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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唱片的背面 夜里九 ...


  •   夜里九点多,小院安静下来。

      静姝把唱片封套放在桌面正中,下面垫了一张干净的白纸,又把台灯挪近半尺,确认灯光不会烤到纸面。窗外偶尔有车经过,光从窗帘缝里扫一下,又退回去。

      谭徽音洗完手进来,没有立刻坐下,先看了一眼右下角那枚印章。

      “你外婆拿回这张的时候,我还小。”她说,“我记得她把它夹在琴凳里,不许我们乱翻。后来琴凳坏了,才挪进玻璃柜。”

      静姝问琴凳是什么时候坏的。

      “记不清。”母亲答得干脆,“你爸修的。他说木头进了潮,不能再用。”

      话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像是不愿意把话头带到父亲身上。静姝没有顺着往下问那晚的事,只把白纸往母亲那边推了两寸。

      “你认识这个编号吗?”

      谭徽音低头看了很久,摇头。她知道这首歌,知道母亲在唱片厂录过音,但不知道录过几次,也不知道哪一张留在厂里。她只记得某一个冬天,母亲从厂里回来,把手放在暖气片上烤了很久,说厂里那张片子被人拿走了。

      “她生气吗?”

      “不算生气。”母亲想了想,“她只说,东西在谁手里,谁就得对得起它。”

      静姝把这句话原样抄进本子,标上“母亲回忆,未核”。她已经被事实教过太多次:一个人真心记得的话,也可能只是她自己的版本,不能因为说话的是母亲,就拿它当凭证。

      “这句你可以记,但别拿去当证明。”母亲补了一句,“你外婆的脾气,我也不敢说全懂。她有时候话说得重,转过天就忘了。”

      “好,我按回忆记。”

      桌上那只白碗里放着几颗没吃完的枣。母亲把碗推远,怕水汽落到纸上。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封套,像在看一个多年不见、又不敢认的熟人。

      “你小时候总在这屋唱歌。”她忽然说,“第三句老是跑调。”

      “我记得。”

      “你外婆说,跑调不算错,硬唱下去才算。”

      静姝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她怕自己一接,母亲又会把话收回去。

      静姝把老魏的话复述了一遍:作曲、演唱印的是李秀英,编曲一栏空着,试制片最多三张,带入库章的那一张按理属于厂里。她一个限定词也没有省,把“最多”“按理”都留在原处,也没有把一枚印章说成已经成立的事实。

      谭徽音听完,先问了一句:那这张现在算不算我们的?

      “不知道。”静姝说,“名字是外婆的,不等于这张就归我们支配。要看继承,也要看当年有没有合作的人、厂里是怎么登记的。明天我先问徐峰,把能公开查的查清楚。”

      “要不要先放一遍?”

      “权属没说清以前,不公开放。”静姝说,“在家听,也得等你点头。”

      母亲嗯了一声。她说不急着听,倒是想先看看背面的字。

      静姝把封套翻过来,母女俩并肩看那几行铅笔字。最上面的两句写得稳,往下越来越挤,有一处被擦淡,改成了更短的一句。纸边有一小块发黄的水痕,绕过字,没有盖住。

      “这三句是她后来写的。”母亲指着中间那一行,“再下面这句,我认不出来。”

      “不是她的字?”

      “我的意思是,我认不出来。”母亲把话说得很清楚,“你别替我补成别人的。”

      静姝说好,在纸上只写了四个字:字迹待辨。她没有猜是谁写的,也没有问母亲是不是想起了某个人。

      母亲又说,她记得的歌词比纸上多一两句,但那两句话她自己也不敢确定是原词,还是后来听别人唱乱了记住的。她不想在这种事上逞能。

      “那就不写。”静姝说,“等你哪天觉得准了再说。”

      “你去查的时候,别拿我的半句话去问人。”母亲说,“问出来的东西,也得算在人家的账上。”

      静姝点头,把本子合上,又打开,在页眉写了一句:不确定的话不出门。

      她坐到一边,给徐峰发了一条消息,把今天确认到的东西列成三条:印刷署名、编号与试制数量、封套上的入库章。她另外写明,以上只是店员口述和实物观察,没有取得任何书面材料,不需要现在下结论。她只问一件事:从哪里查最稳妥。

      徐峰回得不慢。他说可以先做三件事:确认唱片厂是否还存在,查公开发行与登记的记录,核对李秀英名下的继承材料。他另外提醒两件不能做:不要私下去找收藏者,也不要把这张唱片的消息发到外面。最后一句写得很直白:编曲栏空着,只代表这一版没印,不代表当年没有人参与。

      静姝把三条抄进待办,在“编曲栏为空”后面添了半句:待查,不等于无人。

      她又补了两条给自己的限制:不能因为着急就许诺;不能替外婆认下任何人的名字。

      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她发现心里有一个很小的、不太体面的念头:如果这张唱片真有一点来路不明的东西,王浩然大概会想知道。她几乎能想见他听完以后那种克制的沉默,想见他第二天发来一份整理干净的目录。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把手机扣在桌上。

      不是为了赌气。她只是不想让一张外婆留下的唱片,变成她重新走近一个人的理由。

      十点前,云起从外面回来,肩上还挂着相机包。他进门前在院里跺了两下鞋,把灰抖掉,才推门进来。看见桌上的封套,他脚步停了停。

      “我不拍。”他说。

      “我知道。”

      “今天的素材里没有它。”他还是解释了一句,“回来路上粗看了一遍。下午收工那段拍到柜子那边,但焦在外面的车,封套不在画面里。明天我再逐帧核一次,有就压掉。”

      静姝看着他,没有说“你不用这样”。她只说,核到就跟她说一声,别自己删。

      “为什么?”

