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一章:千里伴夫 黄峨随杨慎 ...

  •   出了京城,天便一天比一天暖了。黄峨掀开车帘,看见路边的柳树不知何时已经抽了嫩芽,细细的、黄黄的。她把帘子放下来,转头看看身边的杨慎。他睡着了,歪靠在车壁上,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地支出来,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色的血管。黄峨伸手拉了拉盖在他身上的棉袍,把肩头那一角掖严实了些。

      南下的路实在不好走。

      官道虽然大,但冬日里冻硬的土疙瘩颠得人骨头都要散架。杨慎杖伤未愈,屁股和大腿上的肉还没长好,每颠一下便疼得闷哼一声,额头上的汗珠子密密麻麻地冒出来。黄峨看在眼里,头几日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后来想了个办法。她把所有能垫的东西都垫在了他身下:包袱、棉袄、换洗衣裳,甚至连自己的披风都叠了叠塞进去,总算铺出了一层软和些的"褥子"。即便如此,杨慎还是疼。有一回马车过一道拱桥,轮子碾过桥面接缝处猛地一颠,杨慎整张脸都白了,一口咬住自己手腕才没叫出声来。黄峨一把把他的手腕掰开,把自己的手递过去:"咬我的。"杨慎摇头,把脸别开。黄峨不由分说地把手塞进他掌心里,用力握了握。杨慎的手指慢慢收拢,扣住了她的手。两个人就那么十指交扣着一路颠过去,谁也没有松手。

      每日天黑前,他们总要在沿途的驿站或野店歇脚。黄峨事先打听好了路线,选了尽量走官道、宿正经驿站的走法,可也有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日子。有一回在沧州以南的荒郊,最近的驿站在二十里外,天已经黑透了。赶车的把式姓赵,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实汉子,回头问黄峨:"娘子,前头没店了,今夜怕是要宿在车上。"黄峨探头看了看外面,荒野茫茫。她咬了咬牙:"那就在车上将就一夜。"她把车里的座凳放平,铺上棉褥,扶着杨慎躺下,自己靠着车壁坐着。夜里风大,木板车缝里灌进来的风呜呜地叫,黄峨把自己的外衫脱了盖在杨慎身上,还是冷。她犹豫了片刻,侧过身挨着杨慎躺下来,把被子搭在两人身上。杨慎的身子很凉,像一块放在阴处许久的石头。她往他那边挪了挪,把自己的体温挨过去,像一只小兽守着受伤的同伴。杨慎在黑暗中轻轻动了一下,把脸转向她那边,呼吸拂在她的额头上,温温热热的。

      "冷么?"他哑着嗓子问。黄峨摇了摇头,又想起黑暗中他看不见,便说:"不冷。你睡。"杨慎没有再说话,但他的手在被子下面摸索着找到了她的手,轻轻握住了。两个人就这样在荒郊野地的马车里挤了一夜,听着外面风声、虫声、不知什么小兽蹿过草丛的窸窣声,挨着彼此的体温,竟然都睡了过去。

      第二日清晨,黄峨醒来时天已大亮。她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把脸埋进了杨慎的肩窝里,头发散了他一胳膊。她慌忙坐起来理了理鬓发,回头看见杨慎已经醒了,正侧头含笑看着她。他脸上比昨日精神了些,那笑意虽然淡淡的,可眼睛弯着,像一弯初十的月亮。黄峨嗔他:"醒了也不说。"杨慎虚弱地笑了一声:"看你睡得香,不忍心叫。"黄峨耳根一热,翻身下去找水烧火,做了一锅热乎乎的米粥。杨慎靠在车边就着她的手喝了两碗,喝完之后靠在车壁上闭了眼,嘴角还留着一点弧度。那一点笑容,黄峨看见了一整个上午都没舍得忘。

