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第三十八章 没有唱完的歌 第一个 ...


  •   第一个音落下以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母亲弹得很慢,像在黑里走路,先用脚尖探一探,再把重量移过去。第一句是完整的,右手还记得路;第二句到了中间,左手停了一下,又跟上,落在一个不太肯定的位置上。第三句她只按了两个音,手就停在琴键上,没有抬起来。

      静姝坐在离琴两步的地方,没有出声。

      屋里只有水滴的声音。檐口那一处漏点白天补过,仍旧慢慢聚起一颗,沿着檐边滑下来,滴在窗台外的铁皮上。她数到第三滴的时候,母亲的手指仍然压在琴键上,没有用力,也没有松开。

      这架琴有几个毛病,她从小就知道:中央C左边那个黑键按下去会迟半拍,踏板踩到底会有一声很轻的响。母亲今晚没有踩踏板,两只手都收着,像怕惊动什么。

      她想起自己答应过的话,于是把想问的都咽回去。她甚至没有去看母亲的脸,只看着琴盖上那层薄薄的灰。

      过了很久,母亲把双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就到这。”她说。

      “好。”

      母亲没有解释为什么停。静姝也没有说没关系。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母亲的肩膀慢慢落下来,像刚才弹琴时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放下了。她说,我记得的比刚才弹出来的多一点,可是手上的东西和脑子里想的不一样。硬找的话,会把错的也一起找出来。

      “那就别硬找。”

      “我可能等很久。”母亲说,“也可能到最后也弹不完。”

      “可以。”

      母亲侧过脸看她,说你这个可以答得太快了。静姝想了想,说她不是替母亲决定要等多久,她只是把录音这件事从今天晚上挪开,挪到母亲自己愿意的那一天。

      “挪开可以。”母亲说,“别扔掉。”

      “不扔。”

      母亲又低头看琴键。她伸出食指,在一个白键上轻轻按下去,没有让它出声。她说,那年你外婆教我这首歌,教到第三句就不肯再教了,让我自己找。我找了三天,第四天她听了一遍,说不对,也不说哪里不对。

      “后来呢?”

      “后来我自己找到了。”母亲说,“可今天找不回来了。”

      母亲说,这首歌最早不是抄在封套上的。那几年剧院生意不好,冬天大厅舍不得整天开暖气,你外婆就坐在后台那间小屋写东西,写完了拿回来,在琴上试。第一稿写在节目单背面,字很小,改得乱七八糟。后来要送去厂里试录,才一笔一笔誊到封套背面。

      “她唱过吗?”

      “唱过一次。”母亲说,“剧院办了个小场,来了不到二十个人。她穿的是那件深蓝的毛衣,唱到一半,后排有人推门进来,她也没有停。”

      静姝问,那天她是不是在台下。

      “在。”母亲说,“我坐在最后一排,帮着看有没有人要走。那年我十九岁。”

      她说着,忽然想起一件小事:散场以后,外婆没有问台下反应,只问她一句,中间那个转音是不是快了。母亲说没有,她记得外婆当时不太信,回家路上又把那两句哼了一遍。

      “她一直觉得那里没弄好。”母亲说,“试录那天,她也是为这一句回来的。”

      静姝没有接着问哪一句。她只在纸上写了两个词:小场演出、试录。写完她也没有把这两件事连起来当线索,它们可能什么都不说明,只是外婆年轻时的一个冬天。

      母亲又说,她不会看谱子上的和弦,当年是站在琴边看外婆的手学会的。后来外婆让她自己配一遍,她配得不对,被说了两次,赌气不学。等到想学的时候,只剩下一些片段。

      “我不是记性不好。”她说,“我是当时不肯学。”

      静姝记得自己四五岁的时候,常钻到琴下面坐着,看外婆的脚在踏板上一下一下地动。外婆不赶她,只在换踏板的时候说一句让开一点。

      那时候外婆教她唱这首,只教前面两句,从来不往下教。她问过为什么,外婆说下面还没想好。这句回答她记了很多年,长大以后才知道,一首歌可以写十年,也可以一直放在那里不改。

      “我小时候以为这首歌是别人的。”静姝说,“因为你从来不跟着唱。”

      “我不唱。”母亲说,“我在旁边听。你外婆唱的时候,我要是跟着,她会停。”

      静姝忽然明白,母亲今晚肯坐下弹这一段,已经比她原先以为的多。她不再追问第三句的旋律,也不在心里替它补一个结尾。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温了,杯壁上留着一圈浅浅的水痕。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报一个数据和事实。静姝没有接安慰,只说:那今晚记一条——第三句目前找不回来。

      “记这个干什么。”

      “记下来,明天就不必再问一遍。”静姝说,“你要是哪天想起来了,再改。”

      母亲没有反对。她把放在膝盖上的手搓了搓,说手指有点凉。

      静姝起身去倒热水,回来时母亲已经把手放在琴盖上。两个人一人端着一杯,隔着一张琴站着。静姝想问母亲,火灾以后是不是一次都没弹过,话到嘴边又放下。她不需要用这个问题证明什么。

      最后还是母亲自己说:这几年我碰过一次,就一次。是你爸的忌日,我一个人在家,弹了两句,听见自己的手在替你外婆唱,吓了一跳,就把琴盖合上了。

      “那天你一个人?”

