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鹿人》左数第三

4、亲姐弟 申雯思请吾

　　申雯思请吾丘鸠坐下问道：“你是什么人，那两人为什么要杀你？”
　　“我叫吾丘鸠，乃中山国人氏，现官拜偏将军。”吾丘鸠回答道：
　　“前日，王上得密报，说赤狄人即将攻打林山城。令我速往林山城接管防务，布防备战。
　　“今晨，我率四十名亲兵上路，岂料刚出都城灵寿便被这两名鹿人盯上。
　　“我的亲兵皆百战之士，被鹿人一路不断残杀，几无还手之力。
　　“无奈之下我分兵两路，可还是没能逃过他们的毒手。今日若非你们出手相救，连我这条性命也难保。”
　　吾丘鸠的话申雯思听明白了，大概是说一名将军被国王派往一个叫林山城的地方去打仗，结果仗还没打，带的兵死光了，自己也差点给人杀了。
　　但这不是申雯思想听的，她关心的是他话里的地名和人名。
　　“吾将军，现在是哪一年？这里是什么地方？”
　　吾丘鸠道：“此山名为大孤山，此水是为池河，今年乃成王20年。”
　　“中山国的旁边是不是还有赵国、魏国、燕国、齐国等国？”
　　“正是。这几国皆在我中山国之侧，中山国虽不如他们大，但也绝非小国，我王若知二位仗义相救必有重谢。”
　　听到“正是”二字，申雯思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一片空白，后面吾丘鸠说了什么便全然没听见。
　　愣了一会儿，她把邱通天拉到一旁问道：“通天，你知道我们来的这个地方是哪里吗？”
　　邱通天道：“吾将军不是说了吗？大孤山。”
　　申雯思一字一顿地说道：“这里是2300年以前，是战国时代，我们此刻在古代，所见到的全是古人，知道了吗？”
　　“什么意思？”
　　“穿越，时空穿越，那块圆石头把我们带到了2300年前的古代，你明白了吗？”
　　邱通天认真地观察着吾丘鸠，突然“噗嗤”一笑道：“我就说怎么看着他觉得奇怪呢？原来是个古人。”
　　“你还笑得出来。”
　　“姐，别着急。”邱通天道：“这里我来过好几次了，我们想回去随时就能回去，是2300年前还是两万三千年前都无所谓。
　　“你还记得我包里那个绿色的方块吗？只要把它塞进上面洞里的那个方孔中，咱们立刻就能回去。”
　　申雯思寻思道：“莫非那块圆石是一台时空穿梭机？”
　　“什么机？”
　　“没什么，只要能回去就好，能回去我就放心了。”申雯思松了口气。
　　离他们不远处的吾丘鸠，虽被申邱二人救下已无性命之忧，但此刻心中却焦急万分。
　　他之所以现在还留在这里，是希望两位夏人能送自己一程，只要能把他送到林山城便不用担心鹿人了。
　　鹿人再强，仅凭区区几人还无法和军队抗衡。
　　吾丘鸠数度欲开口相求，但两位夏人自顾自地说着话，还不时对他指指点点，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不觉有些屈辱，心一横道：走吧，何苦赖在这里受人轻视。倘若鹿人就在山下，那就再打一仗，便是战死也算不辱使命了。
　　吾丘鸠弯腰拾起两个车轮向黄膘马走去，马见主人过来“咴、咴”地叫着，两只前蹄兴奋地踏着草地，他无奈地拍了拍马颈翻身上马。
　　“喂，你去哪里？”邱通天见吾丘鸠骑马过了小溪，大声喊道。
　　“下山。”吾丘鸠勒转马头，心里又有了一线希望。
　　“现在不行。”邱通天喊道：“你实在要走也得半夜走，这个时候走就是赶着去送死。”
　　吾丘鸠纵声道：
　　“吾某有军务在身不得不走，此去若侥幸活命，必来报答二位的救命之恩。”
　　说罢双腿用力一夹，黄骠马长嘶一声朝山下疾驰而去。
　　两个时辰后，吾丘鸠又出现在了视野之中，只是与去时相比，身上又多了几道伤痕。
　　黄膘马驮着他从小溪对岸步履蹒跚地涉水而来，夕阳西下，猩红的晚霞中他身上的斑斑血迹分外醒目。
　　“怎么又回来了？”邱通天明知故问。
