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斯加海湾》樱山信

1、婚宴请柬 一张老友婚

　　天下着蒙蒙细雨，人群里，一位身着灰色针织衫外套、浅蓝色牛仔裤的女子匆匆从街道另一头跑来。她把白色帆布包举过头顶挡雨，脚踩过路面积水洼，溅起细碎水花。她微微喘着气，跑到对面的快递站。

　　到门口停下，她抬手拍掉身上的雨水。浅棕色长卷发已经濡湿，她随手理了理额前湿透的刘海，从兜里摸出手机核对取件码，迈步走进快递站。

　　“1-23。”她轻声念着，目光扫过货架，很快找到了贴着标签的包裹。

　　“找到了。”她拿起包裹转身走向出货口，扫码之后，在门口撕开包装袋，低头看向里面。

　　是一封婚礼请柬，底下还垫着一包喜糖。

　　她想起前段时间林婼给她打电话，和她说起过婚期将至，林婼忙着筹备婚礼，没空亲自登门，便将请柬连同喜糖一并寄来。许雨晴把东西收好放进帆布包，转身离开快递站。

　　回到家，她将东西搁在茶几上，拿了毛巾，一边擦湿发一边走到沙发坐下。目光落在帆布包上，不知想起什么，擦头发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厨房传来响动，她抬眼一看，连忙放下毛巾起身走过去。

　　“妈，我都说了，您在家就好好休息，晚饭等我回来做就行。”她微微皱眉。

　　两鬓染霜的老人脸上带着浅淡笑意，系着红格子围裙，手上还不停忙活。“做一顿饭而已，哪里算累。你上班那么忙，我多少也能照顾照顾你。”

　　许雨晴赶忙上前拉住母亲。“妈，医生叮嘱您不能操劳，这些交给我就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扶着母亲的肩膀，把人轻轻按在沙发上坐下。

　　母亲笑着妥协。“好好好，大惊小怪，我乖乖坐着。”

　　许雨晴跟着弯了弯眼，转身走进厨房忙活。

　　母亲看见她湿漉漉的头发，开口问道：“晴晴，今早出门我特意提醒你带伞，怎么还是忘了？”

　　许雨晴微微一怔，抬眼望向厨房门外，笑了笑。“早上出门一心想着提垃圾，就给忘了，明天一定记得。”

　　母亲轻轻摇头。“明天妈帮你记着。这几天总下雨，淋感冒就麻烦了。”

　　母亲的话熨帖暖心，许雨晴应声：“好嘞妈。”

　　母亲又接着叮嘱。“晴晴，今天在公司好好吃饭没有？别跟我说中午又凑合不吃，身体哪能这么熬。”她面露担忧，起身倒了一杯温水。

　　“我当然吃啦，妈，您能不能别每天念叨一遍。”许雨晴探出头，看向门外。

　　“还不是你总不好好吃饭，不然我哪里需要天天说。”母亲抿了口水，眉眼带着无奈，望向厨房的方向。

　　许雨晴端着菜走出来。“是是是，以后我一定好好吃饭，不让您有机会念叨。”她笑着把菜摆在餐桌上。

　　“你啊。”母亲笑着摇头，温和问道：“今天上班累不累？”

　　“还行，老样子。”许雨晴说完，又折返厨房。

　　“有空多出去走走，工作别太拼命。好好吃饭，身心健康最重要。”母亲朝着厨房叮嘱。

　　“行啊，到时候我带上您，把这座小城所有地方都逛一遍。”许雨晴笑着盛好米饭。

　　母亲脸上漾开欣慰的笑意，隔着厨房玻璃，望着那道若隐若现的身影，低声自语：“我的女儿长大了。”

　　很久以前，她还只是扎着两个小辫子、寸步不离跟在身后的小丫头。如今已经长成独当一面的大人。母亲常年病痛缠身，没能让女儿过上好日子，可许雨晴懂事争气，靠着自己在小城站稳脚跟，寸步不离照料她。每每想到这里，心底满是亏欠，却不知该如何弥补。

