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霁》白昼拂晓

1、转学 我们还挺有

　　清晨的钟声响彻整个校园，树叶沙沙作响，光影在之间流动，古老的钟楼用悠远的声音呼唤年轻的生命。
　　这个城市的夏天是在一瞬间忽然来到，这样的无常同样体现于每一个很寻常的白天。清晨体验约二十来度，在十点多一下子窜到三十多的高温。

　　许知砚刚从办公楼出来，正好赶上一路匆匆奔往教学楼的高中生。校服整体是白色，在腰侧和肩部有深蓝色设计，左胸上印着刺绣校徽。

　　低头看表，距离八点还差三分钟。

　　眼前这条路上人影空空，突然感受到右肩传来短暂的撞击，力道不大，但撞的那人速度有点快，把许知砚撞得身体一侧。
　　惊诧间，两人匆匆忙忙对上视线。

　　许知砚之前的高中基本上不管学生发型，他的头发一般是长到不行了才会去剪，现在是略微扎眼的长度，随着身体的动作，头发也跟着飞了起来，露出浅灰色的眼眸。

　　沈缪书包里塞满了一个假期的作业本和试卷，背起来还有点重量，他急着进教室想抄个近路，结果书包撞人身上了，他跟着回头想要道歉，自己却先愣住了。

　　黑色的眼睛映着树影点点，瞳孔微微张大眼里有几分错愕和惊讶。沈缪的五官很立体，阳光从侧面打过，脸颊上能看见鼻梁的阴影。

　　“不好意思啊同学。”沈缪撂下一句又匆匆回头。
　　沈缪书包是简单的黑色加上白色标，包上挂了一个白色的毛绒圣诞树，中间一个圆圆的红红的小脸蛋。
　　挂件扣不是很严密，在刚刚的撞击中从书包拉链上掉了下来，在许知砚脚边。
　　沈缪长着挺酷的一张脸，任谁都不能从这个很萌的挂件联想到他。

　　升了高三，学校或多或少会在行动上表示一点体恤，教室从五楼搬到了二楼，沈缪一心只想着快点走，到了四楼才觉着这两层有点过分安静了，这时才忽然想起暑假刚开始班主任发在群里的通知。

　　一看表，已经八点零五分，迟到了。

　　他们班主任是个浑身上下哪都圆的老头子，夏天的时候肚子看起来能把衬衫扣子撑爆，西装裤子的那一块永远在反光，从头到腿，每一个地方都圆得接近光滑，当然，大脑皮层也近似光滑。

　　沈缪想了一年多，完全想不通为什么胡俊会被安排到他们班来当班主任。
　　二班虽说不是最好的班级，也勉强能算得上是个次快班，成绩一直都算不错。

　　而那胡俊，上他的课不是在语文的知识海洋里遨游，是水多到在太平洋里游，偶尔还用太平洋的水来煮一煮鸡汤。
　　胡俊做事一般是虎头蛇尾，他制定的班规过了几周自己都记不清了，说每天都来听写的事也是一个星期都不到就被抛掷脑后。

　　特别不巧的是，开学前两天，正是他工作热情高涨的时候。

　　这个热情高涨并不是指他要一天备多少课，写多少报告，单纯指管理班级的热情，比如，他会严抓迟到。

　　“沈缪！”一个正在朝外冒水的水桶站在班级门口怒目圆瞪。

　　“胡老师我……”沈缪一路骑着自行车，从小区楼下一直骑到学校自行车棚，又飞奔上楼再飞奔下来，气都没喘匀。

　　“好了不用解释了，一千字检讨放学之前交给我。”胡俊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昂着头，如果此时有人迎面走过来的话，能看见他的几层下巴。

　　他就等着人迟到呢，教室里人多，空调刚开不久还没多少凉风，几层脂肪穿在外面热得他受不了，抓着个沈缪他正好可以回办公室吹空调。
　　沈缪进教室，迎接他的是几乎满座的位置和一阵哄笑。

　　“沈哥可以啊，沈哥，挑衅是吧。”
　　“来这么迟哇塞，原来这就是传言中的转学生吗，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啊。”

　　一群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沈缪脾气好性格好，谁都乐意同他们开玩笑。

　　座位还保持着上学期的模样，同桌之间因为期末考而拉开的巷道勉强能过人，沈缪在桌角的碰撞中跌跌撞撞走向倒数二排，边走边双手抬起手心向下作安静状。

　　高阳夏坐在倒数第三排，椅子向后仰靠在李锐思桌沿，声音没有刻意压低：“咱们班大明星来了。”
　　后面那人淡淡道：“也不知道昨天晚上是哪个姓沈的还在要死要活说自己不想上学。”
　　话刚说完沈缪就走到了两人身边。

