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玉引京华》杜若不知道

6、暮色藏绪，分寸难越 暝色浸

　　暝色浸山，落霞收尽林麓余辉。
　　薄暮自远山漫卷而来，笼住茅舍竹篱。晚风穿林，携草木清寒，穿过半敞木窗，在陋室之内缓缓回旋。檐间枝影婆娑，投下斑驳碎影，落在素色地面，随微风轻轻摇曳。四下静极，唯有叶梢簌簌轻响，衬得这一方山居，愈发幽寂。
　　苏清砚将晚食布于矮案。几碟山蔬清简，一碗粟米薄粥，无珍馐滋味，只合山居清况。她敛袖静立片刻，抬眸望向榻上之人。
　　谢聿辞半倚素枕，闭目养神。重伤耗损气血，面色依旧泛着浅淡的苍白。长睫垂落，掩去眸底万千思绪，远远望去，只剩一身沉静孤冷。
　　白日换药闲谈过后，她心底早已不复初见时那般决然的戒备。连日朝夕共处，她所见的，并非坊间传言里嗜杀弄权、祸乱京华的奸佞权臣，只是一个默默承受伤痛、风骨内敛的伤者。
　　可心底的警铃，依旧未曾停歇。
　　她隐于空山，只为远离京华朝堂的滔天是非。此人是朝野风暴中心，身负满城非议，与他牵绊一分，便多一分倾覆之险。越是心生恻隐，她便越要自持，守好分寸，不叫心绪越界半分。
　　苏清砚轻声开口，声线清浅，恪守客主之礼，不带多余温情：
　　“晚食已备，君可稍进些许，以补气血。”
　　谢聿辞缓缓启眸，墨色瞳眸在昏暮微光里沉如深潭。他微微颔首，由她扶着，缓缓坐起身形。肩头创口随动作微微牵扯，一丝隐痛漫开，他面上却不起半分波澜。
　　二人对坐矮案，默然进食。
　　一室寂然，唯有箸盏轻碰的细微声响。无人多言，各自怀思。
　　谢聿辞余光悄悄落于对面女子。他已知晓她苏氏遗孤的身世，念起当年苏家满门血染京华的旧案，心底翻涌着难言的愧憾与疼惜。
　　当年外戚布下罗网，构陷苏家，亦将他拖入污名泥潭。一桩阴谋，将两家命途牢牢捆缚。她避世深山，守一身医术，藏满心伤痛，却依旧保有医者仁心，不曾被血海深仇磨得凉薄。
　　他心底万般情绪翻涌，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维持着重伤孱弱之态，不道破，不追问。
　　他私心贪恋这片刻山间安宁。此地无朝堂倾轧，无构陷暗算，唯有药香、晚风，还有眼前这一身素衣的女子。他不愿骤然打碎这份难得的平静。
　　饭毕，苏清砚收拾妥帖碗盏，回身取来薄毯，叠放于榻边木几。她依旧言语简淡，不多攀谈，转身坐至案前，取一卷旧医籍，灯下静阅。
　　烛火摇曳，一点微光映亮她素净侧颜。
　　长夜渐深，山涧寒气渐盛。晚风透过窗隙，丝丝缕缕侵入屋舍。
　　榻上谢聿辞气血亏虚，本就畏寒，寒气入体，四肢渐渐浸上冷意。他眉峰极轻地蹙起，肩背微微瑟缩，却不愿出声惊扰案前之人，独自隐忍，不曾吐一字寒苦。
　　苏清砚虽垂首观书，心神却未曾全然沉浸于卷册。余光一直悄然留意榻上动静。瞥见他肩头微缩，眉尖敛着不易察觉的冷意，她执笔的指尖微顿。
　　心底两相拉扯。
　　理智劝她置若罔闻，守好自身边界，不必多施关切。可医者本心，还有连日相处悄悄滋生的惦念，终究压不下恻隐。
　　她放下书卷，起身，步履极轻，悄无声息行至榻边。
　　烛火幽微，她垂眸看向榻中人。长睫覆在他眼下，掩去眼底神色。她俯身，抬手，小心翼翼将衾被向上掖紧，严严实实裹住他肩头创口，隔绝夜风。
　　动作柔缓，指尖刻意避开肌肤相触，只拈住衾布边角，不越半分分寸。
　　全程默然，未发一语。
　　做完这一切，她即刻直身，缓步退开，重归案前落座，再度垂眸看向书页，仿佛方才那一瞬的照料，不过是灯下幻影，从未发生。
　　谢聿辞并未沉睡。
　　她每一步轻响，衾被覆身时那一缕浅淡草木药香，指尖拂过被褥的细微动静，尽数落入感知。
　　黑暗之中，他静静凝望着那道独坐烛下的素影。
　　天下之人，畏他权柄，恨他污名，避之唯恐不及。人人都道他是修罗祸首，落难之时，本该众叛亲离。
　　唯独她。明明心存戒备，刻意与他划清界限，心底却藏着不忍。明明一心想要避世远祸，却依旧在寒夜之中，悄悄为他掖好衾角。
　　她刻意疏远，可温柔藏于细微之处，藏不住。
　　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自心底缓缓漫开，冲淡经年冰封的寒凉。心底那份珍重疼惜，悄然生根，层层滋长。
　　他望着那一点摇曳烛火，心底暗自立下誓约。
　　待他日风波平息，他必洗清苏家满门冤屈，为她抚平这刻骨伤痛，护她一世安稳。
　　只是此刻，时机未到，所有心绪只能深埋心底，不可宣之于口。
　　夜色更深，山风不息。
　　一室之内，一坐一卧，遥遥相对。
　　苏清砚目光落在书页之上，字句入眼，心却难静。方才俯身掖衾的一瞬，近在咫尺的气息，他沉静孤冷的轮廓，反复在脑海盘旋。她暗自敛神，强压心底翻涌的异样，反复告诫自己，不可动心，不可深陷。
　　谢聿辞闭目静卧，眼底却盛着烛火映出的那道素影。
　　二人各怀心事，咫尺之间，却似隔着万重云山。
　　惦念已然暗生，分寸依旧难越。
　　无言的牵挂，藏在沉沉暮色与摇曳烛火之中，静待来日风雨，慢慢显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