　　吾丘鸠没有回答，下了马坐在草地上抱着头一声不响。
　　“可以，刚才装英雄，现在装哑巴。”邱通天讨了个没趣，准备收拾东西，往日这个时辰他们该回上面的洞穴了。
　　“鱼煮好了，姐，吃点东西吧。”
　　小溪里的鱼多，邱通天煮了几条，此刻刚煮好。
　　申雯思似乎没听见，还在呆呆地看着那匹死去怪马。那马实在太奇怪了，就算是在2300年前，它也不应该存在啊。
　　“姐，吃点吧，味道还不错。”邱通天端起鱼汤来到申雯思身边，夹起一条鱼来故意吃得吧唧作响。
　　申雯思这才抬起头看到吾丘鸠，奇怪道：“他怎么又回来了？”
　　邱通天笑道：“估计又挨揍了，这次回来没准儿想赖上我们。”
　　“他说什么了？”
　　“什么也没说，被揍哑了。”
　　“你怎么知道他想赖上我们？”
　　“你看他。”这时候吾丘鸠正巧朝他们看来，眼睛里全是无助。
　　“看见没有，盯着我手里的鱼呢，你赶快吃了，这小子那么大一坨，这几条鱼还不够他塞牙缝。”
　　申雯思被邱通天这句话逗得笑了起来：“把鱼给他端去，我不想吃。”
　　见申雯思笑了，邱通天也高兴起来说道：
　　“得，就算咱们做好事。一会儿他要是问我们叫什么名字，我就说我们叫好心人。”
　　“快去吧，贫什么嘴。”
　　邱通天把鱼端到了吾丘鸠身前：“来，古人，鱼汤的你的，要吃？”
　　吾丘鸠木然地看着邱通天，好一会儿才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把鱼汤接了过去，嗫嚅道：“夏人……”
　　“错，我们不是夏人。”邱通天得意地回头看了申雯思一眼，一本正经地对吾丘鸠说道：“请叫我们好心人。”
　　“好心人？”吾丘鸠诧异道。
　　“好心人，专做好事不留名。”
　　“别听他瞎说。”申雯思道：“你说你是中山国的将军，现在有敌人要来攻城？”
　　吾丘鸠赶紧道：“对，赤狄人要来攻打林山城，一旦攻破城池……”
　　“刚才那两个人就是赤狄人吗？”申雯思打断了他的话问道。
　　“不是，他们是鹿人。”
　　“和赤狄人一伙的？”
　　“不知道。”
　　“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吾丘鸠摇头道：“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见他们，以前只是听说过。”
　　“夏人又是什么人？”
　　“夏人？你们不就是……”吾丘鸠诧异道。
　　申雯思换了种问法：“刚才听那两人的语气，他们好像很怕夏人，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他们说你们是夏人，我没见过夏人，也只是听说而已。”
　　“合着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被杀成这样了？”邱通天道。
　　吾丘鸠为难道：“如果知晓，我定然如实相告，但你们所问之事我确实不知道。”
　　申雯思本来还有很多问题要问，见吾丘鸠一问三不知，便不想再问了。
　　“通天，准备上去了。”
　　见申丘二人要走，吾丘鸠急得一把拽住邱通天的手结结巴巴地说道：
　　“二位，可以……可以听我说几句话吗？”
　　两人停下。
　　吾丘鸠急切地说道：“我是中山国的将军，到林山城去守城，因为赤狄人快杀来了。
　　“如果我不能及时通知林山城的守军，未能及时布防，林山城定会被敌军攻破。
　　“一旦城破，城中几万军民皆会死于非命，几万人啊！”
　　“说完了？”邱通天问。
　　“还有……还有……”吾丘鸠看着二人，脸一红牙一咬道：
　　“我一个人下不了山，求二位送我一程，只需送至林山城即可。我一个人的性命不打紧，可城里有几万人啊，万望二位相助。”
　　邱通天回身看申雯思，申雯思眼睛远远地看着快要落山的夕阳，仿佛听而不闻。
