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客气话 稿子可以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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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会后的第二天，乔绮年收工早，赶到餐厅时，包间里还没上菜。
这顿饭是黎蔓约的。文学杂志的编辑唐婧来这边开会，想同晏知和谈一篇新稿。晏知和下午问她要不要一起，她应了，卸完妆便过来了。
隔着半开的门，她先听见晏知和说：“这个结尾我不改。”
“我都还没说怎么改。”
“你把最后一行圈了三遍。”
乔绮年推门进去，正看见晏知和将两页纸抽回来，扣在手边。她笑着，话却说得不留余地，连对面的人伸手来拿，也没让。
黎蔓先招呼她，又对唐婧道：“来了个救兵。你问问绮年，她演戏，最知道哪句话说不出口。”
“别。”晏知和已经替她拉开椅子，“让她先吃饭。”
乔绮年把包放下，偏要伸手：“哪一句？”
晏知和看她一眼，还是将纸递了过来。
新稿只写了个大概：一对姐妹守着家老照相馆，姐姐要卖店，妹妹不同意，瞒着她换了锁。姐姐带买家上门，吃了闭门羹，等送走买家再回来，才发现妹妹一直站在门后。
最后那句是妹妹说的。
“你怎么才回来。”
乔绮年看完，将两页纸理齐。
“这就原谅她了？”
“没有。”晏知和说，“她等了很久，想说的就是这一句。”
“那为什么非要等姐姐回来？电话不能打？”
唐婧一下笑了，晏知和却没笑。
“她在赌气。打了，就等于先低头。”
乔绮年又看了一遍。晏知和没有催，也没有因为是她就把话往回收，只伸手将快要碰到稿纸的杯子挪开，等她往下说。
昨天看完电影，她还拿一句“猜的”逗人。今天谈起自己的稿子，连乔绮年随口一句疑问，她也要认真回答。
乔绮年不由坐直了些。
“她不想低头，这句话就太软了。姐姐听完，恐怕还觉得她只是闹脾气。”
“可她说出口的时候，不一定还顾得上软不软。”
“那你前面写她换锁，还特意藏起备用钥匙，这些劲都白费了。”
“也可能本来就白费了。”
晏知和的语气不重，说完才笑了一下。乔绮年被堵得停住，低头重新找前面那几行，竟忘了先吃饭。
服务员端着汤进来，黎蔓替她们收出一块地方。
“行了，先停。菜来了也让它站门外？”
唐婧笑着让开。晏知和去接汤碗，乔绮年却还按着那张纸。
“没说服我。”
“我知道。”晏知和把汤放到她面前，“先记着，吃完接着说。”
她答得这样自然，乔绮年反而没了下一句。低头拿勺子时，才发觉自己一直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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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婧没有再争结尾，转而问起照相馆的来历。
这次晏知和话多了些。她前几年路过一家快关门的老店，进去拍过证件照。店主当着她的面修图，修完又放大，十分遗憾地说，眉毛怎么两边不一样。
“然后呢？”黎蔓问。
“我说，本来就不一样。”
“他没给你修齐？”
“修了。我后来一直没用过那张照片。”
乔绮年刚喝进一口汤，差点呛着。唐婧也笑，笑完却忽然记起什么，问那家店是不是写进过一篇随笔。
晏知和点头。
“怪不得。我一直记着里面那句话，老板说人得照得体面，证件才办得顺利。”
“那句是他原话。”
“我就猜，你编不出这么好的。”
晏知和伸手去拿稿子：“那这篇也别约了。”
