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日记与情书》绿兰

2、下 我也是

　　6
　　虞木拿出日记本，望着空白页发呆。实在是情绪太多，想落笔却无从下手。

　　她深深吸气，尝试理清所有思绪：“人有时候真的很奇怪，明明早就知道结局不完美，但事到临头，还是会因此而感到难过。”

　　“我和他就像是两条偶然相遇的交线，只在那一点重合，其余都不同路。”

　　有水珠落在纸上，虞木用手背蹭了蹭脸颊，才发现自己脸上都是泪水，难怪觉得眼睛有点酸。她擦干眼泪，吸了吸鼻子，合上笔记本。

　　好了，今天的伤心时间到此为止。

　　现在，还剩下一封待写的情书。

　　她拿出林寒给的粉色信封，有一说一，是真挺好看的，很符合女孩子的审美。

　　既然是匿名信，称呼就不用写了，直接进入正题吧。

　　虞木略微思索，既然是表白，当然得夸人，这并不难。只是考虑到他的性格，不能写得太浮夸，容易崩人设，所以适度就好。

　　她洋洋洒洒，很快写完一篇，自觉非常满意，放进书包夹层，安心入睡。

　　翌日，虞木把信封交给他，拿起他特意带来犒劳她的早餐，心安理得享用。他今天带的是糯米糍，香甜软糯，非常可口。

　　要不之后多来点这种差事吧？虞木边吃边感叹，这确实比馒头好吃太多了。

　　而林寒在旁边一边看一边皱眉，显然不是特别满意。

　　“怎么？不满意吗？”看在糯米糍的份上，虞木可以接受他少量的批评。毕竟是第一次写，有点瑕疵是正常的。

　　林寒看了看专心啃糯米糍的虞木，欲言又止。

　　“你乌黑飘逸的长发，一直延伸到我的梦里？”他面色复杂。

　　“不行吗？我感觉这句还挺文艺含蓄的。”虞木把最后一口糯米糍咬进嘴里，有些恋恋不舍。

　　“那最后这句，希望你能做我的女朋友，不行的话我再想想其他办法，这也含蓄？”

　　“那不是最后得直抒胸臆吗？表白完还要表达你的诉求啊？”虞木振振有辞，对他挑剔的态度有些不满。

　　林寒无言以对，顿了顿，把信封收好。他犹豫片刻，又小心询问：“那你能再多给我写一些吗？不要出现太明显的性别意向，稍微……模糊一下。”

　　虞木疑惑皱眉，这是什么要求？莫非……虞木倒吸一口凉气。

　　她左右看了看，稍微靠近了点，小声问道：“你要表白的对象不是女孩子啊？”

　　听完虞木说的话，林寒整个人都僵住了，看向她的眼神非常复杂。

　　他动了动嘴唇，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虞木懂了，这是不能说的秘密。

　　“你放心，我是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别人的，我的嘴超级严实。”虞木把嘴闭紧，用手做拉链状。

　　他的眼神更复杂了，看了她许久，似是终于接受被虞木知晓秘密的现实，无奈叹气：“那你还帮我写吗？”

　　“当然，不过……明天还有糯米糍吗？”虞木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情书什么的都是小事，但这糯米糍是真好吃啊！

　　“明天有别的，你喜欢的话，以后每天都给你带。”他轻笑一声，笑的很苏，神情柔软。

　　虞木心咯噔一下，忍不住用指甲狠掐自己的手心。美色误人！镇定！他是你异父异母的亲姐妹啊！

　　她咳嗽两声，把那点不合时宜的想法抛在脑后。

　　“这……不太好吧？”虞木假意推辞，实则心里苍蝇搓手.jpg

　　“没什么不好，都是我妈做的，她喜欢做各式各样的早点，知道你喜欢吃她也会很高兴的。”

　　妈妈！你家还缺女儿吗？虞木脑子里全是恶龙咆哮的声音。果然好妈妈都是别人家的，我麻麻只会十年如一日的蒸馒头！呜噫呜噫。

　　但她面上不显，只是矜持点了点头：“好哦，那就麻烦你了。”

