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能收养我的小猫吗？》剑照霜华

2、蒲草2 一切都被毁

　　蒲草站在一边，高高举着手电筒，看见惨白的冷光印出那张恶鬼般的面庞，心里一阵得意。
　　早就该这样了不是吗？

　　“舅舅，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们是亲人，我也一直想帮你。”蒲草说，“这样吧，舅舅，向我展示你的诚意，你扇自己几巴掌，我给你钱。以前的事就当过去了。”

　　男人二话没说照着自己脸狂扇，几巴掌下去，血顺着嘴角躺下来。

　　蒲草犹嫌不够，还想再看一会，听见屋里传来动静，心里着急，想去看看。
　　“行了舅舅，先到这吧。”蒲草从兜里摸出一块钱，扔到地上，硬币在泥巴地上滚了几圈，最后安安静静躺在舅舅面前。
　　真是便宜你了。

　　蒲草说：“抱歉啊，身上现钱只有这么一点，你放心，答应你的事我肯定做到。下次一定。”
　　说完，蒲草大步走向屋里，去到姥姥房间，反手锁上门。

　　老人被子搭在腿上，正坐在窗户边，出神地望着外面。

　　“姥姥，你感觉怎么样，身体还好吗？舅舅说你的病加重了？”
　　她的问题，姥姥一个字没回答，或者说没听到：“小草啊，你舅舅又找你要钱吗？”

　　钱触及到了蒲草敏感的神经，她愣了一下，说：“没有，他说你病了。”

　　“我听见了。我知道自己儿子什么样。”姥姥抱着被子，慢慢说，“这些年，你不多给我钱，但经常往家里寄米和面，那些东西一回来，全被你舅舅卖了。他还是那样，和人赌钱，赢了高兴，输了发飙，怎么说都不悔改。我心里也恨，恨自己没教好他。但他是我儿子，我是他老娘，我放不下他。”

　　听到这些话，那股反胃的感觉又上来了，蒲草冷冷问：“你说这干嘛？”

　　“小草，你是个好孩子，听到我生病，着急赶回来。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姥姥连说了两边谢谢，又像是想起什么，“记得刚把你接回来，你才八岁，还那么小，却已经会帮我干活，照顾家里人。我知道你懂事，成绩又好，才跟老头子商量，让你去上学，为的就是以后发达了报答我们。听到我病了，你赶回来，要拿钱给我治病，可我这病太严重了，我不想治了。人老了，该死了。”

　　蒲草又生硬地问了一遍：“你说这些干嘛？”

　　姥姥深深地看来她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藏着她看不懂的情绪，老人和她对面而立，说：“你要是还感激我把你养大，就把钱给你舅舅吧。”

　　“你脑子有病当我也有吗！”蒲草死死扣住门，压抑着怒火，“我挣的钱凭什么给他！”
　　“把要给我治病的钱给他吧。我知道你早就想摆脱这里，又放心不下我。给了钱，算是还了我养你的恩情，以后不用再回来看我了。”

　　昏暗的灯光印出两行清泪，在那张已经苍老得不成样子的脸上。
　　这行眼泪究竟为什么而流，蒲草不知道，只知道上一次看见姥姥流泪，还是在姥爷坟前。

　　她知道自己应该拒绝，应该恶狠狠回一句你想得美或者想死就自己去死呗找我回来干什么。
　　去死记得带上你亲爱的儿子一起。

　　“姥姥求你了，行吗，小草？”

　　天亮后，蒲草扔下一张存了十万块钱的存折，大清早就走了。

　　她太冲动，太草率，以为这样就能和家里断绝一切关系，但她忘了自己舅舅有多么无耻多么贪得无厌。

　　回到B市后，蒲草忍着一口气先把小猫接回家，再去公司办理销假。第二天早上八点，她已经像往常那样走近公司大门。

　　公司给蒲草配了个助理，叫孙青青，这年轻人嘴甜机灵会来事，短短半年就成了蒲草最得力的助手。
　　身为助理，察言观色的本事必不可少，她这位年轻上司刚走到办公室，孙青青就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低气压，猜测可能是蒲草家里出了什么事，只好更加小心地工作。

　　第二天，还没到八点，孙青青照例提前到办公室煮好咖啡，把蒲草要用的文件整理好。
　　路过公司前台时，前台新来的实习生正跟一个陌生男人攀谈，她总觉得男人那张脸有几分熟悉，下意识走过去。

　　男人问前台：“姑娘，你们这公司待遇怎么样。实话说，我是来求职的，想提前打探打探，放心，我不乱说。”
　　前台姑娘年轻善良，笑着回答：“我们公司很好的，加班少，发工资快，老板也很好相处，很有人文关怀。”

　　“这样啊。我看你们公司每年还评选优秀员工，发奖金不？”
　　“奖金肯定有，这您放心。”
　　“哦——”男人点点头，说，“那你们这边那个技术项目经理一月工资有两千没？”

