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倓香》月染星楼

7、凡尘阔别廿岁遥，仙宫重逢怨情消 淑

　　淑棠强忍住上扬的嘴角，清清嗓子。将手一摊，故作无奈道：“这也没办法，毕竟狐妖生来就是要吃人心的。”

　　“…可是…拿了人的心，人就会死的…”陈倓有些伤心，十分同情故事里的书生。

　　“这是自然规律嘛，谁也无法改变。”淑棠故作伤感，一面安慰，一面期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闻言，陈倓陷入沉思。呆了半晌，才道：“阿棠…你是狐仙，仙子应当不吃人心吧。”

　　对了，问的好！要的就是这句。淑棠暗自偷笑，故意叹口气：“我虽为神仙，可真身确是狐狸，所以也是需要许多心来滋养。”

　　陈倓听得认真，字字句句听在心里，深信不疑，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拿人心是不对的，这是做坏事。陈倓不想让淑棠做坏事，可他又无法反对或阻止淑棠。

　　内心纠结，陈倓抬起头，与淑棠对视。眼尾泛红，楚楚可怜。

　　看得淑棠脑中一阵晕眩：到底谁才是狐狸啊？！

　　而后那人缓缓道：“阿棠，如果你也想要人心的话，我不会阻止你。只是请你不要去拿别人的心。我愿意给你我的心，心甘情愿，绝无怨言，因为它早就是属于你的。”

　　淑棠内心大动。陈倓说得十分恳切，每每捉弄他到这时，淑棠便就愧疚起来。

　　于是，她抚上他的手，连忙道：“倓郎无须忧虑，我与你玩笑的。我要那许多心做什么，我只要你这一颗便足矣。”

　　两人就这般玩闹，欢乐地过着日子。以为拜了天地，饮了酒，便能白首偕老。可叹命由天定，一切早有定数。此后，陈倓的身体日渐衰弱，淑棠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越来越虚弱，却无能为力。她不能插手，这是陈倓的劫数。而后二人相伴又过了廿年。

　　这一日，风和日丽，碧空如洗。各处一派欣欣向荣，除却这间小院仿佛罩了层阴暗的壳子，透着淡淡哀伤，与周围格格不入。

　　床榻上，陈倓气若游丝。他努力地睁大眼睛想再多看看眼前人，拼尽全力想回握那双手，可却是使不出半点力气。

　　只能眼睁睁见那人哭得梨花带雨，泣不成声，却不能替她拂去泪水。

　　这一瞬，陈倓忽然很恨自己。恨自己凡人命薄，偏去惹她仙子情深，如今害她如此伤心落泪。

　　难道这般结局便是命中注定，既如此那又为何安排与人池畔相遇？

　　淑棠不住泪流，已说不出一句话，只得抽噎着念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倓郎…倓郎…”

　　陈倓眼角滚下一滴泪，用尽最后的力气抚上她的面颊：“阿棠，我本无所牵挂，唯独放不下你。我知道你是这世间最出色的女子，即使没有我，你一样可以过得很好。我只愿你答应我一件事，不要难过太久。今世缘分至此，你我来生再续…”

　　说罢，双眸彻底黯淡下来。

　　淑棠紧紧握着那双手，伏在他胸膛上，久久不能平静。

　　他们的日子过得太幸福，幸福到淑棠忘乎所有，以为能就这么直到地老天荒。

　　倓郎…为什么要留我一个人…

　　四十年岁月弹指过，接下来又要等多少年呢…

　　院子里海棠树下，一块木板安静地立在那里。上面什么都没写，只刻了朵海棠花。

　　淑棠立在木板前，伸手抚在树干上，距陈倓离去已过了两日。

　　她木讷抬头，望着树枝间新生的嫩芽。她知道，过不了多久，这棵海棠又会枝繁叶茂，开花结果。

　　淑棠不觉忆起往昔，不在人间，在仙境：

　　陈倓乃是天庭一司云小官，因无意间透过乾坤镜窥见境下一只小狐。见其孤苦无依，又颇有灵性，便心生怜悯，将其带回流云阁——

　　取名，淑棠。

　　陈倓素与月老儿交好，知其殿内幽静，便将淑棠安置于此，做个洒扫小童。

　　朝夕相处间，二人互生情愫，暗结连理。然而二人终是身份有别，此事最终被天帝得知。于是，陈倓瞒着淑棠，独自一人揽下所有罪责。天帝见陈倓已认罪，又念淑棠颇具仙缘，便只罚陈倓下凡历劫，经受轮回之苦。

　　流云阁外，匆忙赶来的月老儿一把拦下横冲直撞欲上天宫的小狐狸。

　　“我的傻徒儿，你这是要去哪啊？！”

　　“师父你放开我！我要上天宫同天帝说清楚，所有过错都在我，罪责当由我一人承担，与倓郎无关！”

　　“哎哟，你先冷静点。你就这么闯过去，怕是还没见到天宫的影儿就被天兵斩杀了。”

