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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盛先生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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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先生葬礼很简朴,正如他遗嘱中所要求的那样。苏州老宅的后院里,新立的青石墓碑上只有“盛颖初”三个字,再无其他。程似谨在墓前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老管家来催了第三次,才缓缓转身。
回上海的路上,他始终握着那枚扳指。羊脂玉温润的质感贴着手心,内侧那行小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脏紧缩。
“自在飞花轻似梦”——这是盛颖初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回到上海的盛公馆,一切如旧,又一切不同。书房还是那个书房,只是书桌后坐的人换了。程似谨遣散了大部分旧仆,只留下几个嘴严的老佣人。他坐在盛颖初常坐的那张黄花梨木椅上,转动着手上的扳指,看着窗外的银杏。
秋天了,叶子又黄了。
“先生,”新来的秘书敲门进来,是个留洋回来的年轻人,姓周,办事利落,“这是这个月的账目,还有商会的请柬,明晚有个晚宴……”
“推了。”程似谨头也不回。
周秘书顿了顿:“可是,这是英国领事举办的,几位董事都说您最好出席……”
“我说推了。”程似谨转过身,眼神冷得像冰。
周秘书一凛,连忙低头:“是。”
门轻轻合上。程似谨从抽屉里取出那个木盒,打开,看着那张泛黄的纸。十三年了,纸边已经脆裂,墨迹也有些晕开,可“程似谨”三个字依然清晰。他记得那天,盛颖初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自己的名字。
那时他只觉得先生的手很暖,身上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残香。
他把纸小心地放回去,合上木盒。手指拂过扳指内侧的小字,突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书架前。盛颖初的书架从未动过,程似谨一本都没扔。他抽出一本《饮水词》,翻开,里面夹着一片干枯的银杏叶。
书页恰好停在《浣溪沙》那一页: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最后一句被人用朱笔圈了出来。程似谨认得那笔迹,是盛颖初的。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也是这样的秋天,盛颖初在书房小憩,他偷偷进来,替他盖好毯子。盛颖初醒了,却没有睁眼,只是轻声说:
“似谨,去把窗户关上,风大。”
那时他觉得,这样的时光会一直持续下去。他在盛颖初身边,学做事,学做人,偶尔偷偷看他,心里满满的,像揣着一团火。
是什么时候变的呢?
是他二十岁那年,第一次真正执掌大权,底下人看他的眼神从“盛先生养的小崽子”变成了“程少”?是他二十二岁,在商会酒会上被人簇拥着敬酒,听那些恭维话听得飘飘然?还是他二十三岁,第一次背着盛颖初做了笔大生意,赚的钱多得自己都咋舌?
权力是醉人的酒。喝多了,就忘了自己是谁,也忘了最初为什么端起这杯酒。
程似谨合上书,放回书架。他走回书桌前,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这些都是盛家的产业,现在都是他的了。他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人人都说他程似谨是个人物,有手段,有眼光,比盛先生年轻时还狠。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夜深人静时,他常常想起那个午后,他跪在盛颖初面前,哭着说“求您让我每天都能见到您”。
那时的眼泪是真的,心意也是真的。
只是后来,真的假了,假的也成了真。
敲门声又响。程似谨皱了皱眉:“进来。”
