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斯加海湾》樱山信

2、 孤城岁岁 女主留守小

　　乌云正一点点从窗沿外退开，天光穿透厚重云层倾泻而下，落在雨后未干的地面。积水映着碎金般的日光，一地粼粼，仿佛碾碎的星子沉在水洼里。连绵数日的阴雨终于歇了。

　　这样的周末，许雨晴已经重复了快四年。处理完手头工作，抽空陪母亲出门散步，是她固定不变的日程。这座小城不大，困住母亲的病痛，也困住她。她打算扶母亲到公园走走。

　　雨后的公园被雨水洗得透亮，草木叶尖坠着水珠，风一吹便簌簌滚落。清风裹着湿润泥土与青草的气息漫过来，却吹不散她心底常年积压的沉郁。许雨晴轻轻挽住母亲的手臂，缓步走在水泥步道上，满目深浅不一的绿意。年年春去秋来，公园草木枯荣更迭，唯独她心底那片荒芜，从来没有变过。

　　母亲侧过头看她，声音温和。“晴晴，妈妈之前跟你提过，杨伯家那个儿子，你觉得怎么样？”

　　许雨晴稍一回想，脑海里浮出去年偶遇的画面。一身洗得干净却不太合身的棕色工装，发丝凌乱，眉眼间压着化不开的疲惫。他手里攥着半块烧饼，一边赶路一边匆匆啃着，连停下来打招呼的空隙都没有。

　　“不怎么样。”许雨晴语气淡淡，带着几分敷衍。相亲、结识新人，这些事每年都有人给她介绍，她始终提不起半分兴致。岁岁如是，她没有动力开启新的人生。

　　母亲略感意外，慢慢劝道。“那孩子踏实肯干，待人有礼貌，工作稳定，车房都备好了。妈妈觉得，不妨多接触看看。”

　　许雨晴轻轻撇了撇嘴。“妈，婚姻不是凑活搭伙过日子，要结婚，总得是和真心喜欢的人。”

　　话音落下，母亲的思绪不由自主飘远。她还记得当年跟着女儿回家的那个少年。皮肤白净，衣着干净清爽，眉眼英挺，心肠更是难得。从前她身体尚可勉强支撑，后来病情加重，那孩子总是跟着许雨晴来回奔波，跑医院、排队缴费，事事都帮衬。母亲心里清楚女儿不肯相亲的根源，只能无奈地轻轻摇头。

　　“妈明白，也不是逼你随便嫁人。”母亲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忧虑，“只是转眼你快二十八了。一年一年过得太快，现在不急没关系，可往后呢？妈妈终究不能陪你一辈子，我放心不下，总想身边有个人可以照看你。”

　　许雨晴弯起眉眼，伸手轻轻揽住母亲的胳膊，笑意柔软。“我都懂。一切顺其自然就好。何况，不是谁都能像妈妈一样，让我安心依靠，对不对？妈妈一定会长命百岁，一直陪着我。”

　　母亲被她哄得笑了，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好，妈妈长命百岁，陪着我的好姑娘。”可这份笑意底下藏着沉甸甸的无力。她的扩张型心肌病无法根治，只能依靠药物控制症状，延缓病情进展。日子一年年耗下去，谁也说不准明天会怎样，她不得不提前替女儿盘算，却又不愿强迫她，只盼自己尚在人世时，多陪女儿走一段路。

　　两人缓步走到凉亭，里面已经坐着两位闲聊的阿姨。张姨举着手机翻看照片，陈姨安静坐在一旁，看见她们母女过来，立刻笑着招呼。是同小区的邻居。

　　“晴晴陪王婶出来散心呀？”张姨率先开口。

　　“嗯，今天天晴，带妈妈出来走走。”许雨晴扶着母亲慢慢落座。

　　“王婶身子好些没？”陈姨关切问道。

　　“还是老样子，长期吃药维持，隔段时间就要复诊。”王明惠轻声应答。

　　张姨眉头微蹙。“这病缠了你这么多年，一直不见起色，长年累月耗着，身子哪里扛得住。”

　　王明惠轻轻摇头。“没办法，这病没法根治，只能好好静养，按时复查。”

　　“我记得你这病，叫扩张型心肌病对吧？”陈姨迟疑着确认。

　　王明惠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微微垂落，声音轻缓。“对。”

　　张姨叹了口气。“那看病吃药开销不小吧？我们不懂这个病，但三天两头跑医院，花销怕是压人。”

　　“是啊。”王明惠轻叹一声，“患病至今，医药费早就数不清。我有时候想着干脆不治了，可晴晴不肯答应。”她转头望向女儿，眼底满是心疼。这些年，许雨晴在她的病上耗了无数心力。

　　许雨晴正要开口宽慰，张姨抢先接话。“生病哪能不治，花钱也是没办法。晴晴孝顺，换做有些子女，遇上长辈重病躲都来不及，你有这么个闺女是福气。”

　　“这话不假。”王明惠笑了笑，“要不是晴晴坚持，我早就不想继续治了，想着哪天也就随这个病去了。”

　　“妈，别讲这种不吉利的话。”许雨晴轻轻撞了撞母亲的胳膊。

　　王明惠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凉亭里的两位阿姨看着她们母女相依的模样，由衷感慨。

　　张姨顺势吐槽起自家儿子。“晴晴真是好孩子，孝顺又能干。不像我家那小子，年纪不小不肯找对象，下班就窝在房间打游戏，真让人头疼。”

　　陈姨跟着叹气。“我家闺女也是。当初劝她别嫁那个家境差的，她偏不听。如今日子拮据，时不时还要回娘家求助，我想不管，心里又放不下。”

