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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平静生活的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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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饭后,三叔酒足饭饱恋恋不舍地回铺子里去了。走之前还狠狠亲了口吃撑了开始犯迷糊的小宝贝儿们。
起灵让我先给孩子们揉揉肚子,让他们消化消化再睡午觉去,今天他收拾桌子。
其实我也吃得有点撑,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沙发上铺了竹席,风一吹凉快极了。我两边各坐着一个小豆丁,肉乎乎的小爪子已经开始揉眼睛。轻轻地用手左三圈右三圈规律地按摩他们软绵绵的小肚皮,两个娃子渐渐趴到我的大腿上,蜷成团,像两只小懒猫一样,很快就睡着了。肉乎乎的包子脸枕着肉团子样的小拳头,白背心露出胖乎乎的小胳膊,两个小东西撅着屁股跪趴着睡得呼呼的。我忍不住戳戳老大的肚子。
“恩…”
小邪皱了皱眉头,扭动了一下,却没醒。我忍住没笑,又戳戳老二的屁股。
“啪!”
嘶…这小子太狠了。面不改色地一巴掌拍我脸上。我又不死心地戳了一次他的屁股。
“噗。”
…这小坏蛋,当年肯定是抱错了!居然放了个臭屁!唉,我当时怎么就会说出“他们以后好管省心”这种话的?三岁看老。老大口没遮拦了一点,但是好歹老实。老二这么精明的小坏蛋,以后肯定是个厉害的。这一点他怕是像三叔。一个礼拜大的时候,老头子听到他的哭声时就奇道,
“这孩子,是个狼崽子,狠得很哟!”
就这么想着,困意攀爬上来,我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事实上我只睡了半个小时就醒了,但是睡梦中时间却过得很慢。或许是因为吃得太多了,我不停地做恶梦。
梦中,我站在家里,周围的一切被大火包围。滚烫的火焰舔舐着我的皮肤,足以乱真的剧痛啮咬着我的神经。我想逃,身后就有一条安全的通道,面前只有炼狱一般的汹汹大火。我准备退开,可一个声音盘旋在我的脑海中,挑唆着我看向前方。舞动的火舌中,渐渐浮现出一个人影,似乎是个男性。那个恶毒的声音幸灾乐祸地告诉我,
“那是你的爱人。”
刹那间,模糊的身影变得清晰无比,我忍不住失声大叫起来。
起灵正痛苦至极地在火海里扭曲挣扎,凄厉的惨叫每一下都扎入我的心脏。
“吴邪!”
他在哀嚎,
“吴邪!”
我捂住耳朵,指甲深深嵌入皮肤,抓出一道道血痕。我试图冲过去,我想要救起灵,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更旺盛的火吞噬,听着他一遍遍用变了调的声音喊我的名字,一下一下撕扯着我的灵魂。那个声音疯狂地大笑起来,
“这是你们的业障!你们不应该幸福!你们永远不会幸福!”
它大笑着远去,留下燃烧一切的火,蚕食我的意识。
这时,一个微弱而坚定的声音突然出现。
“吴邪,吴邪!”
同样的声音,同样在呼唤我,一个绝望而无助,一个却急促而执著。
“吴邪,”
周围的温度似乎渐渐降了下来,火焰也模糊不堪。眼前的场景像一盘破旧的录像带,雪花纷杂,声音卡带。原本下沉的意识逐渐浮了起来,那个急促呼唤我的声音引导着我清醒过来。
“吴邪,你醒醒!”
我一个激灵睁开眼睛,猛然坐起来。大口喘着气回过神来,起灵正扶着我,而我只是睡着了。娘的,这种大热天居然睡出一身冷汗,全身上下都汗津津的。
“你怎么了?”
起灵一脸紧张地看着我。
“啊?”
“你刚才滚来滚去喊我名字,还抓自己的脸,”
他举起手臂,上面全是累累抓痕。
“你做恶梦了?”
