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鹿人》左数第三

13、邱通天初识梓蓼 司马喜对申

　　司马喜对申雯思和阚乍打架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邱通天。
　　那天邱通天用身体硬接两剑让司马喜印象实在太过深刻。
　　他常常不自觉地琢磨那天的事，有时半夜里醒来眼前也全是那两剑。
　　他始终想不明白邱通天怎么能做到刀剑不入。
　　今天好不容易逮到邱通天，可不能轻易让这人跑了。
　　司马喜挽着邱通天的手臂从城墙上往下走，边走边说：
　　“邱将军，我要替公子向你表达歉意。”
　　“为什么？”邱通天对司马喜的道歉不明所以。
　　“我们大家都觉得，其实林山城城防将军之位由邱将军出任更为合适。”
　　司马喜说完这句话，眼睛死死地盯着邱通天的眼睛。
　　“为什么？”邱通天将手从司马喜的手臂中抽了出来，把视线也移了开去。
　　心里想道，妈的，一个男人直勾勾地盯着另一个男人，这古代人是不是有点不讲礼貌。
　　司马喜看到邱通天的目光游离了，认定邱通天肯定对申雯思出任城防将军一事心有不满。
　　想想也很合理，都是从齐国而来的将军，凭什么申雯思能上而他就不能上。
　　更何况，邱通天还是一位孔武有力……不，还是位本事更大的将军。
　　想到这里，司马喜诚恳地安慰道：
　　“邱将军不必太在意，公子知道将军的能耐，日后定有重用将军的时候。”
　　“我在意什么？”邱通天一头雾水，他从头到尾没听懂司马喜在说什么。
　　“公子希望邱将军能与申将军倾力合作，共同守卫林山城。”
　　说这句话的时候，司马喜的眼睛又紧紧地盯着邱通天的眼睛。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邱通天心不在焉地应付着。
　　司马喜又在邱通天的眼里又看到了躲闪之意，对邱通天的反应十分满意。
　　“我现在就带将军去拜见公子。” 司马喜说着又挽上了邱通天的手臂。
　　这一次，司马喜的手挽得热情而有力，邱通天的手臂怎么抽也抽不出来，被司马喜像拖小鸡似的拖到了公孙厝暂住于林山城的府邸。
　　公子厝暂住的府邸不大，但里面的人却不少。
　　邱通天走进大门不远，就看到十几名侍女围在一起大呼小叫地玩着什么游戏。
　　“都在干什么？”司马喜见此情景大喝一声。
　　听到司马喜的声音，众侍女立刻站起身来噤声不语。
　　唯有中间一个小姑娘只转头看了司马喜一眼，又低下头自顾自地玩起来。
　　“梓蓼，有客人来了，回屋去。”司马喜对那小姑娘喊道。
　　小姑娘又转过头来，这次是看了邱通天一眼：“他就是个小孩子，算什么客人。”
　　邱通天也看了自己一眼，身披盔甲，十分威武，哪里像个小孩子了。
　　“放肆！”司马喜沉声喝道。
　　那小姑娘被这一喝，瘪着嘴一言不发，一副受尽了委屈的样子。
　　邱通天这才看到小姑娘身前放着一个竹盆，竹盆里有两只昆虫。
　　邱通天再仔细一看，不由眼睛一亮，这不是蛐蛐吗？
　　原来她们刚才在斗蛐蛐，斗蛐蛐他可太熟悉了。
　　小姑娘当然知道邱通天不是小孩子，她说邱通天是小孩子是故意气他。
　　现在看到邱通天不但没因此生气，反而对她的虫子很感兴趣，心里不禁对邱通天生出些好感来。
　　问道：“你会玩虫子吗？”
　　“还想玩？”司马喜冷不防又喝了一声，他一出声小姑娘就又不说话了。
　　司马喜瞪了小姑娘一眼，问一旁的侍女道：“公子回来没有？”
　　“回司马大人，公子还没有回来。”侍女答道：
　　“但公子交待过，说待司马大人回来就请大人拟一道奏章，向王上奏报林山城城防将军的任命情况。
　　“还说要尽快拟好尽快发送，公子就不看了。”
　　司马喜闻言急步向书房走去，他本想让邱通天去会客的大厅里等待。
　　可邱通天已经蹲到竹盆前玩起虫子来了，侍女们倒是全都散去了。
