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魕魁 天正元年, ...
-
天正元年,四月初四,西京下了场罕见的雨,森森皇城在雨水冲刷下露出苍凉的色调,并将这阴郁的基色蔓延至都城的大街小巷。
薄绯仰望天空,雨势倾颓,快得令人捕捉不到雨滴的形状,唯有面上冰冷的触感,向她反复证明——活着是一种怎样的真实。
层层雨帘周密而仔细地覆盖住宫城的每一个角落,将巍峨宫殿围裹得密不透风,年轻的帝王手扶檐栏杆,久久地注视着眼前铺天盖地的雨幕。
“陛下……”内侍高伏明匆匆穿过长长的回廊,颤抖着跪伏于廊下,“昭阳殿……”
冰冷的雨水无情敲击着昭阳殿上的琉璃瓦,又急又密。通往主厅的砖红通道两侧,数盏烛台静悄悄地立在空旷大殿的梁柱间,窥伺着这座阴暗的、死气沉沉的宫殿。
当禁闭的殿门缓缓开启,突如其来的风雨使烛台上的灯火骤然瑟缩了一下。
“皇上驾到!” 随着传令官的声音,新帝李重元踏入这座幽闭的宫殿。
“鸿妃,你实在令我失望。”他望向大殿中央,忧郁的目光里仿佛蕴含着深深的遗憾般说道,“到如今,你仍不肯悔改。”
鸿妃葛朱韵端坐殿上通身缟素,依旧保持着昔日的端庄与威仪,“君要臣反,臣不得不反。”
“大胆!”李重元语调锐利,然而当目光触及鸿妃发间的珍珠银簪时,面色又逐渐和缓,怒意消散,“你不应当卷入男人的纷争,只要你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像从前般端庄美丽,优雅宁静,远离权势的诱惑,远离倾扎的纷争,做一名贤良淑德的女子,端庄持重的妃子,我断不会因你父兄的谋逆迁怒你,仍旧待你如从前。”
天子的喜怒是何等的无常与多变,帝王的情意又是何等的虚妄与随意。葛朱韵顺着他的目光手抚珠簪,忆起昔年以簪定情的月下盟誓,物是人非……妍丽的眉目渐渐染上哀戚:
“都道天家无情,可叹无人能出陛下左右,昔年,先帝众子中你位处卑弱,是我不顾一切执意嫁于你,将葛氏一族的生死荣辱托付于你,多年来我与陛下经历了多少惊涛骇浪,我的父兄又为陛下立下多少汗马功劳,而今朝臣归心,四海太平,陛下……便不需要我们了?”
肺腑之言,情真意切,葛朱韵吐出字字句句似是耗尽最后心力,她终于支撑不住伏倒在地,泪水夺眶而出。
殿内侍从面面相觑,无一人敢上前搀扶。美人落泪,终究令人不忍,李重元轻轻一叹,原谅了妃子的失仪,“阿韵……”
葛朱韵的身体轻轻抖动了一下,似有触动。
“葛坚联络殊王旧部意图谋逆,斩立决,已于东市枭首。”李重元不咸不淡地道出乱臣的结局,如同寒暄般随意轻飘。
泪珠划落,葛朱韵仿佛看见父亲苍老的头颅从刑台滚落,掉入市井的泥淖中满脸污秽,她青白的指节微微曲起,紧攥衣袖:“你明知我大哥一介文士不善武艺,却派他到漠北驱除夷族,令他惨死鞑虏刀下,那是我父亲的独子,我唯一的哥哥!你深晓我父亲年老多病,却迟迟不肯放他辞官致仕,执意将其外放岭南,无异于要他客死异乡!”
葛朱韵陡然起身,纤瘦的躯体如一簇骤然跃起的火焰,眼中迸出熊熊火光,“是我们——将你推上了皇位!”
“放肆!”侍立在侧的高伏明生怕她再口出狂言,惊恐地示意其余内侍上前,意图使之缄嘴。高高在上的帝王挥退侍众,浑不在意鸿妃的大不敬,不过笼中之雀的最后挣扎,任其扑腾罢了。
“哈——”成王败寇,死局既定,矜贵的女子仍不肯放下自己的骄傲,她怒极反笑:“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
“噗——!”
