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鹿人》左数第三

15、稀里糊涂的婚礼 六月的草原

　　六月的草原，牧草像麦粒一样饱满。
　　清晨的露水挂在草尖上映射出晶莹的阳光，像粒粒珍珠撒遍了整个原野。
　　若在这样的草原上放上5000头羊，暮秋时节说不准就能变成2万头。
　　隗旦骑在马背上任由马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身下健壮的白马不时停下来啃食着鲜嫩的青草，满足地轻哼着，哪里知道主人心里的苦。
　　隗旦知道，现在哪里是打仗的时候啊！应该纵马在草原上驱赶成群的牛羊。
　　应该让羊生育，给马配种，应该喝足了奶躺在茂盛的草地上美美地睡上一觉。
　　可他还是征集了全族16岁到40岁几乎所有的男人，带领着整整五万人来到了这个没有牛羊的地方准备打仗。
　　在草原深处的老营里，如今只剩下老人孩子和女人们。
　　他们的安全又有谁能守护呢？
　　隗旦今年四十岁，中等身高，但身体强壮。他就是赤狄人的首领，狄王。
　　作为狄王，他只希望战争尽快结束，除此以外别无它求。
　　在晚春时节打仗图什么呢？就算能攻下林山城什么也抢不到啊，白白浪费了这么好的季节这么好的牧草。
　　族里每个人都这样想，可每个人都和隗旦一样，明白这仗不得不打。
　　赤狄人在草原上叱咤纵横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这个曾经强大的民族现在像只绝望的老狼，为了生存必须抓住最后的机会。
　　赤狄人为什么会这个时节进犯林山城，还得从两年前说起。
　　那年，草原上突然出现了一群身着灰衣的人。
　　他们从不放牧，所以不是牧人。他们也从不耕种，所以也不是农夫。
　　但他们人人衣饰华丽，手上没有茧子脸上没有风霜，一看便知皆是养尊处优之人。
　　这些人有的骑一种奇怪的长着角的马，有的骑着体格异常高大的鹿，来去如风，快如闪电。
　　起初，隗旦和他的族人对这些人还抱有亲近感，因为赤狄族的祖先隗先相传便是骑着一头巨鹿征战四方。
　　但很快这群人便开始了对赤狄人无休无止的攻击。
　　他们总是突然出现在羊群和牛群之中，专门猎杀怀孕的母羊和母牛，还无情地猎杀牧民们视若生命的种马。
　　赤狄人的马不够快，追赶不上他们，赤狄人的身手也没有他们快，就算追上了也只能自取其辱。
　　牧民的帐篷外没有城墙，无法防御灰衣人的突袭，只能不断地躲避。
　　就这样，他们被灰衣人从一个又一个水草丰美的草场驱离，如同流浪的野狗在草原上惶恐度日。
　　隗旦作为狄王，曾让人赶着羊群和牛群去献给他们，请求他们不要再攻击赤狄牧民。
　　灰衣人收下了礼物，但攻击依然持续。
　　直到两个月前，四名灰衣人骑着长角的马来到他的帐前。
　　出人意料，灰衣人非常客气，他们言语温和举止谦恭，还带来了许多茶和盐作为礼物。
　　但是，在温文尔雅的外表之下，隗旦能感觉到他们不可一世的傲慢。
　　灰衣人说希望赤狄人能帮助他们攻打中山国，并许愿只要打下林山城，就把这一大片草原全送给赤狄人。
　　多么可笑啊，这片草原是赤狄人祖祖辈辈生活了几千年的地方，现在居然需要别人来施舍给他们。
　　说这话的灰衣人脸上展示着真诚的笑容，这笑容像把锋利的刀，将隗旦的心切得七零八落。
　　灰衣人的目的不仅仅是林山城，打下林山城后，下一个目标是中山国的都城灵寿城。
　　如果能灭了中山国，灰衣人许诺从草原到中山国将全属于赤狄人。
　　那么灰衣人能得到什么呢？那个许诺的灰衣人握着隗旦的手说他们什么也不要。
　　说他们是上天派来帮助赤狄人的，只想让赤狄人过上世间最好的生活。
　　多么可耻的谎言啊！没有人敢像他们一样在上天的注视之下，以上天的名义公然撒谎。
　　但是又能怎样呢？能够拒绝吗？
