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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江陵古渡 到达江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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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沧州到江陵,走了将近一个月。到二月中旬,马车终于驶入了荆州地界。
路边的景色悄然变了。北地的黄土渐渐被江汉平原的青绿替代,田野里油菜花开得铺天盖地,满眼都是晃人的金黄。空气也润了,不像北方那样干冷扎脸。黄峨掀开车帘往外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这景致像极了蜀中的春天,心里先是一松,随即又紧了:江陵到了,分别也就不远了。
杨慎这几日的精神头好了不少。许是气候暖和的缘故,他脸上的血色回来了一些,咳得也没那么频繁了。到了驿站安顿下来,他能在房间里扶着墙走几步了,虽然步子还是虚的。黄峨扶着他走了两圈,杨慎累得坐下来喘气,却笑着说:"比上个月强多了。上个月走两步就得歇半天。"黄峨把毛巾递给他擦汗,自己也坐下,在他旁边。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这沉默和从前不一样,从前是安稳的、妥帖的,如今里头压着一层薄薄的东西,谁都不好先碰。
次日一早,黄峨照例烧水熬粥。粥刚滚开,杨慎忽然从里间慢慢走了出来,自己扶着门框站住了。黄峨抬头看见他,愣住了。他今天穿戴得整整齐齐,虽然仍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但头发梳过了,用一根青布带束着,脸上刮净了胡茬,整个人竟有了几分从前在京中的模样。他扶着门框站在晨光里,看着黄峨。黄峨忽然觉得那目光里有话,她放下勺子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轻轻问:"怎么了?"杨慎没有马上回答。他抬手理了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头发,指尖轻轻滑过她的耳廓,说:"秀眉,我不能让你再往前走了。"
黄峨站在他面前,晨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长长的,把她整个人都罩在里头。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杨慎看着她,继续慢慢说:"我打听过了。从江陵再往西南,一路全是瘴疠之地。永昌那边暑热潮湿,蚊虫凶猛,疫病横行。你跟我走到那里,能活几天?"黄峨咬住了下唇,没有说话。杨慎抬手按在她肩头,他的手还很瘦,"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能走多远算多远。可你不能。你还有父母在蜀中,还有桂湖、有那两株石榴树,你得回去替它们活着。”
黄峨的嘴唇在发抖。她用力地、用力地把那点抖压下去,开口道:"我不怕瘴疠。"杨慎摇头。他转过身去,扶着墙走回里间。走了两步他停住了,背对着她,闷声说了一句:"我怕。"
那一天,两个人没有再提这件事。黄峨照常煮饭、洗衣、替他换药。杨慎也照常扶着墙走路、靠在窗边看书。到了夜里,黄峨躺在外间的铺上,听见里间杨慎翻来覆去的声音。他没睡,她也没睡。
第二天,杨慎开始不吃饭了。
早晨那碗粥他推开,说没胃口。中午的汤面他只喝了两口汤便搁下了。到了晚上,黄峨熬了他平时最爱吃的百合雪梨羹端进去,他闭着眼靠在床头,摇摇头:"吃不下。"黄娥站在床前,端着那碗羹,手微微地抖。她低头看着碗里雪白的羹汤,浮着几粒枸杞,红红白白的,是她用心熬了大半个时辰的。她慢慢蹲下来,把碗放在床头小几上,看着杨慎的脸。他没睁眼,但睫毛在颤,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黄峨看着那一下,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他是故意的。
黄峨在床前蹲了很久。最后她站起来,端起那碗羹,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我回蜀中。你吃饭。"
身后传来杨慎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被放了出来。
次日一早,黄峨便去江陵渡口雇了一条船。那船不大,但舱里收拾得干净,能遮风挡雨。船家姓周,是个寡言的汉子,听黄峨说了行程,点头说"送到泸州,顺流而下,半个月就到"。黄峨付了定钱,又多付了一笔,叮嘱"船上务必备足干粮药材"。周船家一一应了。
回驿站的路上,黄峨走得很慢。江陵的春天来得早,路边的桃花已经开了,粉红雪白的一片一片,落在青石板上,被行人踩碎了,沾在泥里。她低头看着那些碎花瓣,忽然想起成都桂湖的春天,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在锦江边读杨慎散曲的下午,那时候她以为最远的路就是隔着几卷册子去猜一个人的心事。如今她才知道,最远的路是两个人明明在一起,却不得不分开。
回到驿站,杨慎已经起来了。他坐在窗前,听见她推门进来,转过头。他没有问船的事,黄峨也没有说。两个人都知道彼此做了什么决定,像两枚棋子落了盘,再不多说。只是那日中午,杨慎主动端起饭碗吃了大半碗。黄峨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吃,自己扒了两口饭,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怎么也咽不下去。她把碗放下,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让风把眼底那点潮意吹干了。
午后,黄峨收拾行李。她把那包药材、几件冬衣、还有那支紫檀笔从包袱里拿出来,一件一件摆在桌上。杨慎看见了那支笔,手伸过去拿起来,在指尖转了转,笔管上"与黄氏共笔"五个字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他握了一会儿,把笔轻轻放了回去,说:"你带回去。放在书房里,等我回来用。"
"等我回来",那几个字说出来谁都知道是假的,可他偏偏要说。
次日黎明,黄峨扶着杨慎到了江陵渡口。晨雾还没有散,江面上白茫茫的一片,看不见对岸。船泊在岸边,周船家在船头等着。黄峨把杨慎送到跳板前,站住了。杨慎自己扶着码头边的木桩,站直了身子,低头看着她。两个人就那么面对面站着,江风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开。
杨慎从袖中取出一方折叠好的纸笺递给黄峨。是他昨夜写的,一首词。黄峨接过来展开,满纸黑字,蝇头小楷:《临江仙》。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黄娥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杨慎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没说话。黄娥满脸泪水。
黄娥把词笺折好,贴身收了。她从袖子里摸出另一张纸,是她昨夜写的,也递给他。杨慎展开一看:
雾锁楚江烟,肠断武陵川。
郎在云那边,妾在风这边。
问江江不语,问风风不答。
只有青山在,年年望归客。
杨慎看了两遍,什么也没说。他把纸笺叠好,揣进贴身的衣襟里。
黄峨从腕上褪下一只银镯子,拉过他的手给他套上。镯子小,卡在半截,晃荡着。杨慎低头看了看,从自己头上解下那根青布发带,系在她手腕上,打了个死结。发带灰扑扑的,洗得发了白,上面还有他常年束发的油渍味儿。黄峨闻了闻,鼻子一酸。
“走吧。”她推他一把。
杨慎上了跳板,走了两步又回头。雾里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个瘦长的轮廓。他喊了一句“保重”,她点点头,也不知道他看不看得见。
船篙一点,船离了岸。黄峨站在码头上,看着船影一点一点融进白雾里。她就那么站着,手腕上那根青布发带被江风吹得飘起来,一下一下打在小臂上。直到雾散了大半,日头从江面上升起来,把水照得白晃晃的,她才转身走了。往北,回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