血如泉涌,喷薄而出,葛朱韵猝然倒地,钗环尽落,蓬松的乌发散落一地。
突如其来的转变令宫婢们惊慌跪地,惶惶不知所措。高伏明喝退慌乱的众人亲自上前探察,毕恭毕敬地回道:“陛下,鸿妃尚有一息。”
目睹此景的李重元眉头紧锁,葛朱韵尚有价值,他本欲留她一命。
倒地的女子神色涣散,双唇嗫嚅,染血的红唇似有无穷的魔力,诱惑着李重元俯身上前,倾听她哀绝的絮语。
木然的眼睛一瞬燃起幽火,葛朱韵抓起身旁的银簪毫无迟疑地刺向李重元的脖颈。
“护驾!护驾!”高伏明焦急地扑上前去,眼见银亮的簪尖与皙白的脖颈相距咫尺,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电光火石间,一袭宫裳冲出,猛然撞向鸿妃的腹间。
剧烈的痛疼与冲击令葛朱韵失去平衡,扑通一声,一袭白衣的她恍如断线木偶般跌落在地,压倒了赶来的高伏明。
遭遇突如其来的背叛,她不可置信的睁大双目,望着曾为心腹的宫女静静伫立在李重元的身侧。
“奉茶子?”
不甘与愤恨,到最后只剩下疑惑,紧握的银簪哐当落地,她眼底的火光终于熄灭,一切归于沉寂。
侍卫们闻讯赶到,望着地上的女子与满地的血点,井然有序地上前处理。
李重元惊魂未定,退步三尺,直至侍卫确认葛朱韵死透,方才吐出一气。一旁洞察良久的奉茶子,适时提醒道:“陛下,您的脖子似乎受了伤。”
闻言,李重元慌忙伸手探去,颈间一阵刺痛,光滑的脖颈间渗出一道血痕,他眉间染上怒色,望向地上的尸身,语带讥讽:“你既能收拢我的人,焉知我不会还施彼身?蠢人,凭你也妄图效法前朝韦后女主称制,不自量力!”
天子一怒,流血千里,众人惊慌跪地,高伏明早已从鸿妃尸身下爬起,战战兢兢匍匐于地,止不住地颤抖。
居高临下的李重元扫过匍匐于地的众人,冰冷的目光停在双腿打颤的高伏明头顶。
“这一息可真够硬气!还是你早知葛氏意图行刺,与她串通谋逆!”
头顶承受着来自帝王的如炬目光,高伏明颤颤巍巍地求饶道:“陛下!臣不敢!臣不敢呐!纵是借臣十个胆子,也绝不敢行此等谋逆之举!望陛下明鉴!然臣失察在前,竟使陛下以身犯险,护架不及,竟致陛下龙体受损,臣虽十死也难抵其罪!”言罢声泪俱下,忠君之心溢于言表。
李重元收回目光,只一个眼神,侍卫便领命将其拖下。
望着高伏明绝望灰白的地任人拖出,在昭阳殿光滑的砖地上滑出一道无声的轨迹,奉茶子仿佛看到自己遥远未来的结局。
匆匆赶来的太医为天子的伤口作了处理。吩咐奉茶子料理余事后,无情的帝王一刻也不想在阴沉、潮湿的宫殿中停留。
皇帝的仪仗再度踏入重重雨幕,头也不回地离去。
大雨滂沱,雨水肆意地浇打着长安城中的每一块瓦片
薄绯站在雨中,雨水落入眼底顺着她近乎眦裂的眼角流入早已湿透的鬓边,漆黑的瞳仁定定凝视着眼前这片阴沉、低矮的天空,
“吱呀——”
半掩的门扉在雨帘后猝然开启,露出芥子惊愕的脸,哑女顾不得寻伞冲入雨中,企图将那道单薄的身影拉回檐下。