　　许雨晴安静听着她们闲谈，王明惠偶尔搭一句话。聊着聊着，话题慢慢落到许雨晴身上。

　　张姨看向她。“晴晴现在处对象了吗？”

　　许雨晴浅浅一笑，摇了摇头。

　　“还没有？晴晴今年多大了？”张姨有些惊讶。

　　“过完生日就二十八。”许雨晴声音很轻。

　　张姨感慨。“时间过得真快，上次问你，你还说二十出头。女孩子年纪越大，择偶越难，就没打算谈一段？”

　　“暂时不想考虑结婚。”许雨晴平静回答。

　　“现在年轻人想法跟我们不一样咯。”张姨学着儿子的语气，半吐槽半打趣，“我儿子也是这套说辞，总说结婚生子不是人生唯一追求。天天宅家不出门，哪有姑娘看得上他。”

　　王明惠笑着打圆场。“年轻人有自己的选择，我们长辈最多提点建议，不必强求。”

　　张姨叹一口气。“道理我都懂，可人老了顾虑就多，总盼着能抱上孙子，老张家总得有个后。一想到这事，心里就放不下。”

　　许雨晴看着张姨丰富生动的神情，心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邻里都清楚张姨性子爽朗，嘴上不停吐槽儿子，实则母子相处像朋友一般，那些抱怨不过随口玩笑。

　　陈姨忽然想起旧事，看向许雨晴。“对了，你从前谈的那个小伙子怎么分开了？那孩子看着很不错，你们俩也般配。”

　　许雨晴微微一怔。她以为邻里不会再提起这段旧事，没想到今日闲聊，还是被问到。她唇角勉强牵起一抹笑意。“不合适，就分开了。”

　　王明惠察觉到女儿瞬间绷紧的情绪，及时开口解围。“都分开快四年了，陈年旧事，没什么好说的。”

　　张姨眯着眼回想，笑起来。“一晃快四年了啊，可我总觉得像是昨天。我还记得，那小伙子当初还教我骑电动车呢。”

　　“实在可惜。”陈姨惋惜道，“当初要是一直走下去，现在差不多该谈婚论嫁了。”

　　许雨晴依旧维持着淡淡的笑，一言不发。街坊邻里大多都见过苏沐舟，他当年常来这小区，大家都对他留有印象。四年光阴，岁岁流转，别人都往前走了，只有她还停在原地。

　　王明惠见状立刻转移话题。“你们今天不去老年舞蹈队排练了？”

　　一句话成功吸引两位阿姨的注意力，两人眼睛一亮，兴致勃勃聊起跳舞的琐事。

　　喧闹人声在耳边浮动，许雨晴的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心口轻轻发颤。

　　是啊，如果当年没有分开，他们或许已经筹备婚礼。可她心里清楚，就算当年坚持走到这一步，结局也未必圆满。那条没有选择的路，从来都不会只有美好。

　　她抬眼望向天际，云层散尽，万里晴空。可她心底的乌云，年复一年，始终没有散去。

　　散步归家，母亲坐在客厅看书。许雨晴独自退回卧室，仰面躺在床上，心绪纷乱。这样独处沉思的夜晚，四年来早已习以为常。她长长吐了口气，点开朋友圈，想借着刷动态转移思绪。

　　一条动态闯入视野：单身快乐。配图是一只举杯的手。

　　是她大学同学。女生漂亮优雅，当年和班上的一位男生是众人眼中的金童玉女，朋友圈常年铺满合照，相恋将近七年。谁都以为他们会走到最后，可如今等来这样一句告别。

　　许雨晴看着屏幕，心底漫开一阵怅然。世上的情爱大抵如此，有人一眼相守一生，有人耗费数年光阴，终究没能圆满。岁月一年年碾过，命运好像早有安排，先让人尝尽深爱，再横生阻碍，逼着人在浓烈相爱之后，放手离开。

　　人们总说，遗憾教人成长。可许雨晴并不觉得这份成长是什么值得感恩的馈赠，若是可以，她宁愿不要这场磨难，宁愿世间多一对安稳相守的恋人。可命运偏要凭空制造离别，还要人感谢伤痛带来的勇气，像一场无声的绑架。

　　手机消息提示音叮咚一响，打断她纷乱的思绪。发来消息的是周阳，她部门下属，比她小四岁，相识两年。

　　“姐姐，周末我来找你吃饭好不好？”文字末尾带着撒娇的口吻。

　　许雨晴眉头微蹙，回复。“周末没空。”

　　“姐姐好无情，我本来想找你请教工作上的事。”附带一个委屈的表情包。

　　许雨晴看着表情包，内心毫无波澜。林婼发来类似表情时，她会觉得轻松有趣；可面对周阳，只剩疏离。“工作问题上班再说。”

　　“我只想找姐姐单独开小灶，没有别的想法。”又是委屈表情包。

　　许雨晴轻轻叹气。对方早已成年，可和她说话总带着刻意亲昵的姿态。爱过一场的人，一眼就能看懂这份心思。她婉拒过好几次，周阳却始终没有收敛，她分不清，是对方刻意假装看不懂，还是真的没能领会她的疏离。

　　斟酌片刻，她简单回复。“上班时间我再指导你。”

　　随即锁屏，手机放到一旁。她盯着天花板，心里打定主意，要找机会和周阳把话说清楚，她对他，仅仅是前辈对后辈的关照，没有半分男女情愫。这种事，越早说破越好。

　　岁岁晨昏往复，她守着这座属于自己的孤城。如今的她，心门紧闭，接纳不下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