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对峙 十几年未见 ...
-
水缸里那条三米长的蓝紫色鱼尾停止了摆动。
浑浊的暗水往上翻涌了几个气泡,一颗脑袋慢吞吞地从假山石后头探了出来。湿漉漉的银黑色长发贴在苍白的颊侧,耳后那对半透明的鳍膜随着水波一张一翕,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紫色荧光。
耽林两只手搭在假山顶端的凸起上,手里还捏着半条刚被他掐断了脖子的变异盲鱼。
他并没有看玻璃缸外头站着的楚飞翎,而是低着头,用左手沾满鱼鳞的食指,笨拙地戳着搁在假山石凹槽里的一块黑色防水战术终端。那是刚从伊甸园搜捕队队长尸体上扒下来的战利品,屏幕还亮着幽幽的蓝光,停留在某个同城匿名论坛的发帖界面上。
他垂着那双略显浑浊的普蓝色眼珠,一指禅似的在虚拟键盘上敲出一行字母:Ochi shiir,moss docuis.
敲完了,他似乎嫌屏幕上的血手印碍眼,掬起一捧水泼在屏幕上。水流刚离开他的指尖,就在半空中凝成了一片薄如柳叶、长不过三寸的水刃,贴着屏幕表面刮了一道,把血污连同钢化贴膜一起削了下来,随即啪嗒一声散成普通的水滴落回缸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掀起眼皮,隔着布满蛛网裂纹的厚重钢化玻璃,冷冷地看向五步外的楚飞翎。
楚飞翎站在满地碎玻璃和血水里,呼吸有些发紧。他看着水缸里那个比记忆中足足抽条长高了一大截的身影,右手下意识地从腰后的脉冲手枪柄上挪开,往前走了两步。
作战靴踩碎了一截搜捕队员的指骨,在死寂的展厅里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水缸里的耽林鼻翼突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
尽管隔着厚重的裂纹玻璃和满屋子浓重的血腥气,那股子残留在楚飞翎左锁骨下头、怎么擦都没彻底散干净的甜腻桂花味,还是顺着玻璃缝隙钻进了水里。
耽林那双普蓝色的瞳孔瞬间缩紧,眉心拧起一个厌恶的折痕。他随手把手里那半截死鱼往水底一扔,两只苍白的手掌按在满是裂纹的玻璃内壁上,喉咙里滚出一串生硬、冰冷、却字正腔圆的古希伯来腔调人类语言:
“人心比万物都诡诈,坏到极处,谁能识透呢!”
那是旧约《耶利米书》里的句子。他在伊甸园那口暗无天日的教堂水缸里泡了那么多年,那群穿白大褂的疯子每天对着他念经,教他认字的小白鸟也拿着圣经当课本,以至于他肚子里唯一能拿来骂人的词库,全是从那本厚黑皮书里抠出来的。
楚飞翎脚步一顿,愣了半秒,随即嘴角古怪地抽动了一下。
“你还记得我教你的词?”
楚飞翎往前逼近一步,仰起头,浅金色的眸子锁着水缸里的人鱼,声音压得很低。
“下来。这口破缸快塌了,伊甸园的第二批支援十分钟内就会封锁整个沉降区。”
耽林完全听得懂他在说什么,但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垂下视线,盯着楚飞翎左边锁骨下头那片被战术湿巾搓红的皮肉。
下一秒,水缸表面那道最深的裂缝里突然渗出几滴浑浊的脏水。
耽林右手食指在玻璃内壁上轻轻一叩。那几滴渗出缸外的水珠在半空中骤然拉长、硬化,化作三根细如牛毛、却泛着金属冷光的透明钢针,带着刺耳的破空尖啸,直奔楚飞翎的左肩锁骨扎了过去
他现在还远远无法号令整片水域,甚至连把缸里的水抽出来化作长矛都做不到,但这几根贴身凝出的水针,速度却快得像出膛的狙击弹。
楚飞翎在听见破空声的刹那,瞳孔一缩。
又是尖锐的东西。
胃里翻涌起一股近乎生理性的反胃与寒意,右颈根那两个陈年牙印像是同时通了电。他的身体比脑子快了半拍,竟没有往后退,而是硬生生把左肩往前一送,同时右手拔出腰后的改装脉冲枪,枪管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残影,精准无比地用枪身侧面狠狠磕在最前头那根水针上。
叮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第一根水针被脉冲枪管撞得粉碎,重新炸成一团水雾;但另外两根水针却擦着枪管边缘掠过,一根钉进了他背后的深灰帆布包里,把里头藏着的白羽扎穿了一片,另一根则贴着他左锁骨那块搓红的皮肉擦了过去,当场划开一道寸许长的血口子,最后笃地一声钉进了后方的承重水泥柱里。
温热的血珠子立刻从楚飞翎的锁骨下头渗了出来,混着额角滑落的冷雨往下淌,瞬间盖住了那点微弱的桂花甜腻味,散发出浓烈而纯粹的、属于顶级Alpha的伏特加烈酒气息。
楚飞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垂下眼看了看自己锁骨上的血道子,又抬眼看向水缸里的人鱼,把脉冲手枪插回腰后。
“把那点臭味削干净了,现在满意了?”
水缸里的耽林看着那道流血的伤口,鼻端萦绕着那股熟悉的、浓烈得让人鱼尾尖发麻的酒气,耳后那对原本炸开的青紫色鳍膜慢吞吞地收拢了回去。
他没有回答,只是松开按在玻璃上的手,巨大的蓝紫色鱼尾在水底一甩。
轰隆一声闷响,本就布满蛛网裂纹的钢化玻璃再也承受不住内部的水压,崩裂开几道指头粗的口子,浑浊的积水夹杂着死鱼烂虾哗啦啦地往外喷涌。耽林借着上浮的力道,双臂探出高达四层楼的巨缸顶端,十指扣住布满铁锈的金属缸沿,湿淋淋的上半身硬生生翻出了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混浊的空气。
离开水的瞬间,他苍白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缺水窒息般的干涩嘶鸣,可那双普蓝色的眼睛却俯视着底下的楚飞翎,用沙哑到极点的声音吐出第二句《圣经》:
“你既行了这事,就必受咒诅,比一切的牲畜更甚。 ”
楚飞翎看着挂在十几米高空缸沿上、随时可能因为窒息和脱力掉下来摔进碎玻璃堆里的祖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再也顾不上藏着掖着,反手一把扯开背后那个破帆布包的拉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