　　邱通天一边收拾着包一边说道：
　　“吾将军，我们实在帮不了你。那两个鹿什么人，你也看到了，很厉害，我们确实帮不到，就不要难为我们了。”
　　吾丘鸠猛地抬起头，狠狠地吸了口气，随即又重重地叹息一声颓然坐下，脸上一半绝望一半屈辱。
　　“姐……”邱通天回头正要说话。
　　“收拾好了就上去。”
　　申雯思知道邱通天想说什么。
　　洞内干燥而温暖，夜已经很深了，两人躺在光滑的圆石上似乎都没有睡意，邱通天不停地翻身，申雯思睁着两只大大的眼睛望着洞外。
　　“姐。”邱通天突然翻身坐起。“要不我们送他下山吧，真见不得一个大男人那种表情，他也不是贪生怕死为了自己。”
　　申雯思问：“怎么送？”
　　“就送到林山城，应该不远吧。把他送到地方再回来，反正我们在这里也没什么事。”
　　“要是遇到那两个灰衣人呢？”
　　邱通天道：“你没看到他们后来主动退了，说明他们怕我们，不敢惹事。
　　“如果遇到他们，正好，我们就说，也不将你们赶尽杀绝，我们就送个人离开。
　　“从此以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以后的事，你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们也不管。
　　“我想他们会同意的，你说呢？姐。”
　　申雯思又问：“要是途中遇到更多的灰衣人呢？”
　　过了半晌，邱通天仍不死心：
　　“我就是可怜他这个人，而且他说要救几万人呢。要是……我是说要是，要是我们能帮他的话，帮一下也不是不可以，你说呢？”
　　“就怕我们帮不了。”申雯思不松口。
　　“姐，徐晨那个手下你是怎么杀的？我看见他用枪对着你，你举着手，然而他一下就死了。”邱通天又问道。
　　“当然是暗器，难道我还会法术吗？”
　　“什么暗器？”
　　“和钢针一样的暗器，说了你也不懂。”
　　邱通天道：“可不可以用你的暗器对付灰衣人呢？”
　　“别想这些有的没有。”申雯思道：“暗器只能在特定的场所用，上阵打仗没法用。”
　　“哦。”
　　申雯思问道：“通天，你今天看到那两个灰衣人和那匹奇怪的马，有什么感觉？”
　　“感觉？”邱通天想了想道：“就是觉得快，真他妈的快，那马跑起来眼睛都看不过来，还会倒车。”
　　申雯思道：“我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以前见过他们似的。但我绝对没有见过，连听都没听说过，现在只想离他们远一点。”
　　“这不就是害怕吗？我要是怕谁就想离谁远点。”邱通天道。
　　申雯思强调道：“不是害怕，是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一种能把人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你明白那种感觉吗？通天。”
　　邱通天轻声道：“我不知道，我没有杀过人，最多就是偷东西，没那么大麻烦。”
　　“这和杀人有什么关系？”
　　“杀了人，要是死了的人的鬼魂来找你，你不怕吗？那两个人骑的马那么快，叫做什么，快如鬼魅。你可能认为是鬼魂，所以心里害怕了。”
　　过了好一会儿，邱通天快要睡着了，申雯思突然问道：
　　“通天，我们来这里有几天了？”
　　“啊？几天什么……什么几天？”
　　“我们来这边，2300年前，来了几天了？”
　　邱通天用力地拍了拍自己发懵的脑子：
　　“我算算……我们下去后吃了两天干粮，又抓了几天鱼，十天，十天了。”
　　“你说那些警察走了吗？”
　　“不知道。”说到这里，邱通天的脑子一下就清醒了，翻身而起。“姐，你不会想现在回去吧？”
　　申雯思道：“现在，立刻就回去，我不想等到天亮。记得我们来的时候，那边是晚上这里是中午，那么现在回去那边应该是白天才对。”