      “你弟弟在外地。”母亲说,“我没给你打电话,不是不想你。那天我谁的电话都不想接。”

      静姝点头。她把这句话记成事实,不记成亏欠。她说自己那年也在巴黎,接到消息的时间比国内晚,赶回来时事情已经办完。她一直以为那是她欠母亲的,今天才知道母亲那天是自己选择一个人待着。

      “你别把它算到你头上。”母亲说,“我这辈子替你外婆算过太多账,算到最后,人也没回来。”

      收拾琴的时候,母亲让她去拿琴布。

      “明天再盖不行吗?”

      “不行。”母亲说,“今晚不盖回去,我会一直想着它。”

      琴布有些旧了,边角起毛,洗得发白。母亲拉一边,静姝拉另一边,两个人对着琴,一点一点把布拉平。母亲最后用手掌抚过琴布中间,像替谁掖了掖被角。

      “你外婆要是还在,会嫌我们盖得不平。”

      “那我们再拉一次。”

      “不用了。”母亲说,“刚才那句是顺口说的。”

      她把封套的硬纸夹交给静姝,让她放回玻璃柜,又交代了两句:柜子里除了那张唱片,还有她自己的谱子和一些私人的东西,不许拍,也不许拿给外人看。静姝答应。她把东西按原来的位置放回去,没有顺手整理,也没有给它贴标签。

      “明天你去老魏那儿,”母亲站在门口说,“结果可以不说得细,但回来要告诉我一句实话:那张唱片,是不是我们家的。”

      “如果明天还查不清,我就说查不清。”

      “行。”母亲说,“我要实话,不要好听的话。”

      回到自己屋里,静姝没有立刻躺下。

      她坐在床边把明天的事写在一张纸上,只写三条:一,把今天的工作记录和照片复核完;二,下午去老魏那里看账册;三,找时间回居民的问题。写完她把纸折好,压在闹钟下面。

      门外有很轻的脚步声。云起去厨房倒水,回来时在客厅停了一下。静姝隔着门听见他没有掀琴布,只伸手按了按琴角,像确认那架琴还在原来的位置。

      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机亮起来,是弟弟发的一条消息:琴是不是好久没调了。

      静姝回:可能是。

      云起又发:改天找个调音师,钱从家里出,别记到项目上。

      静姝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个好。她没有告诉弟弟今晚母亲弹过琴。这件事应该由母亲自己决定要不要说。

      手机屏幕还亮着。王浩然十一点多发来一份文件,标题是《施工时段与噪音控制说明(草案)》,附言只有一句:这份不是给居民的答复,只是内部约束。

      她把文件看完。里面写得很具体:清运车几点以后不能再进巷口,破碎作业每天几点到几点,周末哪些工序停下,送货车辆在巷口倒车的时间不能超过几分钟。没有一句要她感谢的话,也没有一句替居民下结论。

      她本来想回一句收到。打出来以后又删掉,改成三条:一,巷口倒车的问题今天有人反映,明天上午我去现场看;二,这份草案不要直接发居民,先让我们核实可行;三,如果做不到,就删掉那一条,别留着好看。

      发完,她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居民问题。她没有把这份文件放进那个以他的姓氏命名的旧文件夹里。

      静姝又把白天的工作记录调出来复核。她一行一行看:围挡、材料堆放、临时通道、夜间照明。看到临时通道那一条时,她停住了。

      方案图上标的净宽是一米二,她今天在现场量到最窄处只有一米零五,位置在材料堆和配电箱之间。不是有人违规,是堆料的位置比图上多占了半步。她在备注里写清实际尺寸、测量时间和占道原因,没有写成已经整改。

      再往下,是夜间作业那一栏。原本只有一句当日无夜间施工。她今天站在巷口时确实没听见机器声,可她又想起郑敏转来的信里写的倒车声——那不属于施工,属于清运车。她在备注后面添了一行:送货车与清运车进出时间未纳入现有记录,明天补测。

      写完这两处,她才把笔放下。她发现今天真正让她不安的,不是有人反对修复,而是那些在方案里根本没有格子可填的事情。

      她翻出另一本,把今天的工时也记上。上午现场四小时,下午整理两小时,晚上写记录一小时。老魏那边属于查证,不算项目工时,她本来想写进“私事”一栏,笔停了一下,又改成“自有事项,费用自担”。

      这一栏她记过不少次。巴黎交接、机票退款、来回的车费,都写在这里。写下来不是为了记账好看,是为了让自己知道,哪些钱不能混进业主的账里,哪些时间不能算成别人欠她的。

      她给徐峰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问老魏那种收购账册能不能当作凭证。

      徐峰回:可以当线索,不能当权属证明。它是私人记录,谁写的、为什么写、有没有同一时期的旁证,都要分开看。如果真找到同批记录,下一步是查厂里的档案和当年的登记,不是拿一张纸去认亲。