　　许雨晴端着饭碗出来，看见母亲神色不对，疑惑开口：“妈，您怎么了？”

　　母亲收敛情绪，抬眼朝她笑，眼底却泛着红。“妈没事，过来吃饭吧。”

　　许雨晴放下碗筷不肯作罢。“妈，我看得出来，到底怎么了？”

　　母亲低下头，眼眶泛红。“妈只是觉得，常年生病，拖累了你。”

　　“妈，不许您这么说！”许雨晴眼眶一热，快步上前抱住母亲，声音微微发颤，“没有您，哪里会有我？！”

　　母亲抬手回抱住她。“妈只是遗憾从前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亏欠你太多。”

　　许雨晴抱得更紧。“妈，您别说这种话！我们现在好好的就够了，何必纠结从前，过去我需要您，现在需要您，以后也是。别再想这些，一切都在慢慢变好，不是吗？”

　　母亲缓缓点头，心结稍稍舒展，抬手用拇指擦去许雨晴眼角的湿意。“好，听我女儿的，不想了，妈好好陪着你。”

　　“妈，快吃饭，菜要凉了。”许雨晴把碗筷递过去，坐在母亲身侧，给她夹菜。母亲也把盘子里最大块的肉，夹进她碗里。

　　入夜。服侍母亲吃完药，送她回房休息，许雨晴回到自己房间坐下，正要拿出请柬细看，手机提示音响起。她拿起手机，是林婼发来消息。

　　“晴晴啊，东西拿到了嘛？”

　　许雨晴指尖轻划屏幕回复：“拿到了，今天刚取的。”

　　“拿到就好！记得婚礼前一天来我这边，带上伴娘服，第二天跟我一起去现场嘿嘿。”消息末尾附带一张小猫表情包。

　　看到伴娘服三个字，许雨晴抬眼望向房间角落挂着的那件礼服。前几天寄到，她试穿过一次，大小合身，洗干净后便一直挂在那里。

　　她回复：“好。”

　　林婼又发来一张猫咪咧嘴笑的表情包。许雨晴看着图片，眉头稍稍舒展。她想起前些日子林婼发来的婚纱照，照片里的女孩像童话里走出来的公主。林婼漂亮纤瘦，皮肤白皙，眉眼弯弯，鼻尖小巧，眼里永远盛着光亮，浑身充满活力，和内敛安静的自己截然相反。只要和林婼在一起，她也会被带动着活泼几分，这也是她格外珍惜这份友谊的缘由。

　　可这样明媚的林婼，也曾崩溃痛哭。当初和前任分手那天，林婼打电话给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满是委屈。

　　“他为什么非要分手？我说了我不在乎他有没有钱，只想好好在一起，我们两个人努力一样能过日子。我敢和父母抗争，为什么他不能和我一起坚持？”林婼声音颤抖，几乎泣不成声。

　　那时许雨晴满心心疼，不知如何劝慰，只能轻声说：“也许他有自己的苦衷。”

　　那之后林婼消沉了很久。许雨晴知道，林婼父母瞧不上她大学时的男友，认定对方是想高攀的穷小子，坚决反对。至于那个男生为什么率先放手，现如今的林婼大概也明白了。现在这场婚事，是父母做主的安排，幸福与否，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

　　许雨晴翻开帆布包，取出那张请柬。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淅淅沥沥的雨声混着远处偶尔掠过的汽车鸣笛，在寂静夜里盘旋。

　　请柬上烫金的邀请语一行行铺开，落款是林婼与新郎的名字。而新郎的名字，并不是当年那个被新娘深爱过的人。

　　指尖轻轻抚过烫金字迹，回忆骤然翻涌。记忆里，她的男孩曾拿着请柬在雨里朝她奔来，脸上带着明亮笑意，那天她的男孩和她说，以后他们也会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她合上请柬，放在桌边，抬眼望向窗外。雨连绵下了数日。她心底忽然想许雨停了。