　　“嗨，”沈缪的位置靠窗，从最后一排绕几步更方便，人绕声音也跟着绕，简单的一个字绕出了三个转音，“好久不见。”

　　沈缪将书包放桌上，斜靠着墙和椅子，朝着高阳夏挑眉，看起来心情很好。
　　高阳夏白了他一眼，“大哥我记得暑假只放了十四天吧。”
　　李锐思随之也放下手中的笔，“要写检讨还这么荡漾。”

　　沈缪放下书包还没来得及同几人贫嘴，笑还挂在脸上就和站在前门口怒目圆瞪的中年男人对视。
　　“沈缪！还在讲话！”胡俊负手进来，一直到在讲台上站定都还瞪着沈缪。

　　沈缪周围的人也一并跟着缩脖子，生怕下一秒自己就被单拎出来。
　　胡俊瞪完收回眼神环顾班级后才缓缓开口：“今年啊，我们班上将要转来一位新同学，在未来的一学期希望大家可以好好相处啊。”

　　说完还停顿两秒观察学生反应。

　　“高三了认真搞学习，多一个学生少一个学生都影响不到你们学习，高三了要自律要管好自己，都老实点，歪门邪道杂七杂八的东西忍一年考完后随便你们怎么搞。”
　　许知砚站在讲台一侧，见胡俊点头示意后才开口道：“大家好，我叫许知砚，未来一年请多多关照。”

　　介绍很简短，如果不是胡俊要求，他连后面那句话都不会说。
　　落在黑板上的粉笔字清秀遒劲，字如其人一样挺拔，白色的粉笔灰随着许知砚手腕的动作”簌簌“向下落灰。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一个男声起头说了声“多多关照”后也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声音。

　　许知砚鞠躬下台，顺着胡俊手指的方向走到了靠窗那组的最后一排。

　　高阳夏眼见着人朝自己这个方向走过来，慌忙收拾放在后桌上的书。

　　班上最后一排全是胡俊安排的空桌，方便他哪天上课看人不爽把他罚到后面站着时有地方可以撑着写字，不过大多数时候上面堆的全是坐在前一排同学的书。

　　胡俊一大肥个还是矗立在讲台上，开学三把火先在沈缪身上烧了两把，一时间台下的人连小声讲话的都没有，分外安静。
　　教室后面角落里鬼鬼祟祟收拾东西的高阳夏见许知砚来了也只是抬头同他对视，用眼神表达自己的热情。

　　许知砚迎着四面飘过来小心翼翼想看却又不敢抬头的视线走到了座位上，抬头便撞上了前桌热泪盈眶的视线，虽是满腹疑惑却还是回了一个微笑。

　　高阳夏觉着对方get到了自己的意思，便点点头抱着一大堆晃晃悠悠的书转身回来，不过低估了这对书的重量，从桌子上挪下来的时候险些一滩书砸到地上。

　　许知砚原本打算坐到靠窗的位置上，也就是沈缪的后面，但看见前面这个满头刺猬毛的男生专程为自己收拾出了一片空地，不好辜负了这一片心意。

　　刚一下课，刺猬头就转身胳膊肘撑在许知砚桌上，视线中突然出现两个黑不溜秋的胳膊肘，他拿笔的手一抖，抬头撞上一张嬉皮笑脸的面孔。
　　“hi你好呀，我叫高阳夏。”
　　一旁蠢蠢欲动的男生看见有人先开了口也跟着围了上来，桌上挤满了各种颜色的手背，许知砚放在桌上的手臂越越窄，最后干脆从桌上拿了下来。
　　被环绕在座位上，空气密不透风，许知砚为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想要身体向后靠却又被放在他椅背上的手堵住了退路。

　　“兄弟你从哪转来的呀。”
　　“实验。”
　　“同学你是之前练过字吗？”
　　“哎哎，你打篮球不？“
　　“你看人家这么白，肯定不会打啦，哪像我们天天泡在篮球场晒一身黑。”
　　脑海里不断闪回记忆中相似的片段，本能地对这些话产生厌恶。

　　许知砚认出了坐在斜前方的男生就是刚才在校门口与自己相撞落下一个挂件的男生，但周围人来人往连插缝想要讲话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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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值酷暑，在外面转一圈就能满头大汗，围久了不知道谁身上的汗腺大开，奇怪的味道快要蔓延开。
　　许知砚神色不变，敷衍但又保持礼貌地回答每一个问题，憋着气熬到了上课铃响起。