　　就在这四名灰衣人和他说话的同时，其他的灰衣人还在袭扰着赤狄人的羊群和牛群呢。
　　隗旦能怎么选择呢？拒绝灰衣人，赤狄人的命运就是被逐出这片草原。
　　如果能打下这一仗，他们就还有希望。
　　幸好，他们将进攻的城市叫林山城，他们将摧毁的国家叫中山国。
　　所以，他们还有希望，这是他们蹂躏过不知道多少次的城市和国家。
　　为了毕其功于一役，隗旦带上赤狄部落几乎所有能上战场的人，整整五万人。
　　可隗旦的五万人来到距离林山城仅三十里的这鬼地方，已经安营扎寨十五天了，灰衣人却迟迟不愿发起进攻，总说要等待确切的消息。
　　昨夜又有三名灰衣人来了，奇怪的是其中两人竟同骑一匹长角的马，而且神情衣着十分狼狈。
　　隗旦很诧异，是谁能让灰衣人也感受到痛苦呢？
　　世上居然还有这样的人，这让隗旦从心里感到痛快。
　　可痛快又有什么用呢？只愿这三人能带来他想等的消息，让战争早点开始吧。
　　隗旦看着林山城的方向，心里在哀叹自己作为一个弱小民族沦为棋子的无助，同时也为另一个更为弱小的国家即将被摧毁的命运而感到悲哀。
　　战争的阴云沉重地压在林山城的上空，整个城池都在战栗，空气中充满了令人窒息的绝望。
　　邱通天走在林山城的街道上，挤满人的城里有种诡异的空旷。
　　沿着阶梯一步步爬上城墙，城墙上看起来井然有序，士兵都在该在的地方，物资都在该放的位置，但沿途的士兵目光空洞神情麻木。
　　邱通天知道，那不是空洞也不是麻木，而是听天由命的绝望。
　　申雯思就在不远处，正在给士兵们交待着一些很具体的细节。
　　她讲如果敌人把云梯搭在墙下三尺该怎么攻。
　　讲如果敌人持盾该怎么破。
　　讲如果长矛被敌人抓住该怎么办。
　　讲受伤了应该退到什么地方等待救援。
　　这些事她不知道说过多少次了，再说一遍其实毫无必要。
　　但这是对付恐惧最好的办法，现在想什么都没用，只需要想如何杀敌，越具体越有用。
　　邱通天看着姐姐，只有在她的脸上，才能看到对胜利的渴望。
　　姐姐太忙了，事也太多了，他本不该在这种时候来打扰她，但有一件很重要的事他想问问姐姐自己能不能做。
　　昨天司马喜告诉他，说梓蓼喜欢他，因为他而拒绝了与相国子侄的婚事，问他是怎么想的。
　　他也喜欢梓蓼，她那么漂亮又那么可爱，能和她在一起没什么不愿意的。
　　邱通天也知道司马喜说的是婚事，只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答应。
　　说实话，他觉得这段时间过得就像在梦里一样，梓蓼便是他梦中的人。
　　也许这真的就是个梦，一个跨越了2300年的梦。
　　邱通天眼前又浮现出梓蓼的模样，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兴致勃勃神采飞扬。
　　他心里一热突然想，既然是梦，那么结婚也不是不可以。
　　“就当是个游戏好了。”他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听到声音，申雯思才发现邱通天来到了城墙上，高兴地招呼他：“通天，你怎么来了？”
　　邱通天慢慢地走过去说道：“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邱通天看到申雯思身边一大圈人都在看着他，脸上一红道：
　　“我想……我想问我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申雯思把邱通天拉到一旁低声道：
　　“这是打仗，你帮得上什么忙？别来添乱。”
　　“我想给你说，我在公子府上见到……”
　　申雯思打断了邱通天的话：
　　“我正想给你说这事，我知道你这几天常去公子厝府里。
　　“我这里事多顾不上你，你跟着他没有错。”
　　“不是，我说的是……”
　　这时阚乍气喘吁吁地跑来兴奋地喊着：
