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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少数人 又是一年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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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冬天。
小樽的雪下得比往年早,十一月末就铺了厚厚一层。温知予站在公寓窗前,看运河边的樱树被雪压弯了枝丫。那些枝条在春天开过花,夏天长满叶子,秋天变了颜色,现在光秃秃的,在雪里静静等着下一个轮回。她看着它们,觉得像在看自己的日记。每一季都不同,每一季都在往前走。
风铃挂在窗前,被冷风撞得叮咚响。这串风铃陪了她快两年了,玻璃管依然剔透,声音依然清脆。去年她回国出差时,妈妈问她要不要换个新的,她说不用。有些东西用久了会有感情,舍不得换。她终于也成了那种会舍不得的人。
日子照常过着。上班、下班、做饭、散步。唯一的变化是,顾屿上个月搬到了她隔壁那栋楼。他原来的公寓离事务所太远,每天通勤要四十分钟,温知予随口提了一句“隔壁楼有间空房”,他就去看了,回来跟她说“租了”。她当时正低头看文件,听见这句话抬起头来,顾屿站在她工位旁边,一脸认真地说:“房租比原来便宜,而且离车站近。”温知予点点头说“挺好的”,低头继续看文件。但她嘴角弯了一下,顾屿没看见。
搬家那天她去帮忙,其实也没什么好帮的。顾屿的东西不多,几箱书,一台相机,几件衣服,还有那套他从上海带来的锅碗瓢盆。温知予帮他把书摆上书架,看到那本《小王子》还放在原来的位置。她抽出来翻了翻,扉页上那句“愿你永远记得用心去看”还在。她想了想,把书插回去,没有问任何话。
顾屿的阳台正对着她的窗户,中间隔着一小片空地,种着两棵瘦瘦的枫树。站在各自的窗前,能看见对方阳台上的东西。温知予的阳台上摆着多肉和风铃,顾屿的阳台上摆着她送的那盆绿萝——如今已经长得垂下了长长的藤蔓——还有一排他新添的香草盆栽,罗勒、迷迭香、薄荷,都是做饭要用的。晚上两人各站在自家阳台上收衣服,隔空喊一句“晚安”也是常有的事。不远不近的距离。伸手够不到,但喊一声就能听见。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温知予在运河边散步时,遇见了宫本奶奶。就是当初卖给她风铃的那位老奶奶,七十多岁了,背有点驼,眼睛却还亮亮的。她正站在工坊门口挂一串新做的风铃,看见温知予,笑眯眯地招手:“丫头,好久没来了。”
温知予走过去,帮她扶着梯子。宫本奶奶挂好风铃下来,打量了她一眼,点点头:“气色好多了。比第一次来的时候亮堂多了。”
温知予笑了。第一次来的时候是两年前,那时她刚来小樽,雪夜里一个人走,风铃工坊的灯亮着,她推门进去只想躲躲雪。当时她挑了半天,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最后随便指了一串。宫本奶奶看了她很久,什么都没问,只是多送了她一个风铃钥匙扣。
“奶奶,我那时候是不是看起来很惨?”温知予问。
宫本奶奶哈哈笑了:“惨谈不上。就是像丢了魂。眼睛是空的。”她拍拍温知予的手背,“现在好了。魂回来了。”
温知予低头看着工坊橱窗里琳琅满目的玻璃制品,阳光穿过它们,在墙上投下彩色的光斑。她想起两年前那个雪夜,想起自己站在橱窗前发愣的样子,想起心里那种空荡荡的、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慌张。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要多久才能好起来,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好起来。但她还是一步一步地走,一天一天地过,一顿饭一顿饭地吃。就这么走过来了。
“奶奶,再给我做一个新的吧。”温知予忽然说,“这次我要定做。”
宫本奶奶眼睛一亮:“什么样子?”
温知予想了想,描述了一个简单的设计。宫本奶奶听完,点点头,在柜台后面的本子上记下来,说“下周末来取”。
离开工坊时,温知予给顾屿发了一条消息:“周末有空吗?陪我去取个东西。”
顾屿秒回:“有空。”
周末顾屿陪她去了工坊。宫本奶奶把做好的风铃递给她时,顾屿凑过来看。是一串透明的玻璃风铃,但每一根玻璃管的末端都封着一片极小的、彩色的花瓣。红的是樱花瓣,蓝的是绣球花瓣,紫的是薰衣草,黄的是向日葵。都是小樽四季里开过的花,被玻璃裹着,永远定格在盛放的那一刻。
“这个好。”顾屿说。他掏出相机拍了一张,然后转头看温知予,“为什么定做这个?”
温知予接过风铃,轻轻晃了一下。玻璃管相撞,花瓣在里面微微飘动,清脆的声响带着一种满足的、圆融的余韵。她抬头看着顾屿,回答:“因为这些都是小樽带给我的东西。我想把它们都留下。”
顾屿看着她,安静地笑了。
两人从工坊出来时,雪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雪粒在空中飘,落在运河的水面上,无声无息地融进去。温知予一手提着风铃,一手插在口袋里。顾屿走在她右侧,替她挡着从运河方向吹来的风。
“顾屿。”她忽然叫他。
“嗯?”
“你去年问我,以后会不会一直留在小樽。”
顾屿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他记得自己问过,但温知予当时没有给答案,他也没有再问。
“我现在回答你。”温知予看着前方被雪覆盖的街道,声音不高,但很稳,“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也许会一直在这里,也许不会。但不管去哪里,我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态了。”
顾屿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以前我总是把自己寄托在别人身上。寄托在沈聿身上,寄托在感情上,好像只有被人爱着,我才有存在的意义。”温知予呼出一口白雾,“后来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我不需要谁把我当少数人。因为我自己,就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她顿了顿,转头看顾屿:“你能明白吗?”
顾屿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回答:“我明白。因为我也是这样的人。我不需要你把我当成全世界,我只需要你把我当成你自己世界里的一部分。剩下的部分,我自己有。”
温知予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暖,像冬天房间里的暖炉,不烫人,但能从头到脚都暖过来。她伸出手,主动握住了顾屿的手。他的手有点凉,但掌心是热的。
“那就慢慢来吧。”她说。
顾屿握紧她的手,点了点头:“好。慢慢来。”
雪越下越大,两人牵着手往回走。身后的脚印被新雪一层一层盖住,很快就不见了痕迹。运河边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着纷纷扬扬的雪,把整条街照得像一条光的河流。
温知予走在雪里,手里握着顾屿的手,另一只手提着那串新做的风铃。风铃在雪中轻轻晃动,玻璃管里的花瓣被风吹得微微旋转,像一个小小的、永不凋零的四季。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北京那个雨夜里,她站在阳台上淋着雨,以为失去沈聿就是失去全世界。那时候的她不知道,人海里的确没有几个人会一直爱你。但没关系。因为那个人海最中央的位置,她终于留给了自己。
而她自己,才是那个最应该被认真对待的少数人。
曾经的少数人里面有你,现在没有了。但现在的少数人里,有自己,有慢慢走近的人,有每一个清晨的咖啡,有每一顿认真做的饭,有每一场看过的雪和烟花。
有真正属于她的人生。
温知予抬头看了看天。雪无声地下着,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手心里。她握紧顾屿的手,朝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运河的水静静流着。春天还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