　　淑棠拼命挣扎，泪水止不住地流，眼前已是一片模糊，她抽噎道：“可是师父，我总不能看着倓郎一人受罚，而什么都不做吧！我不能让他一个人…不能让他一个人…”

　　月老儿叹口气：“傻徒弟，就算你见了天帝，又能如何？不过白白落得个魂飞魄散，却也还是救不了他啊。况且，小倓仙君既然独自揽下所有罪责，那么定然是有他的道理的。你这般贸然闯过去，怕不是辜负了他的一番苦心。”

　　闻言，淑棠愣了愣，逐渐平息下来，急忙追问道：“师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看着自己的傻徒弟，月老儿不觉想到那个司云小官嘱托自己照顾她时的神情。

　　是以，白发老者无奈摇头。心道，这两人傻得相似，果真是天生一对。

　　“徒儿啊你要明白。小倓是仙，此番罚他下凡历经几世磨难，待劫难完毕，他便会重回天庭，继续做他的仙君。可若换做是你，一只小妖，恐怕惩罚便不只是历劫这么简单了。”

　　淑棠如同见到救命稻草般，紧紧抓住师父的衣袖：“那…师父，我现在该怎么做？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倓郎受罚吗？”

　　月老儿捋了捋白须，怕她又犯傻，只得这般安慰道：“徒儿啊，你现在当务之急是抓紧修炼，早日成仙。待小倓仙君归来，你们便可再续前缘。届时，你们便是一对真正的神仙眷侣。”

　　淑棠恍悟，深深地点一点头。见她这副模样，月老儿忽地有些心虚，于是清清嗓子，背过身去。

　　“徒儿啊，既然你已知晓小倓仙君的苦心，那便刻苦修行吧。”

　　“…多谢师父指点，淑棠今后定会好好修行…”说着回头望一眼流云簇拥着的那座殿宇：“在流云阁等着倓郎归来…”

　　适才，陈倓留给自己的那道留声诀上的文字此刻在耳边回响起：

　　阿棠吾妻，今吾所为，千错万错，万望谅之。

　　此入凡世，无所牵挂，唯独念你。

　　望妻珍之重之，切勿忧思。

　　待你我重逢之时，定当亲自赔罪。

　　勿思勿念。

　　夫 倓

　　思及此，院内忽然刮起一阵风。淑棠收回思绪，朝院外定睛一瞧。

　　风逐渐平息，缭绕仙云间款款走出一小仙。

　　小仙行到淑棠面前站定，叫一声：“淑棠姐。”此人是与淑棠同在月老祠工作的仙子，小桃。

　　“过几日便是瑶池仙宴，殿中有得忙了。淑棠姐，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淑棠点一点头。出来这么久，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我知道了，小桃，你先去吧。我很快就回去。”

　　小桃目光瞥见那块木板。此事她有所耳闻，不知如何安慰，只得拍拍淑棠的肩膀：

　　“那好，我先回去了。淑棠姐，你也保重，一会儿见。”

　　说罢，便消失在原地。只留下淑棠一人立在那里，不知在想什么。

　　手指轻轻拂过亲自刻下的那朵海棠花，淑棠内心五味杂陈，呢喃道：“今生缘分至此…愿来世再续…待你我重逢之时…”

　　那人的身影再次浮现在眼前。念着念着，淑棠目光逐渐坚定起来。

　　“待你我重逢之时。”她长长舒出口气，直起身再次望向那株海棠。

　　是了，今世缘尽，便来生再续。生生世世，我都等着你，倓郎，等着我们重逢的那一日。

　　“倓郎倓郎，待你回来，我定要好好…好好…”说着，淑棠叹口气，无奈笑笑。自己怎么忍心真的罚他呢？

　　她最后再看一眼这两间小院，接着用法术将它们隐去，随后便返回天上。

　　不知为何今此回来，淑棠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莫名的心慌，仿佛要发生什么事情。见过师父后便转去了流云阁。

　　淑棠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这里了。好似命运指引，她漫步上了流云阁外的浮云桥，朝殿宇走去。

　　一颗心在胸腔中剧烈跳动着，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牵着她，吸引她向那里靠近。

　　淑棠不自觉地抚上胸膛，一步一步往前走着。仙云缥缈，随着她的前进自觉地往两边让去。

　　忽地烟消云散，淑棠呆愣在原地，睁大眼睛盯着前方：

　　只见，流云丛拥着一位翩翩公子缓缓显出身影来。

　　与记忆里那个日思夜盼的身影交织在一起。陈倓，同他的名字一样。永远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光风霁月，不染纤尘。

　　公子转过身，立在流云中，朝她微微一笑。

　　刹那间，彩云漫天，流云阁再次鲜活起来。这些年岁的愁情怨绪于此刻烟消云散。淑棠嘴唇翕动，如鲠在喉。她不可置信地挪动着僵硬的身体，然后拼尽全力奔向他，投入那个熟悉的怀抱。

　　再说不出一句话，只是不住地唤着他：“倓郎…”

　　陈倓稳稳将人接住，紧紧搂在怀里，柔声道：

　　“阿棠，我回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