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先高兴一会儿 想回来，也 ...
-
“你要是这么为难，我就再问问别人。”
任命书被抽走时，乔绮年伸手按住了它。
这句不在稿子里。给她搭词的人没有停，手仍搭在纸上，等她表态。她本来准备好的一大段理由忽然用不上了，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不能让他拿走。
“我没说不接。”
摄像机后，程霁放下了笔。
十分钟前，乔绮年刚被叫停过一次。她演的余蔚要接替被裁掉的老同学，她把犹豫、歉意都准备好了，唯独没有让这个人高兴。程霁指着那张写了职位和薪酬的纸问她：“想要了这么久，现在给你，你先难过？”
这一遍，她终于看清了上面的数字，也听清对方说，新项目往后都归她负责。笔已经拿起来，替朋友争补偿的话却还没说完。
对面的手松了。
“那就别一直说她。”
乔绮年将任命书拉回来，展平被自己压折的角。
“我接。她的补偿，能不能再多谈两个月？”
“我会跟他们说。”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便低头写下余蔚的名字。
“她还不知道你要接她的位置吧？”
最后一笔往外拖了一点。
“不知道。”
“那你自己跟她说。”
乔绮年抬眼，差点脱口而出，公司决定的事为什么要她去说。可那支笔还握在手里，对面也没催，她只能把名字写完，答应下来。
程霁喊停，搭词的人笑着问，刚才有没有吓到她。
“有一点。”乔绮年松开纸，掌心出了汗，“我怕你真拿走。”
“补偿也没谈成，怎么就签了？”程霁问。
“他说会去谈。”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笑了：“他其实什么也没答应。”
程霁将回放拖到她接任命书的地方。听见“所以找你”，她短促地笑了一下，随后才想起老同学。到了抢纸，脸偏出了光，眉头也皱着，比第一遍狼狈得多。
导演问要不要调整那个动作，她摇头。
“就这个吧。”
说出口，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以前试戏，她总还想再来一遍，修好一个停顿，换个更合适的眼神，再把自己摆到镜头里。这次却舍不得改。
程霁没夸她，让人把全本发过去，问她能不能多留一晚。
“明天有个演员试老同学。今天你对着领导，想要什么还容易。等她站到你面前，你再试。”
周岚在门边听完，去确认工作安排。乔绮年留下来问明天从哪一场开始，程霁指给她看，翻过那两页，后面还有大半本。
“先看完。别只盯着明天这几句。”
出了会议室，乔绮年才敢把笑放开。她接过周岚递来的手机，全本已经在里面，往下划了几次也没到底。
“你听见了吗？她让我明天再来。”
“我在门口站了半天。”
“而且不是重试今天的。”
“听见了。”周岚按住她的手，“看路。”
乔绮年跟着进电梯，低头拨给晏知和。占线。第二次还是占线，她便发了条语音，把刚才那场戏说得颠三倒四，快结束才想起补一句，自己要晚一天回去。
回听时，她嫌语速太快，想撤，手停在屏幕上，又算了。
她就是这么高兴。
＊
傍晚的视频接通时，乔绮年正在剧本上做记号。晏知和叫了她一声，她没抬头，先把句子看完，才将手机靠到台灯边。
“给你打电话，你占线；你回我，我又没听见。”
“编辑找我。后来你发的语音，我听了两遍。”
乔绮年往屏幕前凑了一点：“是不是很吵？”
“不吵。”晏知和看着她，“你中间笑了好几次。”
她低头翻页，也跟着笑：“你要早点接，我能说得更好。”
晏知和没有提醒她还没定。她原本想的是那句话，出口时却变成了：“先高兴一会儿。”
