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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风息烛摇,心念难藏 残夜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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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夜将阑,晓光初破。
残月半隐层云,晨雾漫锁空山,如烟绡覆绕林庐。檐间坠露泠泠,断续滴阶,空山万籁俱寂,唯余这一点清响,衬得茅舍愈幽。
晓色穿牖入室,洗尽昨夜烛烬余灰。
苏清砚终夜浅寐,神思难宁。
昨夜霜寒更深,她悄立榻畔,为其人轻敛衾裯那一幕,萦回于胸,挥之不去。本只是医者分内之举,理当淡然无牵,可心底悄然漫起的恻隐,竟如春草潜生,剪而不绝。
晨起之时,她敛尽眸底纷扰,素袂整肃,神色一如平素静宁。只是举止间,多了几分刻意的疏淡自持。
汲水扫庭,分理药草,她借劳作安敛心神,敛目避向榻侧,寡言远距,步步守着界限。
心中自有警策:
此人乃京华权柄在握之臣,身负朝野谤议,深陷朝堂旋涡。
而她,是蒙冤遗孤,遁迹空山,只求一世尘嚣远隔。
二人来路相违,命途本是歧路。萍水一逢,便当如水过石,不留痕迹。但凡牵念一分,便是祸根暗种。唯有谨守分寸,常自警醒,方不堕入风波。
榻上谢聿辞早已醒转。
他久历宦海,枕戈惯于浅眠,纵是重伤栖于荒庐,灵台亦不曾有半分松懈。她晨起的一颦一动,劳作的清寂身影,刻意避嫌的细微姿态,尽数落于他眼底,敛入心底。
他深知她的心境。
非是性本凉薄,乃是心有惊惕;
非是无情,乃是不敢动情。
三年空山隐匿,她身负家门血债,独守一身仁术,步步戒慎,岁岁自敛,早已将“远祸安身”刻入骨血。昨夜一念之仁,破了她固守多年的心防,是以今日,她方以冷态束己,借疏离避心乱。
一念及苏家旧祸,外戚构陷,满门喋血,稚龄孤女孑然遁入深山,终年与草木药石相伴,独熬漫漫长夜。而当年他身陷奸计罗网,无端揽一身污名,亦间接酿成她此生劫苦。
愧疚与惜怜,层层沉叠,重若山海。
他依旧敛作重伤体虚之态,静倚素枕调息,不语相扰,容她自持,怜她避世。
晨光渐盛,林风穿棂而入,拂乱案头晾晒的药卉。
干叶翩跹,药絮轻扬,数片细碎花瓣散落素笺之上。
苏清砚闻声回身,垂首俯身,一一拾掇归置。晓光漫染她鬓发,温润如玉,几缕青丝被风掠落,斜贴颊边。她一心只在药草之间,长睫低垂,眉眼安然,不染京华半分尘嚣。
榻上之人抬眸静望,心神倏然一滞。
他半生浮沉京华,阅尽朱门丽色,看遍锦绣繁妆。
却从未有一瞬,如此刻这般,心弦震颤,方寸动荡。
空山晓雾,茅舍清风,素衣女子,满室药香。
无雕饰容色,无矜贵姿仪,偏偏清宁入骨,温软撞入他冰封多年的心湖。
此番心动,无关亏欠补偿,无关宿命纠葛。
只是猝然相逢,一眼倾心,悄然扎根,无可避匿。
风渐收,药絮落定。
苏清砚整理已毕,抬素手缓缓拢好鬓边乱丝,举止清雅,分寸俨然。
恰于此际,身侧传来他沉缓声息,尚带着伤病磨出的微哑,褪去朝堂杀伐锋芒,淡如闲话:
“山居岁序清寂,姑娘朝夕与药草草木为伴,不觉岁月枯淡么?”
语似漫谈,内里藏着一层不易察的疼惜,怜她长年孤守,叹她半生飘零。
苏清砚驻足而立,脊背端凝,垂眸缓答,声若静水不波:
“心若有安处,山野亦是桃源;心若多纷扰,繁华尽是樊笼。”
寥寥数语,藏尽半生仓皇,道尽一世所求。
她本非偏爱山舍清苦,只因世间再无归处,唯有空山可容残身。
她亦非甘于孤寂,只是历经家门倾覆、血祸滔天之后,只求一身安稳,与世无争。
谢聿辞闻言默然,墨眸深处,暗流翻涌不休。
原来她所有通透淡然,皆是遍尝创痛之后的不得已。
所有与世无争,不过是满身伤痕下的自我保全。
一室晨光融融,静无人声。
二人一立一卧,咫尺相对。表面安然无事,心底各藏千般思绪。
她依旧刻意远隔,死守最后一道边界,惧心神沉沦,惧祸端再临。
他依旧缄默自持,深藏全部真相与情衷,不扰她眼前清宁,不惊她片刻安闲。
他知她所有隐忍孤苦,她不知他心底愧念深情。
风歇尘定,烛烬已冷。
人心方寸之间,早已在朝夕相伴、点滴温软之中,暗越雷池。
界尺犹在,疏离尚存,戒备未消。
唯有眼底深藏、心底暗生的惦念,如草木潜滋,再也无从掩匿。
前路风雨欲来,京华暗潮未歇。
而空山这一场萍水相逢,早已将两个困于苦海之人,牢牢系在同一条宿命弦上。
自此,她一隅清宁,是他心之所护;他半生孤途,是她情之所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