周秘书捧着一个锦盒,神色有些为难:“先生,这是……盛少爷从南洋托人送来的。”
程似谨怔了怔。盛怀钦,盛颖初的独子。他们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盛怀钦志不在此,早早去了南洋做生意,盛颖初去世,他都没回来。
“放下吧。”
周秘书放下锦盒,退了出去。程似谨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把钥匙。信很短,只有两行:
“父亲的东西,该归你。老宅地窖里有些旧物,你去看看吧。怀钦。”
钥匙是老式的黄铜钥匙,磨得发亮。程似谨认得,这是盛家老宅地窖的钥匙。那个地窖他小时候偷偷去过一次,被盛颖初发现,罚他抄书。从那以后,他再没去过。
第二天,程似谨推了所有应酬,独自开车去了苏州。
老宅锁着,看门的老仆认得他,开了门。宅子里空荡荡的,家具都蒙着白布,像一个个沉默的鬼魂。程似谨穿过熟悉的庭院,来到后院的地窖入口。
地窖很深,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面而来。他打开手电筒,沿着石阶走下去。里面堆满了杂物,大多是些旧家具、旧书。程似谨在里面翻找,灰尘扬起,呛得他咳嗽。
角落里有一个檀木箱子,上了锁,锁已经锈蚀。程似谨用钥匙试了试,打不开。他皱了皱眉,四下看了看,找到一把生锈的铁锤,几下砸开了锁。
箱子很沉,他费力地搬出来,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信件、账本,还有几本日记。
最上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照片,已经泛黄。照片上是年轻的盛颖初,穿着长衫,站在盛家老宅门口,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应该是盛怀钦。他笑得很温和,眉眼间还没有后来那种挥之不去的倦意。
程似谨从没见过这样的盛颖初。他认识的盛颖初,永远是挺拔的,克制的,像一株被冰雪覆盖的松柏。即使在情浓时,盛颖初也总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清醒。
他放下照片,拿起一本日记。翻开,是盛颖初的字迹:
“民国七年,三月初五。怀钦发烧,守了一夜。医生说无碍,只是吓着了。这孩子自小体弱,像他娘……”
“民国九年,六月初十。码头又出事,张老四想吞那批货。给他两条路,要么还货,要么沉江。他选了后者。晚归,在书房坐至天明。手上又沾了血。”
“民国十一年,腊月廿三。今日生辰,无人记得。也罢,不是什么值得庆贺的事。怀钦从学堂回来,送了一幅画,说是先生夸他画得好。画的是梅花,歪歪扭扭,却是我这些年收到最好的礼。”
程似谨一页页翻着。这些日记断断续续,有时几个月才记一次,有时一天记好几页。他看到盛颖初如何独力支撑盛家,如何在乱世中周旋,如何既要做个好人,又不得不做个狠人。
然后,他翻到了民国十三年,冬月廿一那一页:
“今日底下送来个孩子,说是孤儿,瞧着可怜,留着给怀钦作伴。十三岁,瘦得皮包骨,眼睛却亮。问他名字,说叫程似谨。似谨,似谨,这名字好,望他一生谨慎。只是这世道,谨慎未必活得下去。”
程似谨的手指颤了颤。他继续往下翻:
“民国十四年,三月初九。似谨今日背书背得好,赏了他一块怀表。这孩子聪明,一点就通,只是心思重,小小年纪,眼里总藏着事。”
“民国十五年,五月十七。带似谨去码头,他竟看出那批货被调了包。这孩子,是块料子。只是不知打磨好了,是福是祸。”
“民国十六年,二月初三。遇刺,似谨替我挡了。这孩子,傻。医生说他中毒颇深,高烧不退。守了三夜,他总算退了烧。醒来第一句话,是问我安好。我欠他一条命。”
日记在这里断了几个月。再往后翻,笔迹有些凌乱:
“民国十六年,夏。似谨今日看我的眼神……不对劲。我该早点注意到的。他还是个孩子,我又是……荒唐。”
“民国十七年,腊月。他跪着求我,哭了。我这心……罢了,由着他吧。只要不越界,随他。”
“民国十八年,惊蛰。我……到底心软了。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民国十八年,谷雨。又犯戒了。我这是怎么了?明明已是个废人,却……”
日记到这里,有几页被撕掉了。程似谨翻过去,后面的字迹愈发潦草:
“民国二十年,冬。他说他什么都不要,只要我。我该信吗?这世上的真心,有几两重?”