　　7
　　后来虞木渐渐习惯晚上帮他写情书，早上接受他（妈妈）爱心投喂的生活。

　　林寒有时会夸她写的很好，有时则会一言难尽地偷眼看她。她在享受震撼美味的同时默默观察了一下，林寒会在例如男朋友之类的句子上停留很久，再悄悄叹口气。

　　可能是写到他心巴上了，睹文思人啊，这种禁忌之恋在现实生活中很难会有什么好结果。

　　虞木也悄悄叹口气，及时调整，减少过于具象化的描写，尽量规避会让他觉得伤感的情况。

　　好评果然增加了！

　　虞木没再刻意问过他的感情状态，他也不是那种会主动分享情感生活的人。

　　他一直没有让虞木停止写信，虞木也知道他一直处于求而不得的状态。很想安慰他，但想想自己也是这样一个苦命人，还是算了叭。

　　所幸东边不亮西边亮，感情上没有进展，林寒的学习成绩倒是在稳定提高，慢慢爬到了班级中上游位置，不再是拉低班级均分的存在。

　　老师大肆夸奖虞木，说她的带头作用做的很好，鼓励大家都要多多帮扶同学。

　　但虞木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能取得这么大进步是林寒自己努力的结果，跟她关系并不大。

　　她眼看着他书桌里的漫画小说一天天的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各类辅导课本，还有越来越高分的试卷，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

　　直到有一天，林寒突然告诉她，说不用再帮他写情书了。虞木愣了愣，问他为什么。

　　“马上高三了，学习压力越来越大，写信会占用你的时间，我不想耽误你。”

　　他眼神温和，态度坦然，虞木怔愣许久都没有回话。

　　当晚，虞木拿出很久没有翻开过的日记本，上次打开还是林寒让她帮忙写情书的那天。

　　那晚掉在纸上的泪痕早已干透，只留下一点凹凸不平的崎岖痕迹。她用手轻轻蹭了蹭，翻到新的一页。

　　“如我所想，他确实是个很温柔的人。我很幸运，能有机会窥探到其中一隅，却又不够幸运，未能长久拥有。”

　　8
　　高三的节奏确实加快了很多，小考周考月考接踵而至，压得虞木有点喘不过气来，刷题刷得有些麻木。

　　班里的氛围也变得沉闷很多，每个人都像张开弓的弦，绷得很紧。

　　在这种紧张的气氛下，学校组织了一次趣味减压运动会，要求每位同学都要报名参加。饶是虞木之前对这种活动并不感冒，现在也多了一丝兴趣。

　　“你想参加哪个？”虞木看向旁边奋笔疾书整理错题的林寒。

　　他暂时放下笔，看了看黑板上列出的趣味项目：拔河，袋鼠跳，两人三足，跳长绳……

　　“你想玩哪个？我跟你报一样的。”他草草看了一眼，转头问虞木。

　　“嗯……我也不知道，不过太费体力的我可能不太行。”毕竟她在体育方面的竞技性实在不算好。

　　“那去两人三足吧，这个不用跑跳，不累。”他从头到尾认真扫视一遍，选了个最轻松的，虞木自然乐得同意。

　　运动会那天，他跟虞木站在一起，自然而然被安排成队友。

　　前同桌走近，看到他俩站在一块，氛围出乎预料地和谐自然，眼神古怪：“你俩现在关系变得这么好了？连运动会也待在一起？”

　　“没啥吧，只是参加活动而已。”虞木自觉没有什么私心，非常坦然。

　　“那你呢？长这么壮实怎么不去拔河？”他把矛头对准林寒。

　　虞木觑了眼林寒，又看向前同桌，觉得他可能用错了词，跟他相比，林寒并不算壮实。

　　她有心想为林寒辩解，林寒却抢先一步开炮：“你比我更适合，重心低，吨位也够，当后卫正合适。”他就这么一本正经地说出气人话。

　　“你！”前同桌手指着他上下晃动，发现实在哑口无言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只好冷哼一声愤愤离开。

　　虞木惊讶瞪大眼，往常从来没有见过他有这么强的攻击性，她一脸错愕：“你嘴怎么突然这么毒了？”

　　他一脸认真，有理有据的回复：“还好吧？他之前说我坏话，我还没找他算账呢。”

　　“没想到你还挺记仇的。”

　　“是啊，不过也看是谁，你当时不也说我坏话了？”

　　“我没……”虞木抬起头想跟他争辩一二，发现林寒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眼神专注。

　　虞木心脏漏跳一拍，瞬间哑火了。她赶紧低头避开他的视线，用鞋沿轻蹭边上的绿草坪，小声嘟囔：“我又不是故意的。”

　　“我也没怪……”

　　话还没说完，裁判老师就大声吆喝他们过去：“参加两人三足的队友快过来排队！”