说着,他伸出手来摸我的眼角。
我也伸手一摸,才发现自己满脸是泪,连忙抓过餐巾纸揩干。起灵一提,梦境再次浮现在脑海中。真是想想都令人后怕。我一下子靠到起灵身上,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我们谁都没说话,起灵只是一遍遍撸我的后背来安抚我。
过了一会儿,我决定先开口。
“…我梦到火。”
我闷闷地说,
“很大很大的火,在家里。”
起灵搂着我脖子的手微微加重了力道,鼓励我继续说。
“然后你在火里,喊我的名字,”
我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喊得很…很…”
“我想去救你!可是完全动不了!你知道吗?你知道吗,起灵?有一个声音说我们不会幸福!说我们不配幸福!”
我惊恐地捂住脸,手肘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弓起腰,任凭起灵说什么都不抬头。这是我最害怕的事情,我心里的一根刺。拔不得,碰不得。它牢牢扎根在我心里,平时我们总是小心翼翼地避开它。可是我和起灵都十分清楚,这是我们永远的痛脚。我们忤逆了时间,忤逆了自然法则,即使现在一切都回归正常,我们心中依然后怕。平白无故地多占据了上千年的光阴,即使那些日子大多落魄,我们依然是经历过了。
幸福快乐的日子并不虚假,可是它能持续多久却是个未知数。或许,我们走运点,可以到老死那一天;也有可能,休止于下一秒。谁都无法预料。我渐渐平静了下来,以前也曾经经历过这种焦虑,只是这次最严重罢了。既然无法预料,那只能趁现在尽可能幸福。我坐直了起来,深吸一口气,彻底地恢复正常。
“我没事了,”
我对起灵说,
“不用担心我了。”
起灵依然将信将疑,不过也别无他法,只得随我去。
“别怕,”
他说,
“我们一直很幸福,一后也一样。”
他说我们一直幸福,听到这话,原本的惊慌一扫而空,心里被另一种情绪填满。
“对了,孩子们呢?”
刚才不还在我腿上睡得很香吗?
“我抱屋里去了。”
我以为这场梦只是个小插曲,谁知道它差点搅乱了我们宁静的生活。
是夜。
晚上的杭州很凉爽,丝毫没有白天的炎热。家里没有开空调,连电风扇都有点多余。风吹得竹帘子“啪啪”响,偶尔掀起发丝遮住眼睛,搔得眼皮有些痒。做饭时的妄想再次落空,中午的那场梦弄得我现在睡意全无,只能仰躺在草席上,借着从大开的窗户外投射进来的月光盯着天花板上的灯数小鸡。
在蚊子泛滥的夏天,很少有能像我们家这样蚊帐不挂窗户大开的人家。谁叫我们一家四口的血都在某种程度上有驱虫避邪的作用?不过这也让他们养成了吃的到处乱放的坏习惯,理由是反正不会闹小强,害得我成天像老妈子一样跟在他们屁股后面收拾。起灵忙了一天,早就在我边上睡着了。他现在睡觉倒不像刚认识他的时候那样,两手抱胸二郎腿一翘,一副酷哥的样子,而是会侧卧着团起来,像小孩子一样。我经常半夜醒过来看到他把被子都卷走或者被子还在他整个人出去了。夏天太热不盖被子,但此时此刻起灵依然缩成了一团,好梦正酣。看看他有些孩子气的睡相,我不禁轻笑。原来甩掉了那些曾经困扰他的包袱,张起灵也只是一个有些闷骚有时候笨手笨脚的普通男人。他也会笨拙地学习抱孩子,会走到陌生的地方拿着地图照样迷路。
正这么想着,起灵突然皱了皱眉毛,轻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有侧卧变成了平躺。
这本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动作,放在平时,起灵大概会抓抓脸,欲求不满地嘟囔两声我的名字。
……
…你们那是什么表情!又不是我让他欲求不满的!我也想!我又不是太监!可是俩儿子半夜动不动抱着只鸡仔趴在门框上可怜兮兮地哀求,“爸爸,我们做恶梦了…”我们能怎么办?在连续被撞到两次后我们就很少亲热,最近憋得都快变回处男了。当初怎么就会下那么大决心费那么多事要孩子的?我们真是自掘坟墓。
咳咳。
可是今天起灵有些反常。他确实在嘟囔我的名字,可是急促中夹杂一种十分不安的情绪。很快,这种躁动变成了挣扎。我有些紧张,一个骨碌坐起来,连忙过去抓着起灵的肩膀摇他,一边喊他的名字,想要把他弄醒。可是他完全没有反应。只是紧皱着眉头,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表情显得颇为狰狞。
而且起灵开始盗汗,即出冷汗。细细密密的汗珠从毛孔里不断渗出来,顺着额角往下淌。他四肢动作扭曲,不断翻滚,四处乱抓。我只能紧紧箍住他,防止他抓伤自己,嘴里一边喊“起灵”。半床席子在翻滚中滑到地上。大概是动静太大了,吵醒了天真无邪。两个小子手拉手揉着眼睛抱怨着“好吵”从隔壁屋子跑过来。这时起灵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一下子抓住我的胳膊,坐起来大口喘着粗气。他全身湿透,像刚跑完马拉松一样。见状我对双胞胎摆摆手,示意没事情,让他们回去睡觉。打发走儿子我赶紧转过去看起灵。谁知道他呼吸已经平稳,却大张双眼空洞地瞪着前方。
我心里硌登一声,刚放下的心顿时又提了起来。起灵现在的表情和当年在塔木陀失忆时的一模一样,当时他也是这样空洞地看着前方。正当我紧张万分的时候,起灵空洞漆黑的双眼中竟然滚下大滴大滴泪珠,顺着脸颊滑下。
我认识张起灵七年,从没见他哭过。即使在青铜门后的时候也没有,可是现在他确确实实是在哭。眼泪悄无声息地淌了满脸。我真的是紧张地要死,心揪得紧紧的,像是被绳子勒住一样。嘴上却不停重复着同样的几句话。
“起灵,没事吧?”
“起灵,你怎么了?”
“起灵,你倒是说话呀!”
好一会儿,起灵终于对我的话产生了反应。这时他已经停止流泪,缓缓地转动眼珠看向我。然后他伸手过来摸我的脸,从额头到下巴,一个细节都不放过,就这么一遍遍的摸,仿佛是在确认我的存在。我就配合地坐在黑暗中,闭上眼睛任他摸。终于,他的手离开了我的脸。我睁开眼睛,看到他打开床头柜上的灯。昏暗但是柔和的灯光使我们心里轻松不少。
“不对,”
起灵维持了一阵子半躺半卧的姿势沉思半晌,突然开口,
“梦有问题。”
“梦?”
一提这个字我头皮就有点发麻,
“起灵你做梦了?”
起灵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我脑海中闪过了一个奇怪的想法。
“难道你做了和我中午做的一样的梦?”
“…”
他没有说话。我明白,这代表默认。登时一种可怕的猜测在我脑海里成形。难道梦中的声音说的是真的?它是来提醒我们其实我们本应该下地狱去延续那些痛苦与折磨的?但是现在我们却过得很平淡美满,为此要付出代价?我不敢往下想,只能求助性地看向起灵。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问。
“我也不知道,”
起灵叹了一口气,仰面躺下,
“快睡吧。明天姓王的还要来。”
也是,明天再说吧。如果真的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的话,那现在干着急也无济于事。起灵随手关上了灯,一切又回归于黑暗,只有淡淡的月光描摩出事物的轮廓。起灵重新侧过身来,但这回他抱住了我。我心里顿时踏实许多。是啊,无论前面等着我的是什么,剩下的路我们都一定会一起走完。只要彼此还在对方身边,我们就无所畏惧,可以为了守护这来之不易的幸福而拼命。
这么想着,我轻轻回抱住起灵。我们就这么相拥着,沉沉睡去。这一夜,都没有再被恶梦惊扰。
西子湖畔的夏夜越发凉爽清静,纺织娘的叫声也不再烦心。