      路上走走停停,一天至多行六七十里,比寻常赶路慢了一半。但黄峨不催赵把式,她宁可慢,也不愿意杨慎在路上把伤口颠裂了。每日到了歇脚处,她第一件事便是烧热水,替杨慎清洗伤口、换药。杖痕从后背一直蔓延到腿弯,每一条都有一指宽,结着厚厚的痂,有的地方化了脓,渗着黄水。黄峨用干净的棉布蘸了药水,一点一点地擦拭,手轻得像在擦一片薄瓷器。杨慎趴在铺上,疼得咬住枕巾一声不吭。黄峨擦到一处最深的伤口时,听见他闷闷地吸了一口凉气,手指扣紧了床沿。她的手停了停,低声说了句"忍一忍,马上好",然后继续,只是动作更轻了,嘴里轻轻哼起一支曲调。是蜀中的小调,调子很缓很软,像锦江边上柳枝拂水的声响。杨慎听着那支曲子,扣着床沿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呼吸也渐渐平了下去。她哼完一遍,药也上完了,把那支曲子又哼了一遍,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惊的孩子。

      有一日傍晚,投宿在一家村野小店。店家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妪,看见黄峨扶着杨慎下车,又看见杨慎那一身囚衣和他满身的伤痕,什么也没说,默默腾出了最好的一间房,又端来一盆热水。夜里黄峨在廊下煎药,老妪端着碗饭走过来坐在她旁边,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叹了一声:"娘子,你是贵人罢?"黄峨摇了摇头。老妪不信:"你这双手又细又白,一看就没做过粗活的。如今给人端水换药、熬汤煮饭。你男人是犯了什么事?"黄峨把药罐里的药汁滤进碗里,想了想,答道:"他没什么事。他只是一口气没咽下去。"老妪听不懂,但不再追问。只把自己手里的饭推过去:"吃了罢。瘦成这样,路上还要照顾人,自己先倒了可不成。”
      黄峨端着那碗粗米饭,看着碗里几片咸菜、一小块酱豆腐,忽然鼻子一酸。她低头扒了两口饭,把那股酸意和饭一起咽了下去。谢过老妪,端着药碗进了屋。杨慎趴在床上,听见她进来,慢慢转过头来。他看见她眼眶有些发红,伸手拍了拍床沿,示意她坐过来。黄峨坐过去,把药碗递给他。杨慎喝完药,把空碗放在床头,忽然说:"秀眉,你唱的那支曲子,再唱一遍。"黄峨便轻轻哼起来,还是那支蜀中小调。调子婉转低回,像春夜里从远处飘来的笛声。杨慎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黄峨哼完了,见他已睡着了。她替他掖好被角,自己也靠在床沿上,累极了,连衣裳都没脱便合了眼。

      后半夜,黄峨忽然惊醒。她梦见杨慎在路上走着走着忽然倒下去了,她怎么喊都喊不醒。醒时心还在跳,她转头去看杨慎,他还趴在那里,被子一起一伏地动着,呼吸虽然重了些,但人是暖的、活的。黄峨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把脸贴在他肩头上,感觉那颗狂跳的心慢慢平了下去。窗外月光从破了洞的窗纸里漏进来,在地上洒了一小片银白。黄峨看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去年在京城杨府的书房里,两个人对坐读书的夜晚,那时月亮也是这样的。
      但那时是幸福的。
      如今她什么都怕。怕他伤口发炎,怕他路上受凉,怕马车太颠,怕驿站太冷,怕他忽然就不行了。可她又什么都不怕。因为怕也无用,她只能一天一天地撑下去,把每一天的路走完,把每一顿饭喂到他嘴里,把每一处伤口换好药。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天亮时黄峨照旧第一个起来。烧水、熬粥、收拾行装、把杨慎扶上车、把药包和干粮整好、跟店家算清房钱。老妪站在门口看着她忙里忙外,又看着她扶着杨慎上了马车,车帘放下,马蹄哒哒地远去。老妪站在门口望了好一会儿,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那女子,是来还债的罢。"

      马车上的黄峨自然听不见这句。她正侧身把杨慎歪下去的头轻轻扶正,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路还长,前面还有几百里地等着他们。可杨慎靠着她肩膀的那点重量,不沉,却实实在在的,让她心里踏实。她把车帘掀开一条缝看了看外面的天。太阳出来了,暖融融的,照着路边的野花一片一片地开了。她放下帘子,低头看了看靠在她肩上睡着的杨慎,轻声说了一句:"快了,再过些日子就到江陵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千里伴夫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