　　虞木赶紧拍他的手臂，指老师的方向：“快别说了，老师让我们过去。”

　　她匆匆往前走，悄悄松了口气，老师这一嗓子真是吼得太是时候了。身后隐约传来的轻叹声，也被她刻意忽略了。

　　9
　　距离高考只剩下最后一个月，林寒的成绩已经稳定在班级前十，成了老师眼中的黑马选手。至于虞木？她一直稳坐top宝座，没有滑落的风险。

　　虞木接连刷完几张试卷，感觉精神有点疲倦。她抬起头，撑着脑袋，盯着墙上的挂钟发呆。

　　秒针转了一圈又一圈，时间的流逝非常客观，从不因个人意志而转移。

　　“有想好去哪个大学吗？”不知何时林寒也停下刷试卷的手。

　　“京大吧，想去大城市看看。”在小地方待久了，总想去更大更广阔的地方。

　　虞木转头看他，有些好奇：“你呢？你想去哪？”

　　他神情倦怠：“还没想好，没有特别喜欢的地方，感觉去哪都行。”

　　“那就先不想那么多，考完再说吧，不急。”

　　“好，那就考完再说。”

　　林寒看向她的眼神真诚热烈，虞木道心又开始摇摇欲坠，下意识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新试卷。

　　我爱学习，学习爱我，我和学习才是真爱，双向奔赴。

　　一转眼就到高考。

　　林寒站在考场门口，神色紧绷，却还试图安慰她：“别担心，你没什么问题，正常发挥就好。”

　　虞木展开笑容，点点头：“你也是，别紧张。”

　　他面色迟疑：“考完我有话想……”

　　“请各位考生进入考场。”语音播报响起。

　　他看向考场门口四处张望逡巡的监考老师，轻轻叹口气：“走吧，别耽误时间了。”

　　“嗯，加油。”说完，虞木率先往前走。现在还不是时候，幼苗期的花没有开放的条件。

　　结束铃声响起，老师逐一收取最后一门科目的试卷，她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这次考试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顺利，可能是前期准备足够充分，从头到尾写起来都很顺，没有任何问题。

　　虞木收拾好所有物品，慢慢走出教室，一抬眼就看到林寒站在门外，一脸轻松愉悦。

　　“怎么样？”虞木加快脚步走近，笑着问他。

　　他唇角微弯：“没问题。”

　　他们肩并肩一同往外走，谁都没有说话，耳边只有脚步重叠的哒哒声。

　　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为什么不说？

　　虞木有些丧气，也许还是差一点，友达以上，恋人未满。

　　那点浅淡的朦胧好感只是特定环境下的产物，在脱离环境之后被拿出来重新审视，最后得出结论：它并不值得被特意提起。

　　她心中怅然，但又觉得其实本该如此，遗憾和痛苦才是人生常态。

　　也许这就是青春吧？

　　临分别时，虞木心中那点怅惘也已消失殆尽。

　　她像往常一样笑着挥手跟他告别：“走啦！你早点回家休息。”

　　此去一别，大概再也……

　　林寒猝不及防抓住虞木的手腕，在她视线落到那处时又像被突然烫到一样仓皇松手。

　　“等等。”他着急忙慌拉开书包链，一层一层翻找，最后从内侧夹层翻出一个粉色信封。

　　“这个给你。”他伸手递给虞木，侧头避开她的视线。“你回去再看。”

　　虞木眼睁睁看着红色痕迹从他的脖颈逐渐向上蔓延至耳后，心跳逐渐加快。

　　“好。”她接过信封，匆匆装进包里，低头看自己的脚尖。

　　“你……应该会联系我的吧？”林寒小声问道。

　　“我没有你的联系方式。”她不自觉揉捏衣角。

　　他有点着急，连声音都大了几分：“我在里面写了！”

　　虞木压了压即将上扬的嘴角，强装镇定：“那要等我回去看了才知道。”

　　“那你赶紧回去看！看完联系我！”他迅速说完，转身快步离开。

　　虞木看着他慌乱的背影，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10
　　到家后，虞木拿出信封，深吸一口气，小心谨慎地打开，纸面上是他熟悉的字迹。

