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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新岸 许知夏推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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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夏推开“拾光”花店的玻璃门时,风铃叮咚响了一声。店里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空气里浮着洋桔梗和尤加利叶的清香,让她紧绷了一路的肩膀终于松下来。
老板娘陈姐从柜台后探出头,笑着说:“今天来得巧,刚到了一批白色的洋牡丹,我记得你最喜欢。”
许知夏点点头,把包放在角落的小圆桌上。每个周五傍晚来花店待一个小时,是她搬到这座城市后养成的习惯。不买花,只帮忙修剪花枝、换水、包花束,做一些不需要动脑筋的琐事。陈姐起初以为她是来学花艺的,后来发现她只是喜欢待在这里,便也不多问,由着她来。
今天的洋牡丹确实好,花瓣层层叠叠,白得近乎透明。许知夏拿起剪刀,一枝一枝修剪根部,动作缓慢而专注。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让她想起很多事。
她想起刚搬来这座小城的第一天。拖着两个行李箱从火车站出来,空气湿热,和她长大的北方城市截然不同。她租的公寓在老城区,六楼,没有电梯,楼道墙壁上贴满小广告。那天她一个人搬箱子上下六趟,最后一趟腿都在抖,坐在楼梯上喘气的时候,楼上下来一个老太太,递给她一瓶水,说“姑娘,刚搬来吧,不容易”。
她接过水,说谢谢,眼眶忽然就红了。老太太拍拍她的肩,没再多问。那天晚上她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陌生的市声,没有哭。她已经把眼泪都留在了从前,一滴也不想再带过来。
第二天她开始找工作,第三周入职新公司,第四周领养了一只橘猫。她给猫取名叫“陆陆”,朋友问是不是因为还想着那个人,她笑着摇头:“随便取的,顺口而已。”其实她是故意的。她要用最日常的方式,把那个名字从生命里洗掉。喂猫的时候喊“陆陆吃饭”,铲屎的时候说“陆陆你又胖了”,渐渐地,“陆”这个字变成了猫的名字,和那个人再无关系。
她在花店待了将近一个小时,包了三束花,换了两遍水。陈姐递给她一杯热茶,说:“今天看你心事重,是不是遇到什么了?”
许知夏握着杯子,想了想,点头:“遇到一个故人。”
“什么样的故人?”
“一个我以为会记一辈子的人。”她抿了一口茶,茉莉花的甜香漫开,“今天见到才发现,其实也就那样了。”
陈姐没有追问,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许知夏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想起陆砚辞站在她面前的样子。他瘦了,眼下有青黑,整个人没了从前那种从容笃定。他喊她“知夏”的时候声音是抖的,像做错事的孩子。可她心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怨,没有心疼,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她只是觉得,哦,他来了。然后,哦,他走了。
原来真正的放下,不是恨,不是遗忘,而是不在乎了。他在不在,过得好不好,后不后悔,都与她无关。她花了整整一年才走到这一步,走得磕磕绊绊,但终究是到了。
那天从花店出来,她没有直接回家,绕路去了海边。这座小城的好处就是离海近,骑车十分钟就能到。她把自行车停在栈道边,坐在台阶上,看远处的渔船灯火。晚风带着咸味,吹得人头脑清醒。
她想起第一次来这片海,是搬来的第二个月。那天她加班到很晚,心情很差,骑着车乱走,不知不觉就到了海边。她坐在同样的台阶上,大哭了一场。哭那三年,哭那个卑微的自己,哭那些再也回不去的真心。哭完之后她站起来,对着黑黢黢的海面说:“许知夏,你活过来了。”
从那以后,她真的慢慢活过来了。她发现自己其实很会做饭,以前只是做给陆砚辞吃,现在做给自己吃,每顿都做得精致。她发现自己喜欢养多肉,阳台上摆了十几盆,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看它们有没有长大。她发现自己在工作中其实很有主见,不再是那个瞻前顾后、总怕惹人不高兴的许知夏。
她交到了新朋友,公司里一个叫林薇的姑娘,性格爽利,拉着她去爬山、去看展、去夜市吃烤串。林薇不知道她的过去,只知道她是个安静但可靠的同事。有一次林薇喝多了,抱着她说:“知夏你知道吗,你身上有一种很稳的力量,感觉什么都打不倒你。”她笑了,心想,那是因为我已经倒过一次了,知道怎么爬起来。
她还开始写东西。从前那本日记被她留在了陆砚辞的公寓里,但她在新家买了一本新的,开始记录每天的小事:今天猫吐毛球了,楼下的桂花开了,同事夸我方案写得好,海边的日落是橘红色的。琐碎,温暖,全是属于她自己的生活。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没有离开,现在的她会是什么样子?大概还在那间空荡荡的公寓里,等一个永远不会按时回家的人。大概还在反复说服自己“再等等他会改”,日复一日消耗自己。大概还会在某天深夜,对着他的背影默默流泪,然后第二天早起给他做早餐。
那个画面让她后背发凉。她差一点就活成了那样的人,一个没有自己的人。
手机亮了一下,是林薇发来的消息:“明天去爬山吗?天气预报说晴。”
她回:“好。”
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推着自行车往回走。路灯一盏接一盏,照亮她回家的路。走到楼下的时候,她抬头看六楼那扇窗,灯亮着——她出门前留了灯,给猫也给自己。
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橘猫蹲在鞋柜上等她,喵了一声。她弯腰摸了摸它的头:“陆陆,我回来了。”
猫跳下来,绕着她的脚踝转了一圈。她换鞋,开灯,烧水,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坐在小餐桌前吃面的时候,她想起陆砚辞最后那个表情——震惊、悔恨、还有一点点不可置信。他大概以为她会哭,会质问他为什么才来,会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但她没有。她只是说了那句“有些人只适合相逢”,然后走了。
那句话她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里对自己说过。每一次心软想回头的时候,每一次忍不住想联系他的时候,她就对自己说:许知夏,你们只适合相逢,不适合相守。说了一百遍之后,终于变成真的了。
吃完面,她洗碗,给多肉浇水,逗了一会儿猫,然后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新项目下周上线,她还要改一版方案。手指敲着键盘,思路清晰,整个人沉浸在工作中。窗外偶尔传来车声和远处的狗吠,她的世界很小,但很完整。
临睡前她翻开日记本,想了想,写下今天的事:
“今天见到他了。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说了几句话,然后就走了。他还是他,而我已经不是我了。晚安。”
写完她合上本子,关了灯。橘猫跳上床,蜷在她脚边,发出均匀的呼噜声。她闭上眼睛,窗外月光漫进来,落在地板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这一夜,她没有梦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