　　“申将军，5000支，又制作出来5000支箭。”
　　申雯思闻声也高兴道：“运过来没有？”
　　现在城墙上最缺的就是箭，5000支箭虽然不多，但至少能增强士兵们迎战的信心。
　　阚乍道：“没有。兆刑将军说箭需先入库才能发放，还说他的亲兵也缺箭羽。”
　　“他是想把这些箭当作库存的军械，可能还想留着自己用。走，我们去看看。”申雯思说着就要走。
　　“我……”邱通天忙拉住申雯思，他的话还没说呢。
　　申雯思拍了拍邱通天的肩头：
　　“你就跟着公子厝，他去哪里你就去哪里。知道吗？”
　　“不是，我是说……”
　　申雯思已经走远了。
　　姐姐真的太忙了，邱通天觉得自己这点小事本就不该来打扰她，他应该自己学着处理自己的事。
　　邱通天上城墙的第二天，赤狄人就来到了离林山城仅五里之外，站在城墙上便能看到赤狄人连片的营寨。
　　吾丘鸠提议由他带兵乘夜突袭敌营，申雯思不同意。
　　敌情不明之下贸然进攻，一旦突袭失败必定动摇军心。敌我之间差距巨大，军心若动，林山城将在转瞬之间崩溃。
　　自从赤狄人设营林山城下后，公子厝便再没来过问军情。这两日连兆刑也消停了，没再使阴招下绊子。
　　林山城在寂静中等待着惊涛骇浪的到来。
　　但城里还是有热闹的地方，那便是公子厝暂住的府邸。
　　这里正在开宴设席，一派喜庆的景象。
　　喜庆是应该的，因为这是一场婚宴，邱通天和梓蓼的婚宴。
　　婚宴的主角本来应该是邱通天和梓蓼，但事实上他们只是木偶。
　　梓蓼对于这场婚礼是错愕的，她当初提到邱通天是为了拒绝季家那个又臭又胖的男人。
　　她承认自己喜欢邱通天，一定要和他结婚也可以。
　　但现在这样也太敷衍了，连姐姐都没在，她怎么能就此出嫁呢？
　　邱通天对于这场婚礼是茫然的，他见过很多婚礼，也想象过自己结婚的样子。
　　与自己的想象相比，今天的婚礼除了新娘漂亮这点契合外，其它的一切都像是一场闹剧。
　　正因为太像一场闹剧了，他更加有了强烈的游戏感。
　　既然是场游戏，他决定放弃对合理性的揣测，一切跟着NPC走。
　　NPC就是司马喜，司马喜在这场婚礼中是全能的，他是婚礼的策划人组织人兼操办人。
　　他首先代表男方现孤儿邱通天，向女方提亲，又代表女方前孤儿梓蓼，接受了提亲。
　　然后又不顾公子厝的反对，一定要在大战前夕举办这场几乎没有宾客的婚礼。
　　从某种角度看，这场婚礼更像是司马喜的婚礼。
　　当然，这场婚礼之所以能举办，也不仅仅因为司马喜。
　　公子厝对邱梓二人的婚事是满意的。
　　他受够了司马喜总拿梓蓼的婚事做文章，也受够了梓蓼的任性。
　　他对邱通天也还满意，至少与此人相处轻松愉快。
　　梓蓼对婚事也算满意，如果现在一定要她选一个人结婚，她宁愿选择邱通天也不愿和那些又臭又胖的人结婚。
　　邱通天长得清秀好看，还很有趣，和她见过的其他人全不一样。
　　可能因为他也是个孤儿，与自己的命运相同。她觉得邱通天很亲切，就像是一个熟识已久的人。
　　嫁给一个熟悉的人总好过嫁给陌生人，她是这样想的。
　　邱通天对婚事满意甚至有些兴奋。
　　有什么不满意的呢？连聘礼都是司马喜替他筹备的。
　　他尤其满意梓蓼，今天的梓蓼打扮得非常漂亮，比他想象中的新娘还好看。
　　他对2300年前也是满意的，在这里他享受到了完全不一样的生活。
　　在这里每个人都尊重他，每个人都喜欢他。
　　那些他在2300年后学到的平常之极的知识，在这里竟然也有卖弄的空间。
　　他成为了一个知识渊博的人、一个谈吐风趣的人、一个大家争相结识的人。
　　这正是邱通天梦寐以求的生活，他喜欢古代，喜欢中山国，喜欢NPC。
　　当然还有他的新娘，以及今天的酒，这是他自己的喜酒，也比他想象中的还好。
　　他频频举杯，来者不拒，喝得停不下来，婚礼还没结束，已经酩酊大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