　　周围人群一哄而散，面部肌肉终于可以松懈下来，薄唇还是紧抿着，用湿纸巾擦桌面的手暗自用力。

　　上午课结束，午饭铃刚响一个音就有疾风从许知砚背后刮过——后排的人冲饭全往后门挤，他默默挪动椅子向前。

　　许知砚不饿，天气太热自然也没什么胃口，从抽屉里掏出卷子准备刷题就看见旁边窗户出现一个黑衣服的身影，戴着当下在学生群体中最流行的半黑框眼镜，是个老师。
　　“欸你，欸对就是你，出来一下。”

　　许知砚跟着出来，又跟着他下楼，这老师似乎很急，下楼的时候裤腰带上挂的钥匙乒乓响。
　　到了一楼大厅黑衣服老师才指着地上的几沓教师用书转身对许知砚说道：“你等会把这几摞书搬到年级组去。”
　　“啊我？老师我……”

　　匆匆交代完，还没等许知砚问年级组具体位置便转身离去，只留下一个全身黑的背影。

　　搬书的时候许知砚突然想起刚才课间还没回答的问题，他不喜欢篮球，不喜欢一切会流很多汗和肢体接触的运动，皮肤粘腻的触感会使他体内的烦躁因子蠢蠢欲动。
　　在教室写作业冷不丁被人喊出来当苦力。
　　烦死了。

　　好在运气在线了一次，二楼转角的第一个办公室便是年级组。
　　书本数量不多，但由于是教师用书，每一本又重又厚，负重上下楼两三次还剩一趟就能搬完，许知砚靠在冰凉的墙砖上汲取凉气。

　　最后一趟上来，在办公室门口匀着气息，突然感受到脖子一侧传来一阵凉风，转头却直直撞进一个亮晶晶的眸子。
　　“热坏了吧。”沈缪举着小风扇朝许知砚输送凉风，朝许知砚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许知砚迎着风转头，发丝被轻轻吹起，露出干净澄澈的眉眼，先是愣神，反应过来后立马朝沈缪露出了一个笑：“谢谢你。”

　　风扇还对着许知砚吹，沈缪说：“我刚从另一边楼梯上来看见你在帮忙搬书，正说要和你一起就发现书好像搬完了。”
　　许知砚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他一向不擅长应对这种平常式的寒暄对话，只朝沈缪点点头，继续露出一个笑。
　　沈缪继续说：“是李主任让你搬的吗？”
　　“李主任是谁？”说完又自己解释，“我还没有将老师认全。”
　　“嗯……我想想啊，他经常穿深色衣服，不论什么季节。”
　　许知砚点点头：“那应该就是了，一身黑。”
　　他听后笑得更灿烂了，说道：“他老是这样穿，黑色吸热夏天热不死他，这老头颜控，非说黑色显瘦，我们还说不穿更瘦哈哈哈。”
　　许知砚想了想他不穿袒露个大肚在外面的场景，有些不忍直视：“那有点恶心人了。”
　　嘴比脑子快一步，说完才发现这话说得有点过头，瞥了一眼沈缪的脸色想要找补。
　　沈缪跟着靠在许知砚旁边，听见许知砚这话跟着笑起来：“那确实。”
　　手上的风扇还在沈缪手上对着许知砚吹。

　　因为靠在许知砚旁边两人距离骤然拉近，许知砚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两人进了教室，里面还是空荡荡没有一个人，沈缪从书包里掏出几个小面包，一个完美的抛物线抛到了许知砚得桌上，还有一个小面包落在了许知砚怀中。
　　“你中午是不是没吃饭，正巧我包里还有几个小面包。”
　　许知砚开口想要拒绝却感觉到了肚子里传来的呼唤，抿唇收下道谢，心里却暗自记下包装盘算着哪天有空出去可以买面包还人情。
　　“谢谢…”
　　沈缪还埋头在书包里不知在寻找什么，头都没抬地回了声：“没事。”

　　看见沈缪的动作，和空荡荡的书包拉链，许知砚忽然想起对方的挂件还在自己这。
　　他向沈缪道歉这么久才想起来还给他，而后放到沈缪桌上。
　　还没来得及拉开距离，沈缪抬头，两人的发丝近乎纠缠。
　　“我正说丢到哪里去了，没想到被你捡到了，那我们还挺有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