次面对抉择，却从来没有哪一刻，让他如此心神震荡。
　　“雅萱，你可想清楚。” 他的嗓音微微发颤，“这条路，太苦了。等到留白彻底降临，所有的苦楚，大半都会压在你的身上。你会守着回忆，对着一个遗失一切的我，日复一日。那时候，或许你会后悔今日的决定。”
　　“后悔又如何。” 林雅萱轻轻摇了摇头，唇角牵起一抹带着泪光的浅浅笑意，“人世间的情爱，本就不是只有圆满才算值得。外婆晚年遗忘旧事，我依旧愿意一遍一遍读诗给她听。将来若是有那么一天，我便读世间所有的书给你听。你记不住，没有关系，我替你记住。”
　　“你遗忘的那些故事，那些星河，那些旧时光。不必存在你的脑海，就安安稳稳存放在我的心底。”
　　她伸出双手，主动握住星顼微凉的手掌，十指紧紧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把人间的温度，一点点渡到他的身上。
　　“我们不去强求什么永远。就好好珍惜眼下，珍惜还能一同读书，一同说笑，一同看人间晚风的朝朝暮暮。”
　　星顼凝望着她泪光闪闪却无比坚定的眉眼，心底那座摇摇欲坠的记忆书塔，明明还在无声剥落书页，可此刻，却被这一份滚烫的人间情意，填得满满当当。
　　他漂泊过亿万星辰，读过浩如烟海的卷册，史诗、情歌、神话、传说，看过无数种模样的相爱。却从来没有读过这样的选择。
　　不求结局，不问来生，明知劫数在前，依旧甘愿奔赴。
　　他喉头滚动，眼底泛起星顼人独有的淡淡星雾，那是属于他的泪水。晶莹的泪光在暖黄灯光下闪闪发亮，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百余年岁月，他从未哭过。
　　可今日，为这凡尘少女，泪落衣襟。
　　“好。” 他低声应下，声音轻得如同风中纸响，“不翻页。我们不翻这一页。”
　　不翻页，便要共赴劫难。
　　可至少，此刻他们还拥有彼此。
　　夜色沉沉，街灯的光亮铺满窗外的街道。书店之内，静悄悄的，唯有墙上挂钟依旧滴答，无情地继续倒数。他们做出了选择，却改变不了诅咒运转的宿命。只是人心的执念，让他们敢于直面注定的悲凉。
　　林雅萱松开一只手，把桌面上那本深蓝色的旧诗集轻轻拿过来，小心翼翼合上。指尖一遍遍抚过褪色的布面封皮。
　　“以后，我们把读过的故事，都记下来好不好？” 她忽然开口，眼眸亮晶晶的，生出一个微弱却珍贵的念想，“写在本子上。你的见闻，我的心事，我们一同见过的风景。就算将来你尽数遗忘，本子还会替我们记得。”
　　星顼望着她，眸光温柔得快要化开。
　　“好。”
　　林雅萱从收银台抽屉，取出那本封面上画着戴圆框眼镜小猫的软面笔记本。这是她一直用来记录路人、记录心事的本子。她翻开崭新的一页，把笔递到星顼手中。
　　星顼接过笔，指尖微微有些不稳 —— 诅咒残留的钝痛还在隐隐作祟。他微微定了定神，一行清瘦利落的字迹落在洁白纸页之上：
　　“宁赴留白之劫，此生不翻此页。”
　　落笔的一瞬间，无形之中，来自星顼本源的诅咒，仿佛又被这份浓烈的情意，重重催动了一分。
　　星顼只觉得太阳穴又是一阵隐隐钝痛，脑海深处，又有几页遥远的记忆悄然化为虚无。
　　他不动声色，没有让身旁的少女察觉。写完，便把笔交还到林雅萱手里。
　　林雅萱接过笔，在那一行字的下方，认认真真，落下自己的字迹，圆圆的，带着一点少女独有的柔软：
　　“纵是劫数当头，我陪你一同读。”
　　写完，她把笔记本紧紧合上，抱在怀中，如同抱住了两人全部单薄又珍贵的希望。
　　窗外的梧桐枝叶被夜风拂动，簌簌作响。万家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他们明明选择了相守，可命运的阴影，自始至终笼罩在两人头顶。甜蜜的每一刻，都是在消耗仅剩的时光。
　　星顼抬眸望向窗外无边沉沉夜色，亿万光年之外，他故土的星塔遥遥不可及。而眼下，他的全部世界，就握在相扣的掌心之中，就在这间满是书香的小小书店。
　　可他心底也悄悄藏下了一丝微弱的希冀。
　　传说，是过往人的经历。可过往，就一定代表全部的将来吗？
　　古往今来没有族人挣脱留白诅咒，不代表，他们就一定不能。
　　哪怕希望渺茫得如同暗夜之中一点萤火，他也想要拼尽全力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