乔绮年抬起眼，笔尖停在纸上。
很少有人在这个时候让她高兴。周岚怕她希望太大，她自己也知道，一份全本离一张合约还有多远。她已经习惯把事情说小一点，讲完好消息，再补一句，也可能最后不成。
这回她把笔放下了。
“余蔚后面真把那个项目做成了。”她说，“我昨天还怕她拿了不该拿的，读到后面，发现她做得一点也不差。”
她翻出那一页给晏知和看，纸几乎贴住镜头。晏知和让她拿远些，她索性收回来自己讲，说了几分钟，忽然停住。
“是不是又说快了？”
“没有。你讲。”
晏知和认真听到她讲完，才问起明天的安排。乔绮年说还要试一场，下午应该能回来，随后想起她那通占了半天线的电话。
“编辑找你做什么？”
再版的计划重新提起来，想添后记和演员手记。后天下午还有一场出版社的读书直播，原先约了晏知和聊书，现在想请乔绮年一起去，现场读一段。
“他们选了许宜那封信。”
“那封信我和陶澄对过了。”乔绮年想了想，“我想读离开的那场。”
晏知和抬眼：“你念林岑？”
“我演许宜。你帮我搭林岑。”
屏幕那头安静了一瞬。乔绮年看见她低头去找书，补了一句：“上次访谈只演了林岑走，大家还是觉得我更该演她。得让他们看看许宜。”
“好。我跟编辑说。”
“别只留最后一句。前面那一段也要读。”
晏知和记下来。说到手记，乔绮年又来了精神，要写自己第一次试镜为什么换台词，还有和陶澄搭戏时没料到的那一下。她去翻笔记，翻开才发现仍是余蔚，无奈地笑了。
“家里那几本，你帮我找出来。我回去写。”
晏知和应了，又说编辑建议从重新见面那天写。她还记得乔绮年进门时的样子，门外很亮，那个人却连寒暄都没有，坐下便要试戏。
乔绮年听了一会儿，说：“这个留给你写。”
晏知和停下来。
“我进门以前，已经背了很久的词。不是一看见你，才忽然想演许宜的。”
“我知道。”
“可你刚才讲的，全是你看见我的时候。”
晏知和看了她片刻，把原先要说的话收回去：“那你从哪里开始？”
“第一次读这本书时，我并不喜欢许宜。”
她说着就拿起笔，把这句写在空白处，写完还特意念了一遍。晏知和听得挑了一下眉，她便笑：“这句不许先删。后面我自己写。”
“没打算删。”晏知和也笑了，“你的旧本子，放茶几上？”
“嗯。你的后记呢？”
“还没想好。”
“那写完先给我。”乔绮年把剧本合起一点，“别让我比读者知道得还晚。”
晏知和应了。她的手还停在键盘旁，过了一会儿，却把电脑推远。
“现在能不能先让我看十分钟？”
乔绮年没反应过来：“看什么？”
“你。”
她这才发现，从接通到现在，自己有一半时间低着头。刚才还在谈字数、页码，忽然被这么看着，那点能说会道都没了用处。
“我又没关摄像头。”
晏知和笑，没接这句。乔绮年伸手把台灯往旁边挪，重新靠回枕头，手机也拿近了。
“这样呢？”
“很好。”
两个人对着看了片刻。乔绮年先撑不住，笑着转开脸。头发落到肩前，她顺手拨回去，再看屏幕，才注意到晏知和穿的衬衫。
“那是我的。”
“你昨天搭在椅子上。”
“搭着就是给你穿的？”
晏知和垂眼看了看衣服：“要我换掉？”
“没让你换。”
她接得太快，晏知和嘴角弯了起来。乔绮年索性不再撑着，侧过身躺好，手里仍举着手机：“挺好看的。先穿着。”
话说轻了，倒比方才那几句更叫人没法躲。晏知和向镜头前坐近，衣领处一小截皮肤被灯照亮，乔绮年看了两眼，又看她的脸。
“我都想回去了。”
“还想多留一天吗？”
“想。”乔绮年答完，自己笑起来，“怎么办。”
晏知和也笑了，笑完却还在等。乔绮年没有把那句想留下收回去，手指抵着屏幕边缘，看她的眼神又软，两个愿望都是真的，也都不肯让。
她原先还等着一句“更想你”。等不到，也舍不得先结束这十分钟。
“那我等明天。”