唐婧早有准备，先一步把纸抽走。两个人熟练得像已经这样来往过许多回，乔绮年伸出去的手停在半途，最后转去拿了茶杯。
她想问那张证件照还在不在。可唐婧已经顺着随笔说起新稿的开头，晏知和听到一半，拿起笔，在纸边记了一句。
乔绮年没有出声。
她仍喜欢看晏知和这样说话。听见不同的意见，会稍稍抬眼，等对方说完再接。有时只答两句，有时又不肯罢休，将稿子拿回去，指出前面一处，非让人再读。
唐婧也不让她，刚夸完的句子，下一刻照样劝她删。
乔绮年看着看着，将杯子放下了。
明明就坐在身边，她却还想把椅子挪近一点。
“你们合作多久了？”她趁上菜时问。
“有几年了。”唐婧想了想，“不过正式约中篇，还是头一次。以前给她多少篇幅，她都能写短。”
“短了还不好？”乔绮年说，“省你删。”
“她自己删得太狠，我才要拦。”
晏知和听着，眼尾又弯了。乔绮年本来想跟着笑，忽然又不大想笑了。
桌上有人见过她舍不得留的句子，知道她写稿时什么脾气，连一句抱怨都接得这样快。乔绮年不想催她结束，偏又盼着她停一停，转过脸来。
晏知和果然转过来了。
“还饿吗？要不要添点东西？”
乔绮年看着她，过了两秒才答：“不用。”
“那你慢慢吃，我们再聊一会儿。”
“聊吧。”
她拿起筷子，夹住一小块笋，送到嘴边才发现，自己碟子里已经有一块了。
＊
新稿定在三万字左右，交稿时间留到这边拍摄结束之后。唐婧明天下午走，上午开会前还有一小时，想再同晏知和把前半段顺一遍。
“九点到十点，来得及吗？”
晏知和拿出手机看了看：“可以。”
乔绮年听着，在桌下打开了她们的聊天框。
【十点以后有安排吗？】
手机就在晏知和手里。她看见了，抬眼望过来。
乔绮年没躲，等她答。
【没有。】
【那陪我吃早饭。】
发完，她便把手机扣下了。黎蔓正在问唐婧住的酒店，两人核对明早的路程，乔绮年听了两句，忍不住又看晏知和。
她还低着头，拇指在屏幕上动了一下，唇边的笑却慢慢露了出来。
乔绮年忽然有些后悔，倒不是后悔约了人，是消息发得太急，像生怕再晚一步，那一个上午也轮不到自己。
可她确实不想再等。
等唐婧收起日程，乔绮年将那两页纸拿了回来。
“刚才那一句，我还想说。”
晏知和放下手机：“你说。”
“姐姐带人来看店的时候，妹妹没开门。等姐姐一个人回来，她才肯说话，对不对？”
“对。”
“那至少要让姐姐知道，她为什么不开。”
乔绮年把纸翻过来，指着最后一行。
“我会先问，买家走了没有。”
唐婧倾过身，重新去看那段。晏知和却仍望着乔绮年，眉间微蹙。
“这样，像她还在等着赶人。”
“她就是要赶那个买家。姐姐可以进，买家不行。”
乔绮年将纸往前推了推，抬眼望着晏知和，换了个稍硬的语气。
“人送走了？”
晏知和没料到她会直接说出来，下意识点了下头。
“下次别往这儿带。”
乔绮年说完便停住，等了片刻，才把稿纸让回她手边。晏知和还看着她，像是在等后面那句，唐婧却已经明白了，伸手去翻前一页。
“这时候开门，确实不一定是让步。”
乔绮年接着说：“她还气着，不会一开口就告诉姐姐，自己一直在等。等姐姐真的进了门，后面那句话也许才说得出来。”
晏知和没应声，将纸转向自己，又读了一遍。
桌上这次安静得久了些。乔绮年原本还想补一句，看见她把最前面一页也翻出来，便坐回去等。
唐婧说，这样前后的动作倒是能接上。
“我回去想想。”晏知和终于开口。
“只是想想？”乔绮年问。
“嗯。现在还不能答应你。”
乔绮年迎着她的目光，先笑了：“谁让你现在答应了。”
话说完，她拿起稿纸旁的笔，递了过去。晏知和接住，笔帽却没有拔，先看了她一会儿，才低头将纸收好。
这一眼终于够长。乔绮年端起杯子，把余下的茶慢慢喝了。
＊
散席时，唐婧还要回酒店准备明天的会，黎蔓同她一道走。