“啊啊……啊啊……”
任凭她如何拉拽,薄绯始终一动不动,她就像一棵树,牢牢扎根于脚下的土地,顶立于天地间。
无可奈何的芥子返身入屋,撑出一把朱红的油伞。
当深红的伞面遮住灰色的天空,薄绯渐渐找回人的意识,她低头望向身侧忧心忡忡的芥子,缓缓地道出离别的话语:“芥子,今夜我要走了。”
哑女满脸担忧,急急摇头,显然十分不赞同薄绯的决定。
“芥子。”薄绯转身正对芥子,哑女湿润的眼眶映照在她漆黑的瞳孔中,为这深不见底的黑暗投入了一丝温暖与光明,“救命之恩,铭刻于心,而今我身无他物,亦不能在此久留,来日定结草衔环以报。”
芥子缓缓摇头,她不求报答,在那座幽幽皇城中,薄绯曾救过她的命,知恩图报,不过是她最为朴素的愿望。
【薄绯,我愿你从此安乐。】
漆黑的雨夜,她默默许下祝福,望着薄绯的身影步入雨的深处。
天正二年春,阳光温柔地抚过扬州城中的每一块青砖与黛瓦,行人步履轻盈,商贩来回奔走,这幅籍由阳光描绘的怡人春景向人们传递出生动的快乐与鲜活的美好。街旁酒楼的二层,恰能将这片生动的风景尽收眼底。
一身短打的店小二忙碌地穿梭于宾客间,时不时好奇地朝窗边瞟去。
“白汤面一碗!那边!”酒楼的掌柜朝窗边努努嘴,小二机灵地接过后厨递出的汤面,步履生风一脚跨上二层台阶,朝着汤面的主人走去。
轻柔的纱罗围着青色帽檐绕了一圈又一圈,将帷帽主人的面容遮得严严实实,但从体态上依旧能看出是位年轻的女子。
女人坐在靠窗的位子微微侧头,透过层层皂纱似在观望楼下的街景。
【这么厚的网纱,也能看得见?】
小二怀揣着疑惑与好奇,一边放下汤面,一边偷瞄向女子丰盈的胸脯,自顾自地介绍起来,“姑娘,这是我们扬州独一份的白汤面,以鐥鱼骨、猪骨、虾子、蒜花、白酱油、黄酒加水熬成的浓汤,再点缀上白切肉、姜末……”
略显讨好的语调并未引起女子丝毫的关注,她沉默地收回目光在店小二好奇地注视下的摘下帷帽。
只一瞬,惊惧与惶恐立时冲散了小二心头萌生的绮思,仓惶而逃。
好在此时宾客稀少,无人注意到此处的异常。
薄绯提起竹筷,拌开葱姜,明亮的阳光将她脸上遍布的道道疤痕勾勒得愈发狰狞可怖,像黄土地上隆起又凹陷的座座山棱与条条沟壑,向人们沉默地诉说着背后的故事。
窗外酒旗招展,商贩的吆喝声伴随着旗帜起落而此起彼伏,令人想起长安繁华的喧嚣,遥远而熟悉。一面黄色的旗帜划破了这道祥和的风景,以一种格格不入却又不容拒绝的姿态插入喧闹的街口。
竖起的幢幡老旧发黄,上书七字——“乐天知命故不忧!“
精神矍铄的老道一身灰袍,胸前灰白色的胡子蓬松而茂密,似一片杂乱无章的树丛透露出勃勃的生机。他悠哉游哉地扛着平金漫步在扬州的街头,享受着宜人春风的爱抚与明媚暖阳的拥抱,手中的平金随风飘舞,腰间的酒壶荡漾出清冽的酒香,断断续续地哼着秦楼楚馆的小调,在行人诧异的目光下,悠然行来。
“老道儿!又吃酒了?”