　　“我的虫子是不是快要死了？”小姑娘问邱通天。
　　“不会。”邱通天用草逗了一下虫子，虫子精神得很。
　　小姑娘道：“可是它们不斗了，我买的时候还会斗的。刚才我让她们大声吆喝，这两只虫子也不动。”
　　“你是怎么让虫子斗的？”邱通天问。
　　“这样啊？斗，斗，斗……”小姑娘说着用草去戳虫的屁股。
　　邱通天道：“不能这样戳，你这样戳虫子就害怕了，虫子害怕了怎么会斗。”
　　“那要怎么样？”
　　邱通天去一旁的树下找了片大树叶来，用树叶将竹盆从中间隔断：
　　“你要这样玩，先把两只虫子分开在两边，然后用草分别去拨它们的触须。”
　　邱通天说着去拨一只虫子的触须，小姑娘也学他的样子，拨另一只虫子的触须。
　　“这虫子最讨厌别人碰它的触须了，你一弄它就生气，你看生气了吧？现在我们把树叶移开。
　　“移开树叶了它们就看到了对方，就认为是对方在碰自己的触须，然后就会斗起来。”
　　果然，树叶刚移开，两只虫子就斗在了一起。
　　“斗起来了，斗起来了。”小姑娘高兴地拍起手来。
　　没斗一会儿，一只虫子就脱离了战斗退到一角。
　　“它们怎么不斗了？”小姑娘奇怪道。
　　邱通天道：“因为已经分出胜负了，退开的那只认输了。”
　　“哦，原来是这样。”小姑娘抬头仔细看了看邱通天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邱通天。你呢？”
　　“我叫梓蓼。”
　　两只虫子不斗了，邱通天把它们分别装进了专门装虫的小盒子里。
　　“你有点瘦。”梓蓼突然说道。
　　邱通天看了看自己：“还好吧。”
　　“但是瘦得好看。”
　　说邱通天瘦的人很多，夸他瘦得好看的，梓蓼是第一个。
　　邱通天顿时觉得这位叫梓蓼的小姑娘的眼光非同一般，而且她的模样看起来也非常好看。
　　“你长得很好看。”邱通天忍不住回夸道。
　　“我不好看，我姐姐才好看。”
　　梓蓼不但长得好看，而且很谦虚，可见道德品质相当高尚。
　　邱通天继续夸道：“你还很可爱。”
　　“我才不可爱，司马大人经常说我任性，不听话。”
　　“他懂得什么？”
　　梓蓼越谦逊，邱通天便越觉得她好，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得越来越投机。
　　对于梓蓼，司马喜当然懂，而且非常懂，他说梓蓼“任性”、“不听话”，那可一个字也没说错。
　　司马喜现在是深受公子厝信任的幕僚，但在这之前，他是一位捡垃圾行业中的资深从业人士。
　　他常常周游列国，四处寻找那些身陷绝境朝不保夕命悬一线之人。
　　如果入得他眼，便把他们捡回家，再陪养成自己的死士，美其名曰：废物利用。
　　十四年前，楚怀王灭越国。在那样的大乱之际，怎么少得了司马喜去凑热闹呢。
　　那年司马喜在劫后的会稽城里一眼就看中了两姐妹，姐姐大约七、八岁，妹妹尚在襁褓之中。
　　司马喜发现她们时，姐姐正抱着妹妹沿街乞讨。
　　从她们衣着上能看出来，这姐妹俩是大户人家的孩子，因战乱而沦落街头。
　　姐姐名叫阴姬，模样俊秀，一看便知是个美人坯子。
　　而妹妹便是今天斗虫的小姑娘，梓蓼。
　　司马喜收养了两姐妹，并四处宣扬她们是越国王室之后。
　　两年后，司马喜进入公子厝的府中，成为公子厝的幕僚。
　　再四年后，越国王室之后阴姬出落成了中山国内名动都城的绝色女子。
　　公子厝近水楼台先得月，在这一年迎娶阴姬，曾经的越王之后裔成为了中山国的公子妃。
　　公子厝和阴姬成亲后，司马喜在公子厝府中的地位更稳固了，成为了公子厝极为仰仗的幕僚。
　　但司马喜从不以阴姬和梓蓼的养父示人，只让姐妹俩称呼他为“大人”。
　　司马喜的志向并不止于做公子厝的幕僚，他希望公子厝能更进一步，最好能成为中山国的下一代国王。
　　不过说实话，公子厝并不是个好主子。
　　其人意志薄弱、贪图美色、胸无大志，最要命的一点是他不得成王的喜爱，但司马喜没有其他的选择。