乔绮年送到门口，笑着说下次再约。等车开出去，她回过头，看见晏知和也在看自己，便走过去，接过自己的外套。
“怎么不说话？”
“等你。”
“刚才还没说够？”
晏知和笑了。乔绮年穿好外套，没去拿手机，先朝街口走了几步。餐厅离剧组住的酒店不远，她原本想叫车，这会儿改了主意。
“走回去？”
“好。”
她们并肩走了一段。过了餐厅门口最亮的那盏灯，乔绮年才开口。
“你跟唐婧倒是很有话说。”
晏知和偏过脸，似乎终于等到这一句。
乔绮年一见她的神情就想反悔，却又不肯把话咽回去：“稿子都没写出来，你们已经聊了一晚上。”
“你不也聊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乔绮年停下来。晏知和跟着停住，眼里的笑意还在。这个人从吃饭时就有些得意，偏偏她越是这样，乔绮年越想多看两眼。
“我还以为你是气我没答应改稿。”晏知和说。
“那有什么好气的？你觉得不合适，就留着。我是跟你争，又不是替你定稿。”
晏知和听完，目光在她脸上多留了一会儿。乔绮年反倒有些不自在，将外套领口往上拢了拢。刚才隔着一桌的人和稿纸，想让她看自己；现在街边只剩她们两个，竟也要找一句话才站得住。
“我来之前，觉得有顿饭跟你一起吃就很好。”她说，“坐下以后，又觉得不够。”
晏知和没有再逗她。
“你笑了那么多次，总不能只让我在旁边看。”
路边有车驶过去，灯光从两人之间一晃而过。晏知和望着她，唇角动了动，到底没能把笑藏住。
乔绮年看出来，心里终于痛快了些。
“高兴了？”
“嗯。”
答得太坦然，乔绮年反而笑出声。她伸手去牵人，晏知和却先握住了，掌心暖着，刚才在餐厅里总忙着翻纸的那几根手指，这会儿一根根拢进她指间。
“你也不早说。”晏知和道。
“我说什么？让唐编辑别看稿，先看我吃醋？”
晏知和忍不住笑，乔绮年便捏了捏她的手。
“还笑。让你们慢慢聊，你倒真放心了。”
“那句是客气话？”
“前半顿不是。”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有点不讲理。晏知和却没有顺着拆穿，只牵着她继续往前，过路口时将她带到靠里一侧。
乔绮年跟了几步，又想起一件事。
“那张修过的证件照，你还留着吗？”
“应该在家里。”
“回去给我看。”
晏知和立即看她：“那个有什么好看的？”
“我想看。”
“别的照片不行？”
“就这张。”
晏知和还想说什么，乔绮年已经笑着拉她往前走。刚才在桌上没能问出口的话，这会儿终于问了。她连那篇随笔也想找来读，却不急着说，先把人好好牵在手里。
走到酒店楼下，晏知和问：“明天在哪儿吃？”
乔绮年刚要回答，手机便响了，是周岚确认明天下午的通告。她回完，再翻到晏知和的聊天框，才看见饭桌上没读到的回复。
【好，十点。我去找你。】
下面还有一条。
【今晚别急着回房，陪我走一会儿。】
乔绮年停在台阶前，看了眼发送时间。是她刚把手机扣下，后悔自己约得太急的时候。
“你刚才怎么不告诉我？”
“我以为你看见了。”
晏知和看向她们还牵着的手，笑意又浮起来。
“后来你说走回去，我就跟着走了。”
乔绮年低头，将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原来自己坐不住的时候，晏知和也已经在想散席以后的事。
她将手机放回口袋。晏知和正要牵着她上台阶，她却收紧手指，将人拉了回来。
“还走吗？”乔绮年问。
“走。”
她们从酒店门口经过，又拐上了旁边那条路。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客气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