乔绮年把手机放低，脸埋进枕头，过了一会儿才露出来：“你明天开门快一点。”
“好。”
她没再说回去要做什么。晏知和却一直看着她，像已经听懂了。乔绮年只好把剧本拿起来，翻了两次，仍没找到刚才读到的地方，最后连自己也笑了。
后来视频留在一旁，两个人各做各的事。乔绮年读得入神，偶尔还会低低念出一两句。她不知道，晏知和听着她的声音，另开了一个文档，将原先准备好的题目删掉了。
＊
第二天，会议室里多了一只纸箱。
女演员来得比乔绮年早，已经同工作人员摆好道具。她们核过一遍词，对方说，等会儿自己可能会一边装东西一边念，让她照常接就行。
“你别等我。我收东西本来就慢。”
机器开了，乔绮年站到桌前。
“他们昨天找过我。”
对方应了一声，把几本散开的资料理齐。
“我接了。”
女演员这才看她：“恭喜。”
没有责怪，也没有问为什么。乔绮年准备好的解释顿在嘴边，只能看着她继续收拾。直到一份文件递过来，她才找到能做的事。
“这个你留下。客户改的要求都在后面，群里没发。”
她翻到末页，三个日期圈着红线，下意识问：“他们都答应了？”
“没有，你接着谈吧。”
“那下周我们——”
对方替她把纸翻回前面：“地址在这儿，司机我也交代过了，让他接你。”
乔绮年没再说下去。这趟原本是两个人一起去，余蔚早知道朋友想顺路吃什么，还答应陪她多留半天。现在连车都替她安排好了。
桌上工牌也摘下来了。她合上资料，重新提起补偿。
“人事找过我了。”
对方没说拿到多少，俯身去搬箱子。乔绮年连忙托住另一边，说送她下楼，却被问了一句：“你一会儿不是还有会？”
她只能松手。
旧水杯还在桌上。女演员拿外套裹住，压进箱子里，忽然问：“那盆花你要不要？”
乔绮年看向窗边，黄叶底下还抽着新芽。她正要答，身后有人叫了一声余主管。
她先回了头。
“好，我这就来。”
再转过来时，对方已经抱着箱子走了，没等她。
乔绮年停在空出来的椅子旁，手中那份文件被攥得卷起了边。她把它放平，想叫住人，门外却传来脚步远去的声音。她坐下来，朝那盆花看了一眼。
程霁到这里才叫停。
女演员绕回来，先去看杯子有没有磕坏，刚才还在往外送人的乔绮年只好跟着帮忙。两人拆开裹着杯子的衣服，对方笑道：“你翻资料那一下，我都以为下周真得出差。”
她也笑：“我是真想问。那个日期，看着就来不及。”
程霁叫她们看回放。乔绮年这才发现，那声余主管响起前，对方抬过手，想向她道别。她却只顾着回头，连那个动作都错过了。
“还要再保一条吗？”导演问。
“不了。”
答得太快，乔绮年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后老实补上：“再来，我会提前等着那一声。”
程霁看了她片刻，点头：“赶飞机去。”
乔绮年收包出门，制片一路跟到电梯口，同周岚核对后面几个月的档期。她忍了好几次，才没抢着接话。电梯门合上，周岚先看她一眼。
“还没定。”
“知道。”
“现在也别问我有几成。”
乔绮年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低头笑着给晏知和发消息。
【结束了。回去给你讲。】
过完安检，她再拿手机，聊天框里多了一个文件。晏知和说，后记先写了这些，她有空再看。
只有两页。乔绮年点开，第一行就是自己的名字。
绮年，分开以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愿意听见你的好消息。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先高兴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