　　她起身走到窗口，望着窗外滂沱大雨。今早出门并非疏忽忘伞，而是她有意为之。她总抱着一点微弱的期许，倘若被雨水淋透，或许便能牢牢记住从前那些温柔点滴，让回忆不再只剩刺骨的苦痛。回忆的美好本该纯粹，不该成为日后折磨自己的根源，更不该和反复反刍的疼痛纠缠捆绑。她一遍遍劝慰自己，想起过往，应当心怀庆幸，庆幸自己曾经真切拥有过温暖与幸福。可现实从来不如所愿，当美好的回忆对应的结局没能抵达期许的模样，回忆越是深刻，遗留的痛楚便越是清晰。每重温一次曾经的美好，心底的酸涩便重一分，越难忘，越痛苦，终究愈发难以释怀。

　　那些放不下的执念，如同结成的蚕茧，风一吹便轻轻震颤，沉沉坠在心底。想要拆解缠绕的丝线，它反而收得更紧；等着它自行松脱，却风吹不散，雨淋不透。世人把这种东西，叫做遗憾。

　　然而世间上有千千万万个人，便有千千万万种遗憾。人人都不愿留下遗憾，可人人都在所难免。

　　就像即将成婚的林婼。一想到林婼的这些事，许雨晴不由得想到自己。她也只是这千万人中的一个，所以才会被回忆反复困住。

　　许雨晴扯出一抹苦涩的笑，转身走到书架前，拿出夹着高中毕业照的书本翻开。

　　照片上一张张稚嫩鲜活的面孔，她一眼看见扎着高马尾、笑得明艳的林婼，站在林婼身旁是长发的自己微微蹙眉，勉强挤出笑意。而站在自己身后的是那个神情带着几分调皮，偷偷敛着笑意的，她的少年。

　　想起拍照那天的场景，她轻轻笑出声，眼角却泛起湿意。照片和回忆一样，只能定格瞬间的美好，却留不住永恒，这便是它们的无奈。
　　她把照片放回书页，余光重新落在桌边的请柬上，心底冒出一个念头。

　　林婼的婚礼……苏沐舟会不会来？

　　高中时他们几个人常常结伴，林婼算是她和苏沐舟共同的朋友。就算他们分开多年，也不影响他和林婼的交情。他或许会来，也或许不会。
　　一念及此，隐约的雷声从雨幕里传来，却像是直接响在胸腔。细雨微凉，裹挟着一场即将轰然炸开的风暴。

　　若是他来的话……

　　一声惊雷轰然划破天际，闪电短暂照亮整座城市，也照亮她紧皱的眉眼，眼底翻涌不息的浪潮。她一只手捂住胸口，另一只手扶着桌沿，缓缓跪坐在桌前。心底风雨倾盆，雷鸣大作。

　　她又在期待什么？他来或是不来，早就和她无关。

　　可如果他到场，她只想远远看一眼，确认他过得还好；若是不来，这份回忆会继续纠缠她。分开多年，她没有资格贸然打扰，两人早已默契互不联系。

　　这份随岁月不断沉淀的惦念，连同旧日回忆，成了锁住她的枷锁。

　　真心爱过的人很难彻底遗忘。很多人以为，几年、十几年，或是在分开的第二十一天后养成新的习惯，就能把曾经的爱意从心底剔除。可对于真切爱过的人们而言，就算时间终究会带走些什么，催人慢慢走向淡忘，但那些曾经历过的感情也会像愈合后的伤疤，表面看着完好，可每逢潮湿阴雨，便隐隐发痒。

　　许雨晴扶着桌沿慢慢站起。她心底确实期待他出现，却不会上前碰面，仅仅远远看一眼就足够。她想确认，没有她在身边，他依旧过得很好。

　　雨依旧没有停，这场雨其实下了不止几天，在她心里，实则下了一年又一年。许不了雨晴，也许不了雨停。

　　她再次拿起请柬，默记下婚礼举办的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