　　邱通天急道：“姐，现在回去早了点，你杀了两个人，两个人呢。”
　　申雯思没搭理他：“我们回去的时候，把洞里的藤条带一根过去，顺着它就能到山下，到了山下，我们就安全了。”
　　邱通天问：“然后呢？”
　　“然后什么？”
　　“姐，我是这么想的。”邱通天小心翼翼地挪到申雯思身旁。
　　“我救过你，你承认吧？刚才你也救过我，我们这得算生死之交，过命的交情，亲兄弟亲姐妹都没这么亲，是吧？”
　　“你想说什么？”
　　“姐，回去后你能不能带我见见世面，我不想在清溪村呆了。而且，出了这事，我也呆不下去。
　　“你知道，我在这世上没有亲人，只有你一个亲人。好不好？姐，我的亲姐姐。”
　　邱通天的心思申雯思自然明白，邱通天救了她必然会被当作同案犯，不可能再回清溪村了。
　　对于他而言，熟悉的世界没有了，未来一片茫然，申雯思是他此刻能抓住的唯一稻草。
　　“想跟着我一起混？”
　　邱通天使劲地点头：“我很机灵，可以给你当下手，接个应打个前站什么的肯定好用。”
　　“我要你接什么应？”申雯思奇怪道。
　　“姐，你就别瞒我了。”邱通天神秘地一笑道：“我都知道，放心，我不会张嘴乱说，再说了，我自己以后也是。”
　　“也是什么？”
　　“杀手啊，我们都是杀手，嘿嘿嘿。”
　　“杀手？”邱通天居然以为自己是杀手，令申雯思哭笑不得。但她现在也不好解释，任何解释都会被邱通天理解为拒绝。
　　申雯思想了想说道：“说起来你也是因为救我才卷进这桩案子里来的，你愿意跟着我就跟着吧。”
　　“姐，你答应了？”邱通天见申雯思同意，立刻觉得未来可期了，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
　　但申雯思自己却看不到未来，邱通天回不去原来的生活她何尝又回得去，如果没有意外，她的通缉令已经传遍了全国。
　　她本不缺钱，但估计自己的账户现在已被冻结，所以别说跑路，便是生存也是大问题。
　　她看了一眼兴奋中的邱通天，他还不知道未来会有多少艰难在等着他呢。
　　邱通天也看了一眼申雯思，他心里想的却和她大不一样，嘴里不住地嘟囔着：
　　“不行，太不正式了，看起来像是假的。”
　　他四下看了看，在洞口拔了几株草茎小心地插到地上，扑通一声跪下去招呼申雯思道：“姐，你过来。”
　　申雯思走上前去，邱通天拉着她的手恳求道：“姐，你也跪下来好不好？”
　　还未等申雯思跪下，邱通天便“咚咚咚”先磕了三个头，神态庄重地起誓：
　　“今天，我邱通天和申雯思正式结为亲姐弟。从今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什么乱七八糟的。”申雯思忍着笑。
　　“姐，你也跪下来。”邱通天央求着。
　　申雯思跪下象征性地磕了三个头。
　　“姐，刚才我说的那句话，你也得说一遍。”
　　“说什么？结为亲姐弟，亏你想得出来？”
　　话虽如此说，申雯思还是把邱通天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邱通天的眼睛闪闪发光地看着申雯思，待她重复完，便扑上来和她紧紧地抱在一起：
　　“姐，我好高兴……呜呜呜……谢谢姐，我好高兴……呜呜呜……”
　　听着邱通天的哭声，申雯思鼻子也酸酸的。
　　这三年来她过得也不容易，没有了爸爸妈妈她就是一叶浮萍，再没有人在乎她。
　　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甚至让她怀疑过去的那些幸福的时光是否真的存在过。
　　然而在穿越过来的十日里，她竟然丝毫没有感到孤独。
　　是因为邱通天吗？
　　她不知道，但心里却渐渐生出对这个少年的亲切感，也许她需要邱通天并不少于邱通天需要她，相依为命总好过孤单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