　　成王宠爱的是他的长子公子衍，姬衍。
　　因为有成王的宠爱，公子衍在朝中颇具势力，追随者众多，司马喜就算能投靠到公子衍门下，也难以得到重用。
　　这么多年来，司马喜为公子厝苦心经营，公子厝才得到了来林山城代为成王决断防务的差事。
　　但是想用一件件的功绩去打动成王，那必然路途漫长，欲以此壮大自己的势力更是艰难无比。
　　当然也不是没有捷径，捷径便是与当朝权贵联姻结盟，而且这条路是现成的。
　　梓蓼年初就十四岁了，已到了待嫁之年。
　　她的美貌不输于姐姐阴姬，在灵寿城中多有美誉，前来提亲的当朝权贵可谓络绎不绝。
　　但梓蓼空长了一副好容貌，性格却执拗、挑剔、易怒，尤其极为任性，简直任性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
　　有意与她结亲之人，哪一位不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可梓蓼不是嫌弃别人年龄大了，就是挑剔人家长得太胖。
　　最荒唐的是，来的人穿的衣服不合她的心意，她也不同意。
　　衣服和婚姻有什么关系？这也能成为她拒亲的理由？真是咄咄怪事。
　　就在公子厝离开灵寿城准备来林山城之时，又有人前来提亲。
　　这次可是司马喜梦寐以求的好姻缘，男方是当朝相国季辛的哥哥的长子。
　　季家一族在朝堂上权势滔天，又是公子衍最大的盟友。
　　若能与季家联姻，将季家拉到公子厝一边，那么朝堂之上攻守之势说不定便因此而异了。
　　可是坏事的又是梓蓼，这丫头竟然咬着嘴就是不松口。
　　不过这次就由不得她了，司马喜让阴姬说服梓蓼，与男方多多接触，只待公子厝林山城之行回去后就择日完婚。
　　谁曾料想，梓蓼竟然悄悄混入公子厝出行的侍女之列，一路逃到了林山城来。
　　季家闻知此事，认为公子厝既然答应了婚事，就不应该带着梓蓼远去林山城。
　　如此行为对季家有轻慢之意，心中极为不满。
　　现在这段上好的姻缘肯定是没了，不但没了还可能因此而与季家结怨，此事让公子厝和司马喜都大为恼火。
　　而梓蓼这个闯祸精，现在却像没事儿人一般，和邱通天聊得热火朝天。
　　不过看到二人相谈如此投机，司马喜心里倒生出些想法来。
　　再说到申雯思，她就任后立刻向草原方向派出了数支探子。
　　这两日，派出去的探子一支支的回来了，带回来最新的军情。
　　赤狄人举族向林山城而来，号称有十万大军，远超历次来犯之敌。
　　现在赤狄军队离林山城仅有五十里，其来势汹汹，扬言一日之内必攻陷林山城。
　　一时之间林山城内阴云密布，绝望的气氛传遍了全城。
　　公子厝一日三问，催促申雯思尽快定下御敌之策。
　　申雯思数度将自己的想法告知子与和吾丘鸠，希望他们能采纳。
　　但子与认为申雯思的想法亘古未有，贸然采用风险难控，坚持让申雯思做台前木偶，立刻实施吾丘鸠之策。
　　五千对十万，如果以吾丘鸠之策应对，最终只能证明赤狄人一日拿下林山城之说绝非狂言。
　　申雯思原本不想掺和这些古代人的打打杀杀恩恩怨怨，做个木偶便做个木偶，就算城被攻破，她也自信能保全自己和邱通天。
　　可是十几日相处下来，她很难再把林山城里这些活生生的古人只当作一缕过去时空的剪影。
　　她和他们一起面临着即将到来的死亡和毁灭，没有办法不对他们的命运感同身受。
　　尤其知道了“林山城守城第一律”之后，她的心里便再没有出现过旁观者般的疏离感了。
　　毕竟这些人就生活在自己的身边，吃的是一样的油盐酱醋，经历的是一样的人间烟火。
　　事关五万人的生死啊，她没办法将自己置身事外。她不只是可以做木偶，还能做得更多。
　　对于城池防御战，申雯思有的是办法，就算是十万人攻城也并不畏惧，她打过比这更艰难的仗，虽然那是在与妈妈的游戏对弈中。
　　但那些从前的对弈，在今天看起来无比真实，不再像是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