相向而来的汉子似与老道相识,他浑身腱子,生得膀大腰圆,一身皂袍将他本就粗壮的身形衬得愈发魁梧,腰间的短杖也比寻常差役粗上不少。
“呵呵呵,今朝有酒今朝醉!”老道晃了晃腰间的酒壶,他醉得东倒西歪,步履却依旧轻盈稳健。
周勇见他酒后自语,只当他醉了,便不再与他闲扯,继续往城门行去。
黄发骀背的身影并未理会独眼汉,摇摇晃晃地一路向前。
灰色的人影似一片轻盈的羽毛落入薄绯漆黑的眼底。
当小二再次来到二楼时,窗边的桌面上整齐地摆放着三枚铜币,面碗内空荡荡的,一口汤底都不曾剩下。
醉酒的老道士漫无目的地穿行于扬州的每一条巷坊与河道间,转了一圈出了城,最后将平金一插,背靠杨柳坐倒在运河畔盘起双腿,眉眼微启,松散道:“一路尾随,何故?“
摇动的柳枝下走出一身红裳头戴帷帽的女子,老道敛神闭目,神色泰然,视其如无物。
薄绯瞥一眼树边的幢幡,尚未开口便遭到老道的拒绝:“魕魁无命,不可算亦不能算“
魕魁,指以身为祭与鬼神作交易的人,人只有在濒死之际才能跨越阴阳,得到与鬼神立契的机会,鬼神予其新生,赋其怪力,祭者则拿身体的一部分献给鬼神,并承诺将死后的灵魂供鬼神驱役百年。
然而并非任何人都能在濒死之际得到这样的“机会”,献祭的代价更是巨大,鬼神吞噬的不是□□而是灵魂,被鬼神夺取的部分永不能复生,若此世献出一只眼,那么下一世,再下一世,无论几世轮回,这只眼都绝无可能复明,且在死后,灵魂仍旧受到束缚,直到期满才得释放再入轮回。
魕魁并非传说,乱世出魕魁,兵荒马乱的年代里,走投无路的人情愿以身献祭,借鬼神之力护佑亲眷求得长久的平安,随着乱世的结束,治世的降临,魕魁如同野史间轻轻翻过的一页,消失在岁月的尘埃里。
【魕魁无命】,老道的话并非薄绯真正追寻的答案,她不为算命而来。
“我祭出了心火。”
春风路过,扬起地上的尘土,轻盈的飞絮缠绕着薄绯盘旋着飞向高空,老人终于抬眸给予薄绯一个深深的凝视。
心火——魂之源,魄之本。
万物有灵,在时间的轮回中生生不息,轮回依靠灵魂的不断转生得以实现,而灵魂一旦脱离□□便会消散,唯有心火能够将其凝聚。失去心火,意味着失去了灵魂的根本,待□□消亡之日,魂魄消散之时,便将迎来彻底的死亡。
无人愿意祭出心火,除非她一无所有,仅剩心火……
“你得到了什么?”老道睁开双目,一只眼布满云翳,他的目光晦疑莫测,似乎穿透了低垂的帷帽,洞察薄绯的内心——那里是一片无垠的荒原。
多年前,他曾以右眼为代价,换得窥探天机、洞悉人心的能力,虽然遇见过许多形形色色的内心世界,但从他未见过如此广袤却又荒芜的心世界,天空中不见一片浮云,土地上不生一根荒草,只有天与地是单调与永恒的存在。
“我不知道。”
“什么?”女子的回答将老道从她心境中拉回,他狐疑地打量着薄绯,似乎并不置信,“祭品与酬报是对等的,立契之时,你是如何约定的?”
自重获新生以来,薄绯第一次眉头紧锁,琐碎的记忆如同此刻漫天乱舞的飞絮,难以捕捉,那些断断续续的记忆碎片被她艰难地拾起拼凑……
锋利的长剑穿透胸膛,这最后一剑贯穿了薄绯上一刻仍在艰难跳动的心脏,她挣扎着想要爬出守卫森严的昏暗殿宇,身下光滑的金砖映照出她因极度疼痛而扭曲的面容,宫殿的地板上拖出一道蜿蜒的血迹。
“朱壁。”声音的主人踏过质地坚细的金砖,一只云靴踩在薄绯血肉模糊的手背上,挡住了殿门外唯一的天光。
“你跟了我十年,我从未想过鸿妃的眼线会是你。”李重元居高临下,睥睨着脚下卑贱的宫婢,用力碾了碾鞋底近乎模糊的骨肉。
薄绯静静的趴在冰冷坚硬的宫砖上,一动不动,任由残废的右手默默承受着来自上位者残暴的凌虐,热流自左胸汩汩流出,染红了浅白的宫服,蔓延开来,如同一朵盛开的血花昭示着她即将走向凋零的生命。
血花开败的一瞬,她忽然想起那个遥远的近乎不真实的传说——魕魁……
【拿去吧!都拿去!献上我的全部,予我不灭的生命!活着……我——要活着!】