      他又补了一句:明天见老魏,不要许诺任何费用,也不要答应替他把旧唱片找下家。至于你母亲,如果她没有准备好,不要让她接受任何人的采访,包括媒体。

      静姝回:明白。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妈今天弹了一段琴。

      发出去以后她有点后悔。徐峰是律师,不是她可以随手倾诉的人。

      对方回得很平:这很好。你不需要向我报告,也不用在今天把它变成证据。

      她看着这句话,没有立刻删,也没有回。

      快十二点,郑敏发来一张扫描件,附言写着:贴在剧院围挡上的,被人拍了转到业主群。你看完先别回。

      那是一封联名意见,纸上只有门牌号,没有姓名。开头第一句就写明:我们不反对修房子。

      下面一条一条列着:不准把剧院门口当商场;恢复演出要说明场次、时间、音量和散场秩序;夜里的送货车在巷口倒车太久,发动机声一直响到十一点;早上五点半收垃圾的车也不能再加;施工期间的临时通道不能让老人绕远路。

      最后一句写得很短:我们反对的,是把晚上的安静也修掉。

      静姝把这张纸读了两遍。

      第一遍她看的是要求,第二遍她看的是一直没被她说出口的东西。她原以为居民担心的是白天的灰尘和噪音,这封信里最重的两条,全都发生在夜里和清早。她一直按工作时段安排事情,没有问过别人什么时候睡觉。

      纸上的门牌号一共九个,从巷口排到巷尾。有的要求前后并不完全一致:一个要加装路灯,另一个说路灯别照进窗户;一个要求把材料统一堆到巷口,另一个说车停在巷口会挡住推婴儿车的人。

      静姝把这几条并排抄在一起,没有替它们选一个。她知道这种事情在说明会上最容易糊过去,用一句“我们会综合考虑”就能把矛盾收进抽屉。她不想再那样。

      她把信里提到的四条抄进本子,分别标上“需现场核实”。抄到老人绕远路那一条时,她停了一下——今天画临时通道的时候,她确实只看过最短的那条线,没有想过谁走不动。

      她坐在床沿,想起白天在围挡外站着看她的那些人。她数不出几户,也不知道哪一扇窗属于哪一句话。

      她给郑敏回:明天上午我先去巷子走一圈,不带图纸,也不敲门,先看几点有人出门,几点有人回家。

      郑敏回得很快:可以,我跟你去。还有,这算工作,不算你私人的散步。

      “好。”静姝回,“九点出发。”

      她放下手机,房间重新静下来。隔壁传来母亲翻身的轻响,很快又没了。

      她起身去看了一眼。母亲的房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光。静姝没有推门,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呼吸很平,才回自己屋里。

      她回身时看见客厅那架琴,琴布盖得平平的,一点声音也没有。她忽然希望母亲梦里不要还在找第三句。

      静姝关灯前看了一眼窗外。对面楼上有几扇窗还亮着,其中一扇墙上有电视的光一闪一闪。她不知道那里面住着谁,也不知道那户人家上的是白班还是夜班。

      她又给郑敏发了一条:明天巷子那一段,我们只走、只看、不解释方案;如果有人主动问,我只回答已经确定的事。

      郑敏回:可以。但有三条你要先想清楚——谁去说,说到什么程度,说完以后谁负责跟进。今天现场已经有人问过我,什么时候能有个准话。

      静姝问:你怎么回的。

      郑敏:我说,我们明天会先来看,不会带着承诺来。对方说,这话听着比上一回实在。

      静姝看着这行字,把“谁跟进”写进明天的表里。她原本只打算带一支笔和一个本子,现在多写了一条:带郑敏,由她记录居民提问的原话,不做转述。

      郑敏又补了一句:还有一条我先说在前头。老魏那边是你私人的事,居民这边是项目的事,明天不要把两件事混在同一趟路上。你容易这样。

      静姝回了一个好。她把本子合上,又打开,在扉页写了一行字:先听,后答,能答的答,不能答的记下来。

      她把手机放到枕边,又想起母亲那只停住的手。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也没有发到任何一个群里。她只是让它留在今晚这个屋子里。

      她躺下以后没有马上睡着。她把明天要走的门牌号在心里排了一遍,又想起那封信最后一句:我们反对的,是把晚上的安静也修掉。

      她不知道能不能回得比这句话更好。她只知道,明天不能带着一张效果图去敲门。

      她在心里把明天的顺序又过了一遍:先走巷子,再去工作室,下午去老魏那里。顺序定下来以后,她才觉得这一天可以睡了。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最后亮着的那户人家,电视的光也停了。

      明天她得先知道。不是知道谁会反对,而是知道这条巷子每天是怎么过的。

      她伸手把床头那盏小灯关掉,屋里剩下窗外的一点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没有唱完的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