　　前台姑娘笑了一下，没说具体数字，只说：“恐怕能翻十倍还不止呢！我一个月都有五千块。”

　　男人眼睛亮了，正要说什么，孙青青走过去，敲敲桌子，说：“还在聊天啊，经理让我来问问你有没有接到陆老板电话，约好了今天上午打给你。”
　　这话是杜撰，却吓了前台姐姐一跳，让她没了闲聊的心思。

　　孙青青余光打量着男人，终于想起来这张脸和谁相似。
　　活脱脱一个男版的蒲草！
　　鬼鬼祟祟来到公司，费尽心机打探经理的工资，看起来像是来诈骗的。
　　她正想给蒲草通风报信。那边，门口扫脸系统滴一声响，一声“早上好，蒲草！”在几人耳边炸开。

　　好了好了这下坏了！

　　蒲草也远远看见了男人，大步走过来，满脸惊愕：“你怎么来了！谁让你来的！”
　　男人见到蒲草，挤出两行眼泪，跪在地上开始磕头：“小草，求你帮帮爸爸。当年你亲爸妈不要你，我给你拉扯大不容易，我不多要，只求你能借我点钱付一下你姥姥的医药费。医生说她脑癌晚期，我带她去了医院，实在拿不出来医药费。”
　　越来越多的人来围观，男人哭得像是死了爹妈，头磕的直接渗出血，新伤和上次的旧伤叠在一起，两鬓斑白，身材佝偻，好不凄惨。
　　“我就这一个妈，我真不能看着她去死。小草，爸知道你嫌弃我是个农村人，我不要你养，只要你还念着你姥姥的好，给她看病。爸知道你心里恨我，爸不是人，爸去死，只要你愿意救救我妈妈！爸求你了！”

　　他一口一个爸，演的起劲。
　　可蒲草却没办法反驳，当年亲爸妈为了要男孩，根本没给他上户口，没办法，户口上在了舅舅户口上，算是舅舅的孩子。
　　尽管这个该死的男人从来没养育过她，但就凭这那薄薄一本户口，这男人就敢自称是她爸爸。

　　懂事的爸爸就该自己去死，而不是来女儿公司门口闹事！

　　蒲草太阳穴突突跳，说：“我已经给了五十万，你全拿去赌博，我能怎么办，你要逼我去死吗？”
　　撒谎卖惨谁不会？

　　男人痛哭流涕，匍匐到他脚下，说：“我早戒了！那可是我亲妈，人就算再畜生也不会拿亲妈的命开玩笑！你给的十万我全交给医院了，只是不够，还不够治病。爸太老了，卖血卖肾没人要，实在没办法，只能来求你。小草儿，你能不能先垫上你姥姥的医药费，等我以后挣钱还你，爸还有力气，爸能挣钱。”

　　他这位舅舅当年也是靠着这副样子，骗来姥爷的棺材本，把老人家活活气死。
　　他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蒲草恨不得往那张丑脸上踹两脚。

　　只是这个世界上多的是眼瞎的人，聚集的人窃窃私语，一字一句戳他脊梁骨，有几个善良的姑娘还对她舅舅说：“我们钱也不多，但能给您捐一点，积少成多，肯定有救的。”

　　男人立马要磕头，蒲草呵斥：“他骗人的，你给了钱他也是拿去赌博，别给他。”

　　听见这话，男人哭的更惨了：“小草，我知道你恨我，我是畜生我该死，可我就一个妈了。我去死，我去死你放心了吗？救你救救你姥姥吧，我求求你，求求你。”
　　男人状若疯癫，一边磕头一边扇自己巴掌。

　　蒲草气得跳脚，想找保安把他赶出去，却正好撞上了老板。

　　人群四散，老板看着这场闹剧，面沉如水，对蒲草说：“家事就在家里解决，你这……，影响咱们公司形象，给你半天时间，解决一下。”
　　蒲草连连点头，忍下这口气，对舅舅说：“我姥姥我怎么不帮。走吧，要多少，我给你。”

　　舅舅在一群人精手下摸爬滚打多年，也不肯走，就坐在地上掏出手机，让蒲草给他转账。
　　蒲草转了五千过去。
　　“这么点，还不够一次治疗！”

　　“上次都给你们了，我卡里没钱。”
　　“你一个月至少两万工资，还有奖金。那可是你亲姥姥，你难道要看着她去死吗？”

　　“这个月工资没发，发了我给你，不然一分没有。”

