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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曲肝肠断 祝英台带着 ...

  •   第五章一曲肝肠断

      祝英台是被父亲叫回家的。

      马家提亲之后,祝公远生怕节外生枝,立刻派人去书院把女儿接了回来,锁在绣楼里,不许她出门一步。他给的理由是:婚期将近,女子该在家中学习女红,准备嫁妆。

      祝英台没有反抗。

      她知道反抗也没有用。父亲是个固执的人,一旦做了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而且,她女扮男装的事已经被马家知道了,如果再闹起来,对祝家的名声更是雪上加霜。

      她只是安静地回到绣楼,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绣楼的窗户对着后院,院中有一棵老桂树,秋天的时候满树金黄,香气袭人。但现在已是深秋,桂花早就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祝英台每天坐在窗前,看着那棵桂树,手里拿着那卷《山涧月》的曲谱。

      最后一段已经写完了。

      是在一个深夜里写完的。那天晚上,她梦见了梁山伯,梦见他在山涧边吹箫,梦见月色洒在他的肩上,梦见他转过头来对她笑。醒来之后,旋律便自然而然地从指尖流了出来,她披衣起身,就着油灯,一口气把最后一段记了下来。

      全曲终于完整了。

      开篇、发展、高潮、尾声,每一段都倾注了她全部的心血。古筝和洞箫的旋律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溪流,从不同的方向而来,最终汇入同一片深潭。

      可完整了又怎样呢?

      没有人来和她合奏了。

      祝英台把曲谱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她能想象出梁山伯吹洞箫的样子——眉头微蹙,神情专注。他的洞箫声会是什么样的?一定和她想象中的一样,干净、温柔、带着一丝孤寂。

      如果能和他合奏一次,哪怕只有一次,她也死而无憾了。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便像野草一样疯长,再也压不下去。

      就在这时,陈子墨的信到了。

      信是偷偷送进来的,由一个好心的丫鬟转交。祝英台拆开信,只看了几行,手就开始发抖。

      "英台亲启:山伯病重,药石无效,恐时日无多。他每日望着后山方向,不言不语,唯咳不止。我知你二人情谊深厚,故冒险传信。若你还能见他最后一面,请速来。陈子墨顿首。"

      祝英台把信读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她的心上。

      他快死了。

      梁山伯快死了。

      因为她。

      祝英台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她想哭,却哭不出声音,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打湿了信纸。

      都是因为她。如果不是她女扮男装来到书院,如果不是她和他走得那么近,如果不是她让他动了心……他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必须去见他。

      这个念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烈。她必须去见他,哪怕只有最后一面,哪怕只有一刻钟,她也要去。

      她要把《山涧月》带给他。她要和他合奏一次。她要告诉他,这首曲子是为他写的,她心里的人一直是他。

      祝英台擦干眼泪,开始收拾东西。

      她把曲谱仔细地折好,贴身藏在怀里。然后换上一身男子的衣衫——她从书院带回来的,还没有来得及收起来。她把头发束起,戴上一顶幞头,对着镜子照了照,镜中的人又是那个温润斯文的少年祝英台了。

      她打开窗户,看了看下面。绣楼有两层高,下面是后院的草地,不算太高。她深吸一口气,把一个包袱扔了下去,然后抓住窗棂,翻身跃出。

      落地时脚踝扭了一下,疼得她龇牙咧嘴,但她顾不上这些,爬起来就往后门跑。

      后院的门锁着,但她知道钥匙放在哪里——小时候她经常偷偷溜出去玩,对这宅子的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她从门旁的石狮子下面摸出钥匙,打开门,溜了出去。

      夜色沉沉,寒风刺骨。祝英台裹紧衣衫,沿着小路往县城的方向跑。她要先去县城雇一辆马车,然后连夜赶往栖云书院。从上虞到书院所在的余杭,快马加鞭也要大半天的路程,但她等不了了。

      她一路跑,一路在心里默念:梁山伯,你要等我。你一定要等我。

      跑到县城时,城门还没有开。祝英台在城门口等了一个多时辰,冻得手脚发麻,终于等到城门开启。她雇了一辆马车,把身上所有的银子都给了车夫,只说了一句话:"去余杭栖云书院,越快越好。"

      车夫见她出手阔绰,也不多问,挥鞭赶路。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祝英台坐在车厢里,怀里紧紧抱着那卷曲谱。她的心跳得很快,既期待又害怕。期待见到梁山伯,又害怕见到他时,他已经……

      她不敢想下去。

      马车走了一天一夜,中间只换了一次马。第二天傍晚,终于到了栖云书院的山脚下。

      祝英台跳下马车,不顾脚踝的疼痛,往山上跑。

      书院的门房认出了她,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祝英台没有理会,径直往梁山伯的房间跑去。

      走廊上遇到了几个同窗,他们看见她,都愣住了。有人想拦住她,被她一把推开。

      她跑到梁山伯的房门口,停下脚步。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沉的咳嗽声。祝英台伸出手,指尖触到门板,却忽然没有了推开的勇气。

      她怕。怕推开门,看见的是一张毫无生气的脸。怕她来晚了,怕一切都来不及了。

      "英台?"

      一个虚弱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祝英台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光线昏暗,窗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梁山伯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脸瘦得只剩下骨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看见祝英台时,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

      "你……"他想坐起来,却使不上力气,咳了几声。

      "别起来。"祝英台快步走到床边,按住他的肩膀,"你躺着,别动。"

      梁山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嘴角露出一个虚弱的笑:"你来了。"

      "我来了。"祝英台的声音在发抖,"我来了,山伯。"

      梁山伯想再说什么,又咳了起来。祝英台替他顺了顺背,等他咳完了,才从怀里掏出那卷曲谱,放在他的枕边。

      "这是什么?"梁山伯问。

      "《山涧月》。"祝英台说,"完整的《山涧月》。古筝和洞箫的合奏曲。"

      梁山伯的眼睛睁大了一些。他伸出颤抖的手,拿起曲谱,一页一页地翻看着。他的手指在谱子上轻轻划过,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你……写的?"他问。

      "嗯。"祝英台点头,"从我们第一次在山涧边见面那晚开始写的。写了很久,直到前几天才写完。"

      梁山伯看着曲谱,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看她。他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

      "为什么?"他问,声音很轻,"为什么要写这个?"

      祝英台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现在是时候了。她要告诉他一切,不管后果如何。

      "因为,"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是女子。"

      梁山伯没有惊讶。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了。

      "我知道。"他说,"陈子墨告诉我了。"

      祝英台怔了一下,然后继续说:"我女扮男装来书院求学,本以为只是为了读书。直到遇见了你,我才知道,有些事情是读书也读不明白的。"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说出了那句在心里藏了很久的话:

      "梁山伯,我喜欢你。从山涧边听见你琴声的那个夜晚起,就喜欢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梁山伯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别过头去,肩膀微微颤抖。

      "你不该来的。"他说,声音沙哑,"你快要嫁人了,来这里做什么?"

      "我不想嫁他。"祝英台说,"我只想和你合奏一次《山涧月》。哪怕只有一次,我也心甘情愿。"

      梁山伯转过头来,看着她。他的眼睛通红,泪水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好。"他说,"我们合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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