一道闪电划破阴沉的长空,照亮了昏暗的殿宇,薄绯双目圆睁,奇迹并未降临……彼时遥远的殿外传来一声惊雷,她在绝望与愤恨中坠入黑暗的深渊。
雨中的乱葬堆上,当潮湿的空气涌入腥甜的鼻腔,薄绯猛然睁开双目,风雨肆无忌惮地吹打着她伤痕遍布的躯体,她抬起完好无损的右手,按在左胸上,隔着浸透了血水的衣料,她仿佛能够触摸到那颗机械跳动着的心脏,
多么奇妙的感觉,她重新拥抱了逝去了生命,再也感受不到一丝的疼痛。
此后,她更名改姓,宫女朱壁从此死去,世上多了名叫作薄绯的女子。薄绯离开长安,踏上了遥远的旅途,不断寻找关于魕魁的传说。通过古老的卷轴,她终于知道身体完整的自己祭出了什么,李重元在她死后以残酷的刑罚粉碎了她的躯体,一无所有的她唯有灵魂得以祭献,鬼神抽走了心火,为她重塑躯体,将她残破的灵魂禁锢在这副□□中,予她新生。但自古成为魕魁者无一不是濒死之际与鬼神立契,获得新生,与此同时还会得到一份鬼神赠与的“礼物”,正如老道那只能够洞悉人心的异眼,他祭出左眼,以右眼借得神力,而她除了生命再没得到其他。
【我的“礼物”是什么?】
这正是薄绯一直以来的疑惑,卷轴无法予她答案,为此她四处寻找魕魁,希望能从同类那得到解答。
女人的回忆至此结束,老道沉思片刻,垂首反复呢喃着那句关键的话语:“献上我的全部,予我不灭的生命……不灭的生命……”
答案仿佛一闪而过,老道缓缓抬头定定望向薄绯,沉声道:“摘下你的帷帽。”
薄绯毫不犹豫地取下帷帽,一张遍布伤痕的脸毫无保留地展现老道的眼前。
“伤怎么来的?”
“长年累月积累下的,原来就有。”薄绯平静地回答,与伤痕相伴的疼痛都已成为无关紧要的记忆。
“旧伤……”老道的目光缓缓下移若有所思般停留在薄绯的右手上,在女子的故事里这只本应残废的右手此刻布满老茧完好无损的拿着帷帽,一个大胆的猜测在老道的脑中逐渐清晰,只差一个简单的印证,他顺手扯下身旁的柳叶,指尖轻划,柔软的新叶化做一道暗器划破薄绯的指尖。
厚厚的老茧被割开一道深深的伤口,薄绯感受不到疼痛,但对自己的身体依然有所感应,她抬起手,指腹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片刻后,恢复如初。
薄绯愣愣地看着指腹上粗糙的纹理,追寻的答案已然呼之欲出。
春风带走蒲柳的种子,路过薄绯的脸庞,生命在万物始发春季再度延续着它的故事。
树下的老道凝视着薄绯,神情严肃,羡慕与怜悯这两股截然相反的情感悄悄漫上老道苍老的容颜,他依旧目光深沉,当薄绯的神情从愣怔转向了然继而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喜悦时,老道默然浩叹,还是太年轻了!一个宛如朝阳般升起的生命又如何能真切的体察到关于不死生命的永恒的悲戚。
四季更迭生命轮替,正因万物对于枯荣代谢的悲伤才赋予短暂的生命以宝贵的意义,一个不死的生命注定要见证无数的别离。生命的轮替是命运既定的轨迹,脱离必死的命运未必幸运,有些悲伤是时间无法抹平的,唯有死亡才能给予解脱。
二人沉默着听风簌簌的吹着,拂来碾去,仿佛诉说着一段不属于春日的苍凉故事……
远处的河面上荡悠悠地驶来几条运船,阳光穿过桅杆在甲板上投下一道尖长的影,日晷般随着运船笨重的转身迅速移动,时间似乎像水一般加速地流逝。
老道打了个哈欠,起身准备离去。薄绯踌躇着欲言又止,不愿再去烦扰他人,黯然地驻足原地。
“想来便来,再不跟上,船要走了。”老道背对着她,扛着幢幡走在风里,步履不停。
薄绯定了定神,重新戴上帷帽,穿过绵长的春风与轻柔的絮雨,步向她未卜的前途。
大周运河勾通南北,南起余杭,北至涿郡,水运便利发达。二人顺着运船,南来北往,在这片广袤的山河间辗转漂流,一晃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