“民国二十一年,春。他在外头那些事,我都知道。年轻人,爱玩,正常。只是心里……罢了,早该料到有这一天。”
“民国二十二年,三月初九。今日在商会,听见他说那些话。无趣,木头……原来在他眼里,我是这般模样。也好,清醒了,便不疼了。”
最后一篇日记,日期是民国二十二年,四月初五:
“似谨今日来,说要调他去江浙。他装得委屈,问我是不是不要他了。我抬手,他竟躲了。原来在他心里,我已是这般面目可憎。也好,该断了。这五年,是我糊涂。他长大了,该有他的天地。我这艘旧船,载不动他的野心了。”
“放他走吧。”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全是空白页。
程似谨坐在地窖冰冷的地面上,手里的日记本滑落。他想起那天,盛颖初抬手,他下意识地躲闪——他不是怕盛颖初打他,他是心虚,是愧疚,是不敢看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
可他不知道,那个简单的动作,在盛颖初心里割了多深一刀。
他颤抖着手,继续翻箱子里的东西。下面是一些信件,大部分是生意往来。最底下,有一个小布包,用红绳系着。他解开,里面是一缕头发,用红绳缠着。头发是黑色的,微微卷曲——是他的头发。
旁边有一张纸条,上面是盛颖初的字:“似谨第一次剪发,留了一缕。这孩子,头发都长得倔。”
程似谨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他想起那是他十四岁那年,头发长了,盛颖初亲自给他剪。他紧张得不敢动,盛颖初的手很稳,剪刀擦过耳际的声音清晰可闻。剪完,盛颖初拍拍他的头:“好了,精神了。”
他当时偷偷藏了一缕剪下的头发,后来不知丢哪儿去了。没想到,盛颖初也藏了一缕。
箱子里还有别的东西:他十五岁时写的第一份账本,被盛颖初用朱笔批注得密密麻麻;他十六岁生日时,盛颖初送他的那支钢笔,他后来弄丢了,原来在这里;他十八岁那年,第一次独立谈成一笔生意,盛颖初写给他的贺信,只有四个字:“孺子可教”,他却珍藏了很久很久……
原来那些他以为盛颖初不在意的细节,都被他收着。原来那些他以为早已被遗忘的时光,都被另一个人记得清清楚楚。
程似谨抱着那缕头发,在地窖里哭了很久。哭他错过的真心,哭他辜负的深情,哭他再也回不去的昨天。
天黑时,他才从地窖出来。看门的老仆在门口等他,欲言又止。
“程先生,”老仆递上一个信封,“这是老爷……盛先生临走前,让我交给您的。他说,等您什么时候来老宅了,再给您。”
程似谨接过信封,很薄。他走到书房,就着灯光打开。
里面只有一张信纸,上面是盛颖初临终前的字迹,比日记里更潦草,有些笔画都在抖:
“似谨,见字如面。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大概已经不在了。别难过,人都有这一天。
这些年来,我常常想起你刚来盛家的样子。那么小,那么瘦,眼睛却亮得惊人。我想,这孩子将来一定有大出息。我没看错,你真的很有出息,比我强。
江浙的生意,你做得很好。听说你又开了几条新航线,很好。这世道乱,你要当心。做事留一线,别太绝。对自己,对别人,都别太狠。
那枚扳指,你留着吧。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跟了我大半辈子。你戴着,就当……就当是个念想。
你问我为什么放你走。其实不是放你走,是放我自己走。我这辈子,困在盛家,困在责任里,困在那些不得已里。临了临了,想给自己讨个自在。
你也是。别困在往事里,别困在对错里。往前走,别回头。
最后,有句话一直没对你说:谢谢你,陪我走过那些年。纵然结局不尽如人意,但那些时光,是真的。
珍重。
颖初绝笔”
信纸从程似谨手中飘落。他踉跄着退了两步,扶住书桌,才没倒下。
原来盛颖初什么都知道。知道他的野心,知道他的背叛,也知道他的愧疚。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收拾好一切,然后转身离开,把自由留给他。
“别困在往事里,别困在对错里。往前走,别回头。”
可怎么走?往哪儿走?
程似谨在书房里坐了一夜。天亮时,他收起信,收起那缕头发,收起日记和照片。他把箱子重新锁好,放回地窖,然后锁上地窖的门。
回到上海,程似谨像变了个人。他不再夜夜笙歌,不再流连那些声色场所。他每天准时到商会,处理公务,见该见的人,做该做的事。周秘书私下里跟人说,程先生现在沉默得吓人,常常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一看就是大半天。
只有程似谨自己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在看那棵银杏树,看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他在想,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坐在这里,看着同一棵树,想着什么呢?