　　舅舅见好就收。

　　一场闹剧总算落幕。

　　蒲草知道这五千块只是权宜之计，出门就跟大学的同学打电话。
　　有个关系不错的同学，在精神病院工作，干脆找点关系把舅舅关进去。

　　而她舅舅也是个人精，自从拿了钱就根本不在蒲草跟前晃悠。蒲草试过报警，说自己爹精神有问题，走丢了，最后警察却告诉她对方精神正常，并且不想告诉她位置。
　　狡猾的像个泥鳅，只是每隔一两天就去找一趟蒲草，只要不给钱就闹事，在公司闹，在她小区门口闹，最过分的一次，摸到她家里抓走她的猫，一口气找蒲草要了五万块。

　　依然不知足，像个无法摆脱的噩梦。
　　这种不要脸的贱人让人没有任何办法，只要给钱，你让他当街拉屎也没问题。换句话说，但凡要不到钱，他有的是办法恶心你，折磨你。

　　半个月后，蒲草的领居，同事全都苦不堪言，生出一股子怨气。

　　“蒲经理，中午去餐馆遇见了你爸，他找我借了五千块，又是哭又是磕头，我真走不掉，还那样说你。”
　　“小蒲啊，你爸爸天天来我餐馆闹事，我这里都没人敢来了。姨知道你辛苦，只是姨这小本生意，家里也很困难，你看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你爸天天来小区楼底下骂人，我都一星期没睡过觉了。”“我也是”“我也是”“还有我”“我们给你凑点钱，你搬出去住一阵行吗，蒲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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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板把她叫到公司，忍不住叹气：“小蒲啊，你工作能力突出，也一直很努力，每年都是我的优秀员工。我很舍不得你，只是你家里这事已经上新闻了，不解决对咱们公司形象影响太大，我心里万分不舍，也只能先让你停职，当然，这个月工资全数给你。等解决了你家里事，随时欢迎你回来。”

　　蒲草还能怎么办，只能答应。

　　她那个舅舅躲了半辈子债，反侦查能力不比专业罪犯差，就算找了人，也根本抓不住他。

　　为什么他不去死被车撞死被狗咬死被债主打死掉河里淹死！
　　为什么他还不去死？
　　为什么她的人生要被这种人毁掉。

　　她从蒲家庄出来，读了十几年书，吃了那么多苦，流了那么多眼泪。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的生活，能吃饱，能买干净衣裳，能有一间不会被人驱赶的房间。
　　为什么这个伥鬼又要毁了她的一切。
　　为什么总是不满足。

　　回到家里，蒲草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自己亲手打造的乌托邦，忍不住屈膝抱住自己。
　　她的小猫一瘸一拐，乖乖凑到她身边，用毛茸茸的脑袋蹭着她，好像在安慰她。

　　小猫被舅舅带走那次，因为挣扎受了很重的伤，带去医院时已经奄奄一息。原本的小胖猫已经被疼痛折磨到什么也吃不下，短短一周，瘦到肋骨暴起。
　　最后那道防线终于崩溃，蒲草忍不住大哭起来，怨恨姥姥，怨恨舅舅，怨恨那对只在八岁前见过的爹妈，怨恨起命运。
　　为什么要让她这么痛苦地活着？

　　手机亮起，一条消息弹出来。
　　【小草，再给爸转点钱呗，你姥姥要看病。】

　　那些钱根本没有一分花到姥姥身上，舅舅只是把姥姥送到镇上卫生院住着，走医保一天十块钱都不到。
　　就是这样一个谎言，警察不管，妇联不管，瞎了眼的老天爷也不管。
　　蒲草恶狠狠打字。
　　【要个屁，买包老鼠药死去吧】

　　她再也不想管这些事了，她什么都不要，就要这个人渣被活活折磨死。
　　要拿刀捅他，宛去那双恶心的眼睛，割了那条撒谎成性的舌头，砍了那双害死两个家庭的手，再掰断那双腿，跑啊，能跑去哪？她要把他的肉割下来喂给野狗，让他感受到自己这么多年的痛苦。

　　把这些想法在脑海里实施一遍，那滔天的怒火终于散去一点。
　　蒲草背靠着门，心说自己真是恶毒又刻薄的一个人，像恐怖屠夫。

　　放下屠刀立地就能成佛，可她的屠刀是她的痛苦，日日年年，嵌入血肉。只有饮饱仇人血，才能烟消云散。
　　她要杀人。

　　所要付出的的代价只有这条如野草般轻贱的生命，再合适不过了。

　　橘子像是感受到什么，叫声更急促了，用脑袋蹭她的腿、她的手，费力想跳到她怀里。
　　看着小猫焦急的眼神，蒲草揉了揉它的小脑袋。
　　“橘子，谢谢你一直陪着我。说好永远也不会把你送给别人的，只是我太倒霉了，不想让你和我一样倒霉。”

　　再留几日吧，给她唯一的家人找一个幸福的家庭。
　　她一生可能都不知道幸福是什么味道，但是她的小猫要幸福，要一直幸福。

　　蒲草用袖子抹去眼泪，翻出常登的论坛，打下几个字。
　　【有人能收养我的小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