　　“亲爱的小同桌，有些话实在不好意思当面跟你讲，只好写信告诉你。

　　你说得对，情书确实是要自己写才比较有诚意。

　　很抱歉让你给我写了那么多封情书。我只是，太想收到你的信了。

　　你写的每一封情书，都希望收件人是我。

　　但很显然，不管是里面的女主角还是男主角，都和我毫无干系，只有零星几句能让我有幻想的余地。

　　我最喜欢那句：

　　我写过最短的情诗，就是你的名字。
　　开头是你，落款也是你。

　　很美的句子，和你一样美好。

　　我反复看了很多遍，边角都开始磨毛了。当然除此之外，你写的每一封信我都有认真收好。

　　我已经不太记得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关注你的，只知道当我意识到这点时，我已经偷偷看了你很久。

　　也许你不知道，你每次想干坏事的时候，眼睛都会滴溜溜地转，像一只可爱的小狐狸。

　　当然比起小狐狸，我觉得你更像一只傲娇的小猫咪，平时总是一个人安静地待在原地，有人逗弄才会勉为其难伸一伸爪子。

　　我总觉得你其实不太需要别人，一个人的生活就已足够丰富多彩。你的世界自成一派，独立运转。

　　这让我感觉很挫败，我不知道该怎样做才能靠近你，但我真的很想靠近你。

　　当老师安排我跟你坐同桌时，我真的特别开心，终于有了光明正大和你待在一起的机会。

　　但你前同桌居然跟你偷偷说我的坏话，好气。你还给我发了好人卡！我真的很伤心。

　　其实我并不喜欢学习，太枯燥乏味了。但你好像对它充满热情，我实在不理解。

　　不过我很想离你更近一点，所以晚上会偷偷回家补课。

　　有一天实在太困不小心趴在桌上睡了一宿，被偶然发现的妈妈嘲笑了好久。

　　哦对，她也很喜欢你。自从知道你喜欢吃她做的早点后，越发有干劲，有时会不小心弄太多，直到晚上才能彻底清空。

　　趣味运动会那次，我特意挑了两人三足项目，不是因为它轻松，是因为只有它才有机会跟你亲密接触。

　　我说谎了，真抱歉。

　　我本来还因为你没有发现我的小心思窃喜许久，但见你那么坦然，又觉得很羞愧。

　　小人行径，实在可耻。

　　有好几次我都差点忍不住想跟你表白，但都被你回避了。

　　你能看出来是不是？你那么聪明，肯定能感受到我急切的心情，真希望没有吓到你。

　　这封信我写了很久，一直犹豫要不要给你。我怕打扰到你，但又很不甘心，总想试一试。

　　这封信在高考结束之后给你怎么样？希望你能对我心软一点。你那么好，肯定不忍心让我失望，对不对？

　　我真的特别特别喜欢你。

　　最后，希望你能做我的女朋友，不行的话我再想想其他办法。

　　——林寒”

　　最下面还有他留给虞木的电话号码。

　　虞木抚了抚胸口，心跳太快有点慌。虽然多少有点预感，但真正看到还是会有不一样的感受。

　　她拿起手机，依次按下号码。

　　“喂？”他接得很快。

　　“是我。”听到虞木的声音，他那边连呼吸声都消失了，安静异常。

　　虞木顿了顿，小声吐槽：“你怎么直接抄我写的句子啊？”

　　他喉咙有点紧，吞吞吐吐：“只用了几句，就一点点。”

　　虞木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心跳如擂鼓，她也有些不知所措。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你……同意了？”还是林寒先沉不住气。

　　虞木认真想了想，决定问一个困扰她许久的问题：“你觉得我身上有味道吗？”

　　他愣了下，老实回答：“有，我觉得你闻起来甜甜的，有时候很想咬一口。”

　　如果双方都觉得彼此好闻，说明无论从生物学的角度还是情感方面都“双向奔赴”，这是写在基因里的双向选择。

　　之前看过的内容霎时浮现在虞木眼前。

　　“你别怕，我不是变态啊，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可能是她太久没说话，林寒底气不足地补充。

　　虞木无声笑了笑，并不打算跟他解释太多。她提出目前更需要关注的问题：“那你想去北京吗？”

　　他毫不迟疑：“去。”

　　“好。”虞木轻声说。

　　林寒怔住，很久没有说话。

　　“是……我想的那样吗？”他语带怀疑。

　　“嗯。”

　　“真的？你同意了？”他语气变得欢快。

　　“嗯。”

　　“那我们……”

　　“北京见。”

　　电话挂断，虞木摸了摸发烫的脸颊，觉得一时半会儿可能消不下去。

　　身份转变之后该如何相处？她不知道。不过没关系，他们以后还有很多时间。

　　她拿出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写得慢而端正：

　　“我的暗恋日记，就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