民国二十五年,上海滩风云突变。日本人蠢蠢欲动,租界里各方势力暗流涌动。程似谨的生意做得越大,盯着他的人就越多。有人想拉拢他,有人想除掉他。
一个雨夜,程似谨从商会出来,车子刚拐进一条僻静的街道,突然枪声大作。司机当场身亡,程似谨滚下车,躲在车后还击。对方人多,他渐渐不支。
就在他以为必死无疑时,另一队人赶到,和袭击者交上火。枪声停了,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走过来,朝他伸出手。
是盛怀钦。
“没事吧?”盛怀钦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程似谨借力站起来,身上好几处伤口在流血:“你怎么回来了?”
“听说有人要动你,”盛怀钦掏出手帕,递给他,“父亲不在了,盛家就剩你我。你死了,下一个就是我。”
程似谨接过手帕,按在手臂的伤口上,没说话。
盛怀钦看着他,突然说:“我去过苏州了。父亲的墓,修得很好。”
“嗯。”
“那枚扳指,你戴着?”
程似谨下意识摸了摸拇指上的扳指:“嗯。”
盛怀钦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走前,我去看过他一次。他很瘦,精神倒还好。我跟他说,我要接他去南洋,他不肯。他说,他要留在苏州,那儿清净。”
程似谨的心脏又疼起来。
“他还说了什么?”
盛怀钦看了他一眼:“他说,让我有机会的话,照看你一二。他说你这人,聪明是聪明,就是太重情。重情的人,容易吃亏。”
程似谨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说我重情?他居然说我重情……”
“你是重情,”盛怀瑾平静地说,“只是你的情,给错了时候,也给错了方式。”
那晚,程似谨在盛怀瑾的住处包扎伤口。两人对坐喝酒,谁都没说话。最后,盛怀钦放下酒杯,说:
“我要回南洋了。这边的事,你自己当心。日本人那边,别走太近,也别得罪太狠。这世道,活着最重要。”
“我知道。”
盛怀钦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程似谨,父亲这辈子,最疼的是你。比疼我还疼。你别辜负他。”
程似谨握紧酒杯,指节发白:“我知道。”
盛怀钦走了。程似谨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窗外的夜色。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永远也流不完的眼泪。
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雨夜。那时他还小,怕打雷,偷偷跑到盛颖初房里。盛颖初没睡,在看书,见他进来,也没赶他,只是拍拍床:“上来吧,地上凉。”
他爬上床,缩在盛颖初身边。盛颖初身上有淡淡的沉香味道,很好闻。雷声轰鸣时,他吓得发抖,盛颖初放下书,轻轻拍他的背:
“别怕,雷公只是嗓门大,不伤人。”
他在那样的安抚中睡着了,一夜无梦。
而现在,又是一个雨夜。只是再也没有那样一个人,会拍拍床,说“上来吧,地上凉”。
程似谨举起酒杯,对着虚空:
“先生,我敬您。”
酒很烈,烧得喉咙疼,一直疼到心里。
民国二十六年,抗战全面爆发。上海沦陷前夕,程似谨变卖了大部分产业,把钱都捐给了前线。有人笑他傻,有人骂他沽名钓誉,他都不在意。
他带着所剩不多的资产,准备离开上海。临走前,他回了一趟盛公馆。宅子已经卖了,新主人下个月搬进来。他最后一次走进书房,看着那棵银杏树。
树叶又黄了,纷纷扬扬地落,像一场金色的雨。
他突然想起盛颖初日记里的一句话:
“这世上的真心,有几两重?”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曾经得到过一份很重很重的真心,他却以为很轻。等他明白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离开上海那天,码头上挤满了逃难的人。程似谨只带了一个小皮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那个木盒,还有那枚扳指。
轮船缓缓驶离码头,上海的天际线渐渐模糊。程似谨站在甲板上,回头望。这座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这座他爱过、恨过、得意过、失意过的城市,正在远去。
就像那些回不去的时光,那些错过的人。
风吹起他的衣角,他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摸了摸那行小字:
“自在飞花轻似梦”
是啊,轻似梦。那些好时光,轻得像一场梦。梦醒了,人散了,只剩下这枚扳指,这段往事,和这颗空了的心。
船驶入公海,上海彻底看不见了。程似谨最后望了一眼那个方向,转身走进船舱。
他不会回头了。
因为他知道,那个人希望他往前走。
只是从此山长水远,再没有那样一个人,会在书房亮一盏灯,等他回家。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