      “删了就没有记录了。”静姝说,“你告诉我,我来决定。”

      云起想了想,说这样更麻烦,但她说的对。他把相机包放到椅子边,去厨房倒水,回来时顺手把院门插好。

      他端着杯子站在桌边,看了一眼背面的铅笔字,很快移开视线。

      “妈,这个我不问。”他说,“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谭徽音看了儿子一眼,没有像前几天那样立刻解释自己没事。她只是把白纸的一角压平,说时间不早了,让他去洗澡。

      云起走后,母亲低声说了一句:他今天没有把机器架到我面前。

      “他跟你说过不拍。”

      “我知道他说过。”母亲说,“我是说,他做到了。”

      静姝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没有转述给弟弟。有些肯定,从母亲嘴里说出来,比从姐姐嘴里转过去要重。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王浩然:明天的资料目录已按徐律师的清单补齐,纸质件放在前台,随时可取。

      静姝回了三条:收到;明天上午取;现场照片按原分工交给郑敏整理。

      打完这三条,她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又放下。她本来可以补一句“今天在老唱片店问了一点旧事”,这句话不算越界,也算项目之外的事实。她想了很久,最后没有发。

      她说不清这是不是逞强。她只知道,如果她把外婆的唱片当作一条消息发出去,那么无论对方回什么,她都会开始期待下一句。她不想再让自己陷进那种等待里。

      临睡前她还是给郑敏打了一个电话。两个人把明天的事过了一遍:上午取资料、核现场照片、下午约居民访谈的时间,另外要留半天给测绘。静姝说了唱片的事,只说有两项要查,不展开。

      郑敏听完,第一句不是问那张唱片值多少钱,而是问她准备拿什么时间去做这件事。

      “你是业主,也是领队。”郑敏说,“你不能因为这是外婆的东西,就默认所有额外的时间都由自己出。要查可以,算进工作里,或者算你私人请假,别把它藏在夜里。”

      静姝说知道。她问郑敏,明天能不能帮她排一张表,把访谈、测绘、资料核查和吃饭分开写。

      “可以。”郑敏说,“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居民那边已经有两个人问我,恢复演出以后,晚上会不会吵到他们上夜班。这个问题在唱片之前。”

      “明天先答这个。”

      “好。”郑敏说,“还有,访谈我们不能都按免费做。你这两天一直在拿自己的时间贴进去,团队会跟着你贴。”

      静姝答应明天一起算清楚。挂了电话,她在本子最后一页写下两行:一、居民的休息时间优先;二、团队的时间要算钱。

      她写下第二行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她想到自己巴黎那边的交接还没有完全结清,也想到工作室的房租。钱是真的事,不会因为她不写就不存在。

      桌上的封套已经收进硬纸夹,又在外面套了一层干净的纸袋。母亲做得很慢,手指避开印章的位置。

      “明天你去店里之前,把它留在家。”她说,“我再看一眼最后那行字。”

      静姝应了。她问母亲,明天要不要一起听听徐峰怎么安排。

      谭徽音摇头。她说权属的事女儿去谈,她插不上手;她能做的,是把自己记得的那一点整理清楚,别让女儿拿着半句模糊的话到处碰。

      静姝愣了愣。她想说这已经帮了很多,又觉得那句话像在安慰。她最后只说了一句:那我明天把纸带回来给你。

      “你不是要问店里?”

      “先问妈。”静姝说,“你觉得不算证据的那些话,也得先记在你名下。”

      母亲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却比前几天松。

      十一点前,雨欣发来一条消息,附着一张截图。她母亲在对话框里回了一句:像在干活,鞋别嫌脏。雨欣说,她妈又问了一遍,剧院修完以后还招不招人。

      静姝看完,先回了照片的事。她说这张可以留给自己,也可以放进项目记录,但放进之前要问照片里的人同不同意,将来用在什么地方也要写清楚;她不能替雨欣的母亲答应任何工作。

      雨欣说懂。她说明天上午继续测西侧的几处标高,下午要去一趟学校,问能不能把时间往后挪一小时。静姝答应,让她把变动写进排班表,不要只在聊天里说。

      临了,雨欣还是问了一句:那我以后能一直在工地吗。

      静姝看着这行字,没有许一个她做不到的未来。她回:明天先把要测的部分做好,别的等排班和预算出来再谈。发完,她把这句话也抄进了本子。

      老魏那边也回了消息,说八几年到九几年的收购册子一共五本,他明天上午十点前会把其中两本先翻出来,让静姝下午过去看。字迹潦草,末尾还有一句:册子上只有编号和日期,没有照片,认错人你别怪我。

      静姝回:不会。她另外问,是否可以把空白的旧内袋留一个给她,她按存放规范把封套装起来。老魏说可以,顺手的东西,不算钱。

      她把明天要问的四件事写在本子上:编号一一八七是否在册;如果同批出现过第二张,日期是哪天;经手人写的名字能不能辨认;册子上有没有留过谁的电话或地址。

      写到最后一行,她停了一下,把“地址”两个字划掉,改成了“去向”。她提醒自己,明天只是查一张旧唱片,不是查人。

      母亲一直在旁边看那几行铅笔字。看到静姝合上本子,她忽然说,你外婆也不喜欢别人在她写字的时候站在旁边。

      “为什么?”

      “她说,别人一站着,她就会写得比别人想的更用力。”母亲说,“她练琴也一样。”

      谭徽音说,小时候她写过一首曲子,写到一半就拿去给母亲看,母亲没有夸,只说少了一个呼吸的地方,让她自己回去找。她找了三个晚上,越找越气,最后把那页纸揉成一团。第二天放学回家,纸被压平了,放在琴谱中间,旁边没有一句批注。

      “那时候我觉得她冷。”母亲说,“后来我自己教学生,才发现我也这样。”

      静姝问,是哪一样。

      “不替人把话补完。”母亲说,“她只告诉你哪里不对,剩下的要你自己走过去。”

      她说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些年她也带着学生,教到半路总是退开一步,让别人自己弹完。她原以为这是习惯,今晚才发现它从哪里来。

      静姝没有把这段写进本子。她觉得这段话不打官司、不查档案,写进去反而像给外婆立一条证词。她只是记住了。

      客厅那边传来笔记本合上的轻响。云起洗完澡出来,把电脑放在桌上,屏幕转向姐姐。是今天那条很短的素材:工具车、斜光、扬起的灰。画面只有十几秒,没有人说话。

      “我想把它放进项目记录,不出现在公开片里。”他说,“授权先写你,注释里写清楚是工作记录,不是宣传。”

      静姝看完,问了一个问题:如果以后政策变了,要用公开素材,这条怎么办。

      “重新问。”云起说,“不能拿今天的一句同意管以后。”

      静姝点头,把授权意见写在便签上:仅内部工作记录,期限一年,公开使用需另行征求在场人员同意。她签了字,云起把便签夹进他的场记本。

      “姐。”他收拾电脑的时候说,“今天我在现场说话不好听。”

      “我知道。”

      “我不是要你夸我。”

      “我也没说夸你。”静姝说,“你自己记着就行。”

      云起没有再解释,把电脑合上,回屋去了。

      母亲又说,火灾以后,那架琴在这屋里盖了差不多一年。她每天从旁边走过,连擦灰都绕着走。后来是父亲把琴布洗了,晾干,重新盖回去,说琴不是罪人。

      静姝问,那一年她有没有想过把琴卖掉。

      “想过。”母亲说,“有一次收旧家具的上门,我让他看了一眼。他报了个价,我没有卖。不是舍不得,是那天你弟弟放学回来,书包还背在肩上,站在门口看着我。”

      她说到这里就停了,没有继续解释自己当时是什么心情。静姝也没有问。她只是把桌上的白纸往旁边挪了挪,给母亲留出放手的位置。

      回屋以前,静姝把今天的工作记录写完。现场照片一共一百四十七张,登记表上写的是一百四十六,差的那一张她已经找到了,是下午补拍的边界照,编号重复用了一次。她在备注里写明原因,没有把数字改回好看的样子,留给明天复核。

      写完她才发觉,今晚自己做了两件很像的事:一件是把外婆的名字从传说里拉回到印刷的小字上,另一件是把一张照片从错误的总数里单独找出来。两件事都不算大,都需要有人肯花时间。

      收拾完桌子,谭徽音没有回屋。她走到琴边,掀开琴盖,把椅子拉出来坐下。屋里那盏旧灯照在琴键上,白键有的地方已经泛黄。

      静姝站在原地,没有过去,也没有拿出手机。

      母亲的手放在键上,没有立刻按下。她说:你外婆教我这首歌的时候,第三句从来不直接给我,让我自己找。她找了很多天,找到的也只是近似。

      “你要弹吗?”

      “我试一遍。”母亲说,“只试我记得住的那一段。停下来的时候,你别问我为什么停。”

      静姝点头,说好。

      她在离琴两步的地方坐下,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屋子里静下来,只听见屋顶有一滴水沿着檐口慢慢滑落,又一滴落在窗台上。

      母亲抬起手,落下第一个音。那是静姝记事以来,第一次听见母亲在火灾以